她回答他几个古怪的词,阿什么,欧什么,噜哩噜哩什么。
“等一等,听不懂。”他说。不过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一些字的首字母重新组合出来的新词,世上本来不存在那些词,现在用来代表小孩们投身的团队,把他们凝聚起来的可能是某个明星,或某种浪漫的思想。另外,既然是新词,也说明他们从意识深处期待早点推翻旧秩序、建设新世界。一代一代人嘛,就是这么回事。
她解释的和他想的差不多。“听起来像外星语吧?”
“像的。”他说。
“你还留着那个吗,外星人的东西?”她问。
“对,在家里。”他说。
他们像守护秘密的少年那样羞涩地笑了。
“不过,我们觉得它不是宇宙飞船,是另外的东西。”她说时玩了玩礼品袋子,袋子放在圆乎乎的膝盖上,她抚弄着缎带拎手。多年后,他准备听听看三种以外的某种非主流的见解。“女孩们认为它和烟花的关系更大,是来自烟花的什么东西。主要原因是,相比太空、外星人,特别是黏液状的外星人,我们更喜欢烟花,烟花大会是每年最期待的活动,我猜男孩们也是吧,但是你们表面装得无所谓,为了避免显得女孩子气。那年放完烟花的第二天,我们收拾河岸发现了那个东西,就决定把它和烟花联系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没听出来答案。
“小时候还没想出来。就像收拾房间,先把东西归归类,我们先把它归到烟花这边去。然后——”她大幅度地跳跃着说,“过了十年,我女儿出生了。又过了两年,前夫不见了。又过了一两年,女儿懂事了。”
嚯,好快。他想。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家的女儿开始苦恼一个问题,她想知道爸爸那部分的事情。但是要和她解释那些,由于我家某些具体原因,有点难。有一天,她在玩玩具,她有很多玩具,装在各种收纳箱里,我得到的那颗蛋也在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起给她玩了,她对它还不错,不属于最爱的,但经常拿出来玩,做给它盖被子哄睡觉的游戏。它很特别,连小孩也看得出来。我就想骗骗她好了,不如就这么说——于是我对她说,其实你是妈妈和烟花生的小孩,那颗是‘烟花之卵’,你是从它里面孵出来的。我用一瞬间就编好了谎言,说给我女儿听。”
“她爸爸像烟花……”他纳闷地说。
“有点像吧,无影无踪了。而且也符合事实,真的是在看过那场烟花之后,得到了那颗蛋,接着有了我家女儿。”她坦然地说。
他想女性的心也像奇怪的景点啊,得讲解呀,不然懂不了。不过他对教育没什么看法,不能说她这样就是不好,而她告诉他,幼小的女儿喜欢这个身世故事,开开心心地接受了。编造身世的第二年,她带女儿回家乡参加烟花大会。
“你回去看过吗?”到这里,她问。
“看过好几次了。一开始是大学同学,后来是同事,也有女性朋友,听说你是那个地方来的,人人都希望你能组织一趟看烟花的旅游,因为烟花,可以说是我们家乡的土特产吧,是朋友的话,得带过来看看。”他说。
可一起看过烟花的许多人,最终还是失去了联系,或感情变淡了,他想,这没有什么意思,土特产不是治感情的万能药。他带过一任恋人回去看烟花大会。那天一清早,两人在火车上就稍微争吵起来,战端是平凡小事,讨论谁应该去解决某个问题,之后扩大化了,波及别的不相干的事情。火车快要进站时,家乡数十年如一日的面貌扑入眼中,它十分清澈和朴素,暂时平息了两人的争吵,在女友是准备好快乐起来,在他却已经略感乏味,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他这个人热情太少了。两人和大量游客顺着主干道走,再走到支路,路很长,两人尽量友好相处,但到大河边一看,这一年游客意外地多,还不到中午,用来占位置的塑料垫子将河滩完全铺满了,他们带来的那张小垫子哪里都插不进去,从包里拿出来又收起来,可再放包里也没用了,最后又拿出来丢掉。他说,没关系,不只是河边,全城都看得到。但女友不满意,说气氛不同,怪他作为乡民没尽力。说到底是他们对生活的期待不同。又忍不住稍微吵起来,吵架中吃了饭,浏览了一些地方。假如那天他能说些什么就好了,只要一点有意思的话题,就能扭转气氛,使今天回想起来,那日更美好。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已经离开河岸颇远,仿佛在散步,又仿佛在往火车站方向逃离。忽然,身后传来砰的巨响,好像有手枪从他背后枪决了他,也枪决了女友,也一并枪决了路上其他散漫的人,那是正式表演前试放的一枚烟花。转过身来,虚幻之花开放了,它跃到高空俯瞰他们,那么大的东西为什么要看着那么渺小的他呢,它从空中看见了他什么呢,使人有点感动,但也非常费解。烟花开到最大程度时萎靡了。他们僵立原地,继续仰头看暗青色的天空,只听主持人宣布烟花大会正式开始,她带领全场倒数,河岸方向升腾起密密麻麻的人声,背景音乐随之播放,接着一大片又一大片的烟花横空出世,天空落满碎钻,人们只能看到,却不能得到,不断地说:“哇!啊!厉害!”他听见女友也在耳边激动地说了,那一刻他们靠近彼此,不过撑不到第二年的同一时间便分手了。
烟花真美啊,美得让人受不了,连他也必须承认。
他开小差的几分钟里,错过了她抒发的类似感想。“……和人不一样,烟花每看一次还是美,而且我家女儿……小孩的反应很好笑。”
“为什么,她不知道烟花的样子?”他回来了。
“小孩不能全面地了解事情,比方说,她不知道烟花会那么大,或者不知道烟花会用一种陌生的方式在天上动,也没准备好烟花会发出‘咻’和‘啪’两种声音,代表‘升上去了’和‘开了’——绘本上没讲那么具体。于是她来到现场亲自看了第一眼,本来还在垫子上翻滚,突然四肢和身体翻到哪里就停在哪里,因为她被震慑了,躺在地上像傻瓜。当然她很快懂了,把所有感受组合起来,那就是烟花。她坐起来了,在周围跑跑跳跳了,到不认识的大人身边蹲着,吃人家给的零食。她开始和我讲她的看法,‘像十根棒棒糖’‘像扇子舞’‘像水母在天上逃’。”
他熟悉这些画面。从地上等距离发射一排烟花,它们于同时、在同一高度变成圆,各自拖曳一条垂到地面的光迹,那就是插在河上的“十根棒棒糖”。半空先出现一道光做的线段,它绕一端转动,形成一个奇大无比的扇形,伴随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扇面上变幻出花样,大扇子后面还有许多小扇子、光带、光的碎屑,一起衬托它,那就是“扇子舞”。至于“逃亡的水母”,是一种会向高空三连蹿的烟花,直到天之顶点,它才陡然张开足以笼罩住一切的巨网。他又听她说下去。“接着,人人知道重头戏来了!开始放一套组合型大烟花,那是当天最值得看的,人们都在等它,气氛到了高潮。只有我女儿,我女儿这时哭出来了。”
在他疑问的表情中,她笑了笑,也说不定这一笑表达了其他情绪。“你不懂为什么?小孩的世界不是样样可以解释的。但是后来我懂了,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女儿她想到自己的身世,自己是烟花的孩子,眼前华丽的画面和她有关,心里产生了像是家族认同感的东西,她太感动了。第二天早晨,我们在我妈妈家起了个大早,又去河岸玩、晃荡,我向她介绍从前我们作为环保小能手在这里做的事。告诉她,烟花之卵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我还说,看吧,现在地上没有蛋了,你是独一无二的小孩。我们拍了些照片就回家了。”
接下去他刚来得及问:“你女儿后来还信不信?”而她回答:“再过几年当然不信了,不信也不反对,说不定至今还有点儿信。”话音刚落,消失在山坡上的所有同行一下子从名人纪念馆里走出来了。啊,原来大家毕竟进去参观过了。他们不由自主被夹杂在人流里往山下走,同行议论纷纷,听起来他们在纪念馆里看到了难以名状的东西,浓烈的谈兴淹没了两人的交谈。
下山花费的时间和气力之少,使每个人暗暗吃惊,真不知道上来时为什么那么纠结。大巴士已经停在下面等候,两人上了同一辆车,但是差一步慢半拍,找不到两个相连的座位,两人分开坐了,他从座位上还能看见她。
车刚启动,坐在后排的人急不可耐地朝前拱了拱,一颗热烘烘的头凑上来放到他肩膀旁边。倒霉,又是肥腿佬!这人很擅长朝四面膨胀,像把壳撑开的蛤蜊人。回程中,他入侵他的地盘是想谈谈秋游体会,他喋喋不休地说,在山上突然看见你了,突然又不见你了,有没有好好参观纪念馆呀?他没勇气推开俗气的同行,只好敷衍他,脑子里却想着不明物体。
果真是烟花之卵吗?
恐怕烟花和河岸早在过去就预见了未来,少年们终将遇上各种各样的难题,于是放下一些道具,供他们在某一时刻加以利用。她用得非常漂亮吧,他想,这就是不明物体出现的意义。他自己还没到用它的时机,或者错失了唯一的时机,这就想不清楚了。他从人和座椅的缝隙中看了几次,昔日的女同学起先注视着窗外,后来因车的颠簸睡着了,胖胖的脸窝在领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