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珠泪洒下来。
沙滩会,一场败,
只杀得杨家好不悲哀。
儿大哥长枪来刺坏,
你二哥短剑下他命赴阴台,
儿三哥马踏如泥块,
我的儿你失落番邦
一十五载不曾回来,
是京剧《四郎探母》。
王二嗓音发沙,但音准不错。到悲怆处,突然拔高调门,低处时,似要断绝,越发显出杨门的忠烈和不幸。王二已显秃顶,只有胡子茂盛,一百瓦的白炽灯照耀着他发红的脸,荒山野水粗硬的风,早已削尽了他青春的颜色。他眼里有些悲戚。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地方遍地狼烟,他正横刀跃马力挽山河,而江山破碎,残阳如血……
我突然无由来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曲从口来:
三更里英台怨爹娘,
只怨爹娘无主张,
不该将奴许配马家郎。
梁兄待我恩义广,
我待梁兄空一场。
那一天,小渣子还没有来,或者说,我们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会在颇长的时间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那夜空空的帐篷只有我和王二,杯盘狼藉,最后我们都吐了一地,猪头肉的腥味,让大家多日都不愿进门。
小渣子接了电话,是工程部打来的,问怎么回事,半天不听炮响?他有些生气,把电话筒一扔,电话听筒像一只荡秋千的猴子,不停地荡来荡去,在石壁上碰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一切妥当。
王二割导火索用的小刀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掏出打火机,点了十几下也没点着导火索头。我为他打着灯,看见他握打火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刻,谁都紧张,谁都怕,不管你干了多少年,点燃过多少导火索。只有初入道的人才会没有恐惧感,那是还不知道怕。
有一年,在克拉玛依的萨尔托海,那是一口竖井,三中段巷道已经打到六百米深,矿很富,矿茬有两米厚,每天提上来的矿石有百十吨,选厂日夜加班也忙不过来。工人常常可以碰到颗粒金,大块的有赤豆大小,金灿烂的,纯度很高,拿到金店,直接能加工成饰品。
百十米长的采区,有近二十个溜矿斗,溜矿斗很陡,一开闸“哗”的一下就是一矿车,这一车推走,另一辆马上顶上。矿槽有一个问题,就是老堵,大块的矿石挤在一堆,都要下来,谁也不让谁。工人就用炸药包炸,用一根木棍,包一个炸药包,顶上去,点着,轰的一声,矿石就下来了。
后来矿上有了规定,除了爆破工,别的人不能碰炸药,矿部就让爆破工下井值班。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中午干活儿,下午放假,吃月饼和红烧肉。差几车才够八十车,就让一个姓李的下去顶炸药包。他用打火机点导火索,点了几十下,也没点燃,打火机受不了,不发火了,就打电话上来让放一个打火机下去。打火机才放到井口吊斗上,下面轰的一声。
上面的人下去一看,没见到人,只见汹涌的矿石已把通道堵死了,三班人日夜不停,扒通了巷道,见一个人完完好好地在里头坐着。他是缺氧死的。当时我在另一个矿口,离得不远,经常在一块儿打“三带”,总赢他的钱。
老板赔了十万也不知道为什么炸药包会自爆,其实我懂得,不是自爆,而是导火索内燃了,看着没有起火,其实内部已经燃烧。这是一种次品产品。有经验的人在不能确定导火索燃没燃时,会用手捏一捏,如果某截发热,那就是已经内燃了,得快跑。那是个假货遍地的年月,好多人命送在这类假货上,让你防不胜防。
王二是死在我手上的,也是死在他自己手上,我不该不小心窜了孔,他不该把导火索弄得太短。
我醒过来时,右耳再也听不见了,从此世上的许多话语,别人只能靠手来说出,我靠眼睛来听。
小渣子一直没有挣到钱,也就没有机会回去复读,他一直还待在老鸹岔,我第二年再返故地时,他已成了一名正式爆破工,嘴唇上一层薄毛,手下带了两个徒弟。原来的矿洞一直打到一千多米,七拐八弯,把山体打成了迷宫,一直没有见矿。老板倾家荡产,在陈村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被欠了工钱的,可以吃饭不要钱。这是小渣子告诉我的。
我们在另一个矿口再次结伙,他仍喊我“师傅”。
老鸹岔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扇子的一头常年被云雾罩着,谁也没到过那些最高的地方。据说某个山顶有一座庙,叫狐仙顶,住着狐仙,狐仙有时会下山到陈村镇上购买些脂粉和鸡鱼,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倒是漫山遍野,生长着许多香椿树,有说不出的肥嫩。工人们常常把芽头掰下来,炸面饼吃。为了保存,有时候会满满地窝一罐浆水菜,一直吃到来年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