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丹尼说,“那我们就来做小不点的测试。就让他乐一乐吧。菲尔,过来帮我甩她。小不点,待在原地,准备接住她。这么干你没意见吧,乔西?”
乔西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但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说:“把af扔过房间——你们好坏。”
“这有什么坏的?他们的设计本来就可以应付这种事情。”
“问题不在这里,”女孩的声音说,“这样做就是很不好。”
“你太软弱了,”丹尼说,“菲尔,抓着她的胳膊。我来抓腿。”
“你那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说话的人正是里克,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说什么,朋友?”
里克穿过人群,在我的右手边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他毫无惧色地伸手一指丹尼那件衬衣的贴胸口袋。我之前也注意到了那样东西只软软的小玩具狗,小到足以放进口袋。以前我看到过七八岁的孩子走进商店的时候,口袋里会装着这样的玩具。
就在所有人都变换姿势,想看一看里克所指的那样东西时,丹尼抬起双手,捂住了口袋。
“一样宝贝,我敢说。”里克说道。
“那不是什么宝贝。”丹尼说。
“要我说,那就是你的宝贝。帮助你在这样的聚会中保持镇定。”
“这都是什么胡说八道?谁请你发表高见了?”
“要是那东西真的没什么特别,也许你不介意拿给我看看。”里克伸出一只手,“别担心。我会照料好它的。”
“管它特别不特别,都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拜托,就借我看下嘛。就一分钟。”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东西,但我也不愿意把它交给你。”
“不行?看一眼都不行?”
“我什么都不会借给你的。我干吗要借?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里克的手依然伸着,房间里依然一片寂静。
“该不会是你自己有一点点软弱吧,丹尼?”里克说,“至少是在往口袋里塞小可爱这件事情上。”
“够了!你离丹尼远点!”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大步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周围的孩子纷纷向后退却。”而且丹尼说得对,“她继续说道,“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就在这时,母亲追着她也匆匆走了进来,我看到别的成年人正透过门洞朝大开间里张望。
“好啦,莎拉,”母亲说着,“我们不插手,还记得吗?”
母亲伸出一只胳膊揽住那个叫莎拉的女人,后者继续对着里克怒目而视。”好啦,莎拉。遵守游戏规则。事情就交给孩子们去解决吧。”
莎拉依然一脸怒容,但还是由着母亲把自己领出房间,领回门厅里成年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去。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他们学会相处的唯一方法。”接着成年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大开间里恢复了寂静。
自家大人的插手也许比那个小玩具更令丹尼尴尬。他依然用两只手捂着那只贴胸的口袋,一面掉头返回沙发,用他那此刻略微弓起的后背向着整屋子的人。
“好啦,”长臂女孩欢快地说,“我们出去转一会儿怎么样?外面的天气好起来了。瞧啊!”
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呼赞同,我在这许多声音中听到了乔西在说:“好主意。咱们赶快了!”
孩子们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乔西和那个长臂女孩。丹尼和小不点也跟着人流出去了,大开间里只剩下了里克和我。
里克环顾扔了一地的夹克,到处乱放的坐垫、盘子、苏打水罐、土豆片包装袋、杂志,就是没有看向我。我寻思着,既然孩子们已经走了,会不会有成年人进来打理;但他们都没有来,含含糊糊的说话声继续从厨房那边传出。
“你挑战那个男孩,我想,是为了我,”我终于说道,“谢谢你。”
里克耸耸肩:“他真的讨厌得快让人受不了了。事实上,他们全都很讨厌。”说完他又添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朝我这边看:“我猜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享受的经历吧。”
“我后来已经很不好受了,我很感谢里克的解救。不过这同样也是非常有趣的经历。”
“有趣?”
“在多种环境下观察乔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观察——譬如说——孩子们在群组与群组之间走动时构成的各种形状同样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没有回应我的话,眼睛继续望着别处,于是我说道:“也许里克希望现在出门,加入那些孩子。与他们和解。”
他摇摇头。接着他穿过太阳的图案——大开间,我注意到,此时不再有空间上的割裂——走到模块沙发边坐下,在地板上伸展开双腿。
“不过,我猜他们有一点说得对,”他说,“我不属于这里。这是一场提升过的孩子们的聚会。”
“里克来,是因为乔西非常希望他来。”
“她坚持要我来,但我猜她这会儿正忙呢,没工夫回屋里来,来看看我有多么享受聚会的这一环节。”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直到太阳的图案洒遍他的面庞,迫使他闭上双眼。”问题在于,”他继续说道,“她会变。我以为只要我今天来——我真蠢,真的——我以为她就不会……变了。还会是原来那个乔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交流聚会上乔西的双手在不同时刻的姿态——欢迎的手,款待的手,紧张的手——还有她的脸,还有别人问她为什么不要一个b3时她大笑着回答的声音:“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了。”这时我的脑海中又响起了经理的话,响起了她的警告:孩子们在橱窗前许下诺言,却一去不回;更糟的是,他们回来了,却转而选择了另一个af。我想起了那天我透过两辆出租车的间隙看到的那个男孩af,想起他沿着rpo大楼那一侧垂头丧气地走着,跟在那个少年身后,保持三步距离;我不知道乔西和我有一天会不会也像那样走路。
“也许你现在看出来了,”里克一面说着,一面顶着太阳的图案睁开眼睛,”看出来我为什么需要把乔西从这群人中间给救出来。”
“我看出来了,里克害怕乔西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但即使她刚才的表现有些奇怪,我相信乔西的内心还是善良的。还有其他那些孩子。他们的方式有些粗暴,但也许他们并非那么不善良。他们害怕孤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表现。也许乔西也是一样。”
“如果乔西再这么老和他们混在一起,很快她就再也不是乔西了。她自己心里多少也有数,这就是为什么她老没完没了地说着我们的计划。这件事她忘记过好久,可如今却总是挂在嘴边。”
“那天我听乔西提起过这个计划。这是一个有关里克和乔西拥有同一个未来的计划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大开间的窗外,我感觉他对我的敌意又回来了。可这时他却开口说道:
“那只是我俩还小的时候开始的一件事。那时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会是怎样一件事。没有认识到我们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阻碍。即便如此,乔西还是相信这个计划。”
“那么里克也还相信计划吗?”
现在他的眼睛终于直视我了。“我刚说了。没有这个计划,她最后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我得走了,”他突然站起身来,“趁着那些孩子还没回来。还有那个疯妈。”
“我希望我们很快可以再谈一谈这些事情。因为我相信,在许多方面,里克和我有着相似的目标。”
“嘿,改日吧。我那天说过我不想要乔西有af。那话没有针对个人的意思。那只是……哎,那只是让人觉得像是又一样会阻碍我俩的东西。”
“我希望不会。事实上,现在我知道得更多了,我倒是希望能尽我的全力来成全里克和乔西的计划。或许我还能帮助你们移除你所说的那些障碍。”
“我得走了。得去瞧瞧我妈怎么样了。”
“当然。”
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出了大开间。我向前走了几步,好看着他走出正门,走入太阳的光辉之中。
*
正如我那天对里克所说,这场交流聚会使我得以做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新观察。其中之一便是,我懂得了乔西会“变”——用里克的话讲——于是我开始用心关注她再次改变的迹象。同时我也不由得想,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心希望自己选的是一个b3。她说这话很可能只是为了打趣,以避免聚会过程中发生不合的风险。即便如此,b3们的确是拥有许多我所不具备的能力,因此我不得不考虑这种想法时而会在乔西脑海中盘桓的可能性。
聚会过后的那几天,我同样担心着乔西会如何看待我没有对长臂女孩的问题做出回应。在当时的情势发展之下——在没有得到乔西的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我采取了我所以为的最佳对策。但现在我开始意识到,乔西或许在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对我生起气来。
出于所有这些原因,我担心那场交流聚会或许会给我们的友谊投下阴影。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乔西待我依然一如既往的快乐友善。我等待着她提起聚会中发生的那些事情,但她一次都没有提。
如我所说,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有用的经历。我不但懂得了“变”是乔西的一部分,我应该准备好适应它,我还开始懂得这并非乔西独有的特质;懂得人们时常觉得有必要拿出自己特意准备好的一面来展示给路人看——就像是布置商店橱窗一样——而这样的展示一旦时过境迁,也就无须太放在心上了。
因此,我很高兴这场聚会丝毫没有改变我俩之间的关系。然而,不久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的确让我们的友谊冷却了一阵子;那件事就是摩根瀑布之旅。而它困扰我的原因在于,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看不清它是如何在我俩之间制造隔阂的,也看不清我能如何避免这样一件事情发生。
*
交流聚会过去三周后的一天清晨,我查看乔西的时候,从她的睡姿和呼吸判断她的睡眠不正常。我按下了报警按钮,母亲立刻就来了。她给赖安大夫打了电话,没过多久我又听到梅拉尼娅管家给他打了第二通电话,请他快来。
大夫终于到了。他仔细地给乔西做了一遍检查,查完后告知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母亲松了一口气,大夫刚一走,她整个人就精神抖擞起来了。她坐在乔西的床沿,对她说道:“你真的不能再喝功能饮料了。我一直说那东西对你没好处。”
乔西回话的时候,头都没有从枕头上抬起来:“我知道自己没问题。我真的太累了,仅此而已。你不用担心我。这下可好,你工作要迟到了。”
“担心你,乔西,就是我的工作。”说完她又添了一句:“也是克拉拉的工作。她这警报拉得对。”
“我只需要再睡一小会儿。然后我就没事了,我保证,老妈。”
“听着,宝贝。”母亲俯下身去,直到她的嘴唇贴上了乔西的耳朵,“听着。为了我你得好起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老妈。”
“很好。我还以为你没在听呢。”
“在听,老妈。我只是闭着眼睛,仅此而已。”
“好吧。那我给你开个条件。到了周末你要是能好起来,我们就去摩根瀑布。那地方你还喜欢,对吧?”
“是的,老妈。我还喜欢。”
“很好。那我们说好啦。礼拜天,摩根瀑布。只要你能好起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我听到乔西开口了,像是对着她的枕头说话:“老妈,要是我好起来了,我们能带上克拉拉吗?也让她看看摩根瀑布?她只出过一次门。还就只是在这附近。”
“克拉拉当然能一起来。可你得先自己好起来,不然这一切都没门。你听明白了吗,乔西?”
“听明白了,老妈。我现在得再睡一会儿了。”
*
她一直睡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醒,我正要遵照吩咐去叫梅拉尼娅管家,乔西却疲惫地开口道:
“克拉拉?我睡了这么久,你一直在这里?”
“当然。”
“你听到老妈说我们要去摩根瀑布了吗?”
“是的。我非常希望我们能够成行。但你的母亲还说,只有在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我们才可以去。”
“我会没事的。只要我想去,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只是我太累了,仅此而已。”
“这摩根瀑布是个什么地方呀,乔西?”
“是个美丽的地方。你肯定会觉得那里美呆了。回头我给你看照片。”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乔西一直很累。不过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我刚一升起卧室的百叶帘,让太阳的图案洒遍她全身,她整个人明显就有了力气。梅拉尼娅管家这时上楼来看过她后,说乔西可以穿衣起床了,只要她答应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天。这就是为什么傍晚临近时,我俩还待在卧室里,这时乔西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纸板箱。
“我拿给你看。”她边说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许多张大大小小的打印相片从箱子里掉落在地毯上,一些正面朝上,另一些反面朝上。我推测这些都是乔西最心爱的影像,来自她过去的时光,放在她的床边;只要想看,她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看,让自己的心情愉悦起来。许多影像这时都互相交叠,但我能看出它们大多是乔西更小的时候拍的。一些拍的是她和母亲在一起,另一些是她和梅拉尼娅管家,还有一些是和我不认识的人。乔西一张张地把照片在地毯上摊开,然后拾起一张,露出微笑。
“摩根瀑布,”她说,“这就是我们礼拜天要去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她把照片递给我——我这时就跪坐在她身边一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小时候的乔西,坐在户外一张用粗木板做成的桌子旁。就连椅子也是木板做的。坐在她身边的正是母亲,不像现在那么瘦削,头发剪得也比现在短一些。这时我眼睛一亮,看到了桌边的第三个身影,一个女孩,年龄据我估测为11岁,身穿要件轻棉质地的短夹克。这个陌生女孩背对着摄影者,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太阳的图案落在木头桌面上,清晰可见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乔西和母亲身后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图案。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图案,然后说:
“这是瀑布。”
“对喽。你见过瀑布吗,克拉拉?”
“是的。我在商店里的一本杂志上见过一次。瞧!你们在吃东西,就在瀑布跟前。”
“你可以在摩根瀑布边上野餐。边吃着午饭,边淋着水花。你正吃着东西呢,突然就发现你的衬衫后面全湿透了。”
“那对你的身体可不太好,乔西。”
“天暖和的时候没关系。不过你说得对。要是在阴冷天,你可得坐远一点。那里的座位多得很,因为大家都不怎么知道摩根瀑布。”她伸出一只手,我将照片递还给她。她又看了一眼照片,说:“也许只是我和老妈觉得那里特别。所以那儿的人从来都不多。不过我们每次都在那里玩得好开心。”
“我真心希望你这个周末能有力气去玩。”
“礼拜天永远是摩根瀑布最棒的一天。礼拜天有一种很好的氛围。就好像瀑布也知道那一天是安息日似的。”
“乔西,照片上面你的这位同伴是谁呀?就是同你和你的母亲在一起的这个女孩。”
“哦……”她的脸严肃了起来,接着她答道:“那是萨尔。
我的姐姐。”
她放手让照片落下,落在了其他照片上头,然后她伸出双手,抚过那些影像,让它们在地毯上四处游移。我看到孩子们的影像一在田野里,在游乐场上,在屋宇外面。
“是的,我姐姐。”过了许久她终于说道。
“那么萨尔如今在哪里呢?”
“萨尔死了。”
“真是太让人伤悲了。”
乔西耸耸肩:“我不怎么记得她了。出事的时候我还小。
我对她都说不上来想念或是有啥别的感情。”
“真伤悲。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生病了。不是我现在生的这种病。她的病要严重得多,所以她才死了。”
我以为乔西在寻找另一幅姐姐的影像,她却突然把所有的照片拢在一起,收回了纸板箱中。
“你肯定会好喜欢那里的,克拉拉。瞧瞧你,只出过一次门,然后一眨眼你就上了那里!”
*
乔西的身体一天天地有力起来,随着周末的临近,我们似乎已经没有理由担心会去不成瀑布了。周五晚上,母亲回家比较晚一乔西这时早已吃过了晚饭——到家,她就把我叫进了厨房。乔西已经上楼回卧室了,厨房里几近漆黑一片,只有门厅里的灯投来些许光亮。可母亲似乎很乐意就这样站在大窗户前面,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凝望着窗外的夜色。我站在冰箱边上,近得可以听见它的嗡鸣。
“克拉拉,”过了半晌她开口道,“乔西说你希望礼拜天能和我们一起去。去摩根瀑布。”
“如果我不至于妨碍你们的话,我非常愿意同去。我相信乔西也希望我能来。”
“她当然希望喽。乔西现在可喜欢你了。我也一样,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
“谢谢您。”
“实话实说,一开始我还不太确定自己会作何感受一多了个你在身边,整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可自从你来了这里,乔西变得平静了许多,也快乐了许多。”
“我真高兴。”
“你干得很好,克拉拉。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非常感谢。”
“你去摩根瀑布不会有问题的。许多孩子都带自己的af上那儿去。即便如此,有的话不说你也知道。去了那儿你可得留心,留心你自己,也留心乔西。那里的地形有时很难预料。乔西到了那样的地方,有时会过于兴奋。”
“我明白。我会多加小心的。”
“克拉拉,你在这里开心吗?”
“是的,当然。”
“对一个af问出这样的话来挺奇怪的吧。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你想念那家商店吗?”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迈步朝我走来;借着门厅的灯光,我能看到她的半边脸,而另外那半边脸,包括她的大半个鼻子,依然隐没在阴影中。我能看到的那一只眼睛看上去很疲惫。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商店,”我答道,“想起窗外的景色。还有其他的af。但这种时候并不多。我非常高兴能来这里。”
母亲看了我片刻。然后她开口道:“这样一定挺好的。不会想念任何事情。不会渴望回到过去。不会没完没了地回首往事。一切都会是那么地……”她打住了,然后说道:“好啦,克拉拉。那么礼拜天你就和我们一起去。不过记住我刚才的话。我们可不希望在那儿出事故。”
*
种种迹象一定贯穿着事件的始终,因为尽管那个周日上午发生的事情让我事后感到伤悲,并再次提醒我还有很多东西是我需要继续学习的,但事情的到来并不全然出乎意料。
到了周五,乔西已经信心十足地表示她的身体足以应付周日的远足了,还花了好多功夫尝试不同的穿搭,对着衣柜的长镜细细端详自己。偶尔她会征询我的看法,我会面带微笑,尽己所能地鼓励她。但即便是在那时,我一定也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迹象,因为当我夸赞她好看时,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有所保留。
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周日的早餐气氛有可能突然紧张起来。换作别的日子,即便母亲在喝完那杯匆忙的咖啡之后还能再待一会儿,却也无法驱散一种感觉,那就是此时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晚餐前的最后一句:尽管这有时会让乔西和母亲对彼此说出很不客气的话来,但早餐却也就无法承载那么多暗示了。但是在周日,母亲哪儿都不会去,因而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人感觉会引发一段让人不适的对话。刚到家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个别话题对乔西而言是危险话题,只要不让母亲拐弯抹角地引出这些话题,周日的早餐就会一派祥和。但通过进一步的观察,我发现即便是避开了这些危险话题一譬如乔西的学科作业,或是她的社交分数——那种不适的感觉却依然挥之不去,因为真正引发这种感觉的是潜伏在这些话题下面的某种东西;那些危险话题本身只是母亲想出来的法子,其目的就是让某些情感在乔西的头脑中现形。
因此,就在去摩根瀑布的那个周日早晨,当母亲向乔西问出那个问题时,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母亲的问题是,为什么乔西老是喜欢玩那个矩形板游戏,里面的人物会不停地死于交通事故。乔西起初快活地答道:“那只是游戏的设定方式,老妈。你往超级巴士里面装上越来越多的人物,但如果你没想清楚路线,一场撞车就能让你所有的王牌都报销。”
“你为什么要玩这样一个游戏呢,乔西?一个会让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游戏?”
乔西继续耐心地回答了母亲一会儿,但很快笑意就从她的声音中消失了。最后她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就是一个她爱玩的游戏,而母亲则追问出越来越多的问题,而且似乎动起怒来。
突然,母亲的怒气似乎瞬间消失了。她依然没有快活起来,但她看乔西的目光变得温柔了,她和蔼的微笑让她像是完全变了一张脸。
“我很抱歉,宝贝。我不该在今天提起这个话题。我这么做太不公平了。”
说完她从高脚凳上起身,走到乔西坐着的凳子前,将乔西拥入怀抱;这拥抱似乎永无尽头,直到母亲不得不开始左右摇摆,以此掩饰两人已经相拥了有多久。乔西,我看得出来,毫不在意这漫长的拥抱,等到两人分开时——直到我确信她们已经分开,我才从冰箱那里回头——母女之间的裂痕已经弥合了。
因此,早餐最终在一派和谐中收尾,尽管我之前担心它可能会对我们的摩根瀑布之旅构成最后一道障碍。直到最后一刻,在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都已经出门上车之后,我才看见乔酉在将手臂伸过她那件衬里夹克的袖口时停下动作,让疲态流露出来。她接着穿好衣服,看到我在门厅的另一头,于是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时我们听到门外汽车的动静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梅拉尼娅管家手拿钥匙回到屋里,示意我俩出门。可现在我已经有所察觉,因此当乔西先我一步走上碎石地的时候,我得以注意到另一个小小的迹象,就藏在她那匆匆的步伐中。
母亲把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们,这时一丝恐惧钻进我的脑海。可乔西没有再表现出更多的迹象——她穿过碎石地的时候,甚至还强作欢娱地雀跃了一下——然后自己动手拉开了前排副驾位的车门。
我之前从来没有坐过车,可罗莎和我曾经观察过那么多的人上上下下汽车,观察过他们的姿态和灵活的动作,还有车辆一旦启动他们如何就座,因此当我小心翼翼地摸进后排座位的时候,并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坐垫比我想象的要软,我前排的座位,也就是乔西现在落座的那个,离我非常近,因此我几乎完全看不到前面的景象,但我没有因此耽搁。我没有时间细致观察车厢内部,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了那种不适的氛围又回来了。前排的乔西一言不发,目光避开身旁的母亲,盯着房子和梅拉尼娅管家的方向一后者正穿过那片碎石地,手里拿着一个不成形的拎袋,里面除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还装着乔西的应急药物。母亲双手握住方向盘,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头的转向和乔西一致,但我看得出来,母亲既不在看梅拉尼娅管家走近,也不在看房子,而是直直地看着乔西本人。母亲的眼睛张大了,而她那张格外瘦骨嶙峋的脸似乎将这双眼睛又放大了一圈。梅拉尼娅管家把那只不成形的拎袋放进后备厢,砰的一声放下盖子。然后她拉开她那一侧的后车门,溜进我旁边的座位。她对我说道:
“af。系上安全带。不然你会撞坏的。”
我试图弄明白安全带系统,之前我见过那么多的乘客操作这种装置,可就在这时母亲开口了:
“你以为你骗过我了,是吧,姑娘?”
车里一阵沉默,接着乔西反问道:“你在说什么呐,老妈?”
“你掩饰不了的。你又病了。”
“我没病,老妈。我好着哪。”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乔西?从来都是如此。为什么事情非得弄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妈。”
“你以为我不期待这样一趟旅行吗?和我的女儿过一个我自己的休息日。一个我碰巧爱进骨子里的女儿,她跟我说她好着哪,其实她却在生着病!”
“这话不对,老妈。我真的挺好。”
但我从乔西的声音中听出了变化;仿佛是她已然放弃了到这一刻为止所付出的全部努力,突然间她精疲力竭了。
“你为什么要装呢,乔西?你以为这不会让我心痛吗?”
“老妈,我很好,我发誓。拜托开车带我们去吧。克拉拉从没有去过瀑布,她多期待今天啊。”
“克拉拉期待今天?”
“老妈,拜托了。”
“梅拉尼娅,”母亲说,“乔西需要帮助。下车。绕到她那一侧,帮她一把,拜托。如果让她尝试自己下车,她可能会摔倒的。”
又是一阵沉默。
“梅拉尼娅?你在后排干吗呢?你也病了吗?”
“也许乔西小姐能行。”
“你说什么?”
“我帮她。还有af。乔西小姐没事。也许吧。”
“让我们把话说说清楚。这是你给出的评估吗?我女儿的身体足以在户外撑过一整天?足以上瀑布?这让我担心起你来了,梅拉尼娅。”
梅拉尼娅管家一言不发,但她依旧没有动弹。
“梅拉尼娅?我是否要将这解读为你拒绝帮助乔西下车?”
梅拉尼娅管家正透过前排座椅的间隙,望着车外正前方的公路。她一脸困惑,仿佛远处山上的什么东西很难识别似的。突然间,她推开她那一侧的车门,钻出汽车。
“老妈,”乔西说道,“拜托,我们能走了吗?拜托不要这样做。”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喜欢这一切吗?好吧,你病了。
那不是你的错。可谁也不告诉。就这样一个人藏在心里,好把我们全骗上车,面对这整整一天。这样可不好,乔西。”
“你这样才不好呢,老是说我病了,其实我有足够的力气轻松撑过……”
梅拉尼娅管家从外面拉开了乔西一侧的车门。乔西沉默了,接着她那张满是伤悲的脸从汽车座椅的边沿探了出来,看向我这里。
“我很抱歉,克拉拉。下回我们再去吧。我保证。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答道,“我们必须做对乔西最有利的事。”
我正要一同下车,这时母亲却开口了:
“等一下,克拉拉。乔西也说了,你很期待今天。嗯,那你干吗不待在原位呢?”
“我很抱歉。我不明白。”
“嗨,很简单。乔西病了,去不成了。她本可以早点告诉我们的,可她选择了不说。好吧,那她就待在家里。梅拉尼娅也是。但没有理由你和我也不能去,克拉拉。”
我看不到母亲的脸,因为座椅靠背太高了。可乔西的脸探过座椅边沿,依然在凝视我。她的双眼已然没了神采,似乎已经不再关注它们所看到的事物。
“好啦,梅拉尼娅,”母亲提高了嗓门说,“帮乔西下车。扶她的时候当心点。她病了,别忘了。”
“克拉拉?”乔西说,“你真要和她一起去瀑布?”
“母亲的提议非常好心,”我答道,“但也许这一回,最好还是……”
“打住,克拉拉。”母亲打断了我。她接着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乔西?刚刚你还在操心克拉拉,操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瀑布来着。转眼你又想让她待在家里?”
乔西继续看着我,梅拉尼娅管家依然站在车外,一只手伸着,等乔西来扶。终于,乔西开口道:
“好吧。也许你们是该去,克拉拉。你和老妈。没道理把好好的一天都毁了,只因为……我很抱歉。很抱歉我这段时间—直都不舒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眼泪这时就要夺眶而出了,但她强忍住泪水,接着轻声说道:“对不起,老妈。我真心的。我肯定让你们可扫兴了。克拉拉,你去吧。你会喜欢瀑布的。”说完她的脸就从座椅边沿消失了。
有那么一刻,我不确定该如何是好。母亲和乔西这时都已经表达了同一种观点,那就是我应该留在车里,踏上旅程。我同样能够看出,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我有多大的可能性从中获得新的,或许是至关重要的洞见,看清乔西的处境,:也看清我如何才能最好地帮助她。然而就在她返身走过碎石地的时候,她的伤悲却也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步伐——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非常虚弱,她在接受梅拉尼娅管家搀扶的时候也一点都没有闹别扭的意思。
我们看着梅拉尼娅管家拿出钥匙打开正门,接着两人便进了屋。然后母亲发动汽车,我们随即动了起来。
*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坐车,所以我不能准确地估算我们的车速。在我看来,母亲开得异常地快,有那么一刻,恐惧钻入了我的脑海,但我很快想起了她天天都要开车爬上同样一道山坡,因此不太可能发生危险。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两旁掠过的树木上,时而还会有大片的空地突然出现在道路一侧,接着是另一侧,透过这些空隙我能够俯瞰下方的树冠。接着公路不再向上攀升,汽车穿过一大片空旷的田野,惟有远处伫立着一座谷仓,很像是从乔西的窗口能望见的那一座。
这时母亲打破了沉默。因为她在开车,所以她没法儿回头转向我,要不是因为车里只有我一人,我也许都猜不到她是在对我说话。
“她们总是这样。玩弄你的感情。”过了片刻她又说道:“也许这件事看起来是我太严厉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明白道理呢?她们必须明白,我们也是有感情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她以为我喜欢和她分开,他妈的一天又一天吗?”
路上现在出现了别的汽车,但和商店外面的那些不同,这些车是双向行驶的。一辆车会突然出现在远方,朝着我们飞驰而来,可驾驶员们从来不会犯错,总是能够设法躲开我们。很快我周围的场景开始飞速地变化,我很难再将它们整理归位。一度,一个方格被其他的车辆所填充,而与它相邻的方格则被一段段的公路和周围的田野所填充。当公路从一格穿越到另一格时,我尽力保留其线条的连续性,但面对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象,我只能认输,任由公路在每次跨过边框的时候都先中断,再重启。尽管遇到了这么多困难,但这视野的广度和天空的无垠依然让我非常兴奋。太阳时常躲在云朵后面,但我有时看到它投下的图案跨越了整道的山谷或是大片的原野。
等到母亲再度开口时,她明显是在对我说话了。
“有时候,没有感情一定也挺好的。我羡慕你。”
我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答道:“我相信我有着许多感情。我观察得越多,我能够获得的感情也就越多。”
她哈哈笑了,笑得出乎意料,让我不由得一惊。”如此看来,“她说道,“也许你不该那么热衷于观察。”说完她又添了一句:“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确信你有着各式各样的感情。”
“刚才乔西无法和我们同行时,我感到悲伤。”
“你感到悲伤。好吧。”她沉默了,也许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驾驶和对向的来车上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曾经,就在不久前,我觉得自己的感情越变越少。以日递减。我不知道我对此是高兴还是难过。可是现在,就在最近,我好像又变得对一切都过分敏感了。克拉拉,看你的左手边。你在后面还好吧?朝你左边的远处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们正在穿过一片没有起伏的原野,天空依然非常广阔。我看到了一片平坦的田地,没有谷仓也没有农用车辆,向着远方一路绵延。可就在地平线附近,我看到了一座像是完全用金属盒子构建的城镇。
“看到了吗?”母亲问道,虽然她自己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路面。
“好遥远,”我答道,“但我看到了某种村落。也许是那种造汽车或是类似物件的地方。”
“猜得不算离谱。事实上那是一家化工厂,一家挺高精尖的化工厂。金博尔制冷。虽说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造过制冷设备了。我们当初来这里,就是因为这家厂。乔西的爸爸曾经在那里上班。”
尽管那个金属盒村落依然十分遥远,但现在我能够分辨出一些连接两栋相邻建筑的管道了,还有另一些指向天空的管道。这地方的某种特质让我想起了那台可怕的库廷斯机器,接着我的脑中闪过了对于污染的担忧。可就在这时,母亲说道:
“那是个好地方。进去的是清洁能源,出来的也是清洁能源。乔西的爸爸当年可是那儿的一颗明日之星呢。”
金属盒村落这时已经看不到了,我在座椅上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们如今相处得还不错,”母亲说,“你甚至可以说我们是朋友了。当然,这对乔西也是件好事。”
“我在想,父亲现在还在制冷村上班吗?”
“什么?哦,不在了。他被……替代了。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他曾经是个天才。当然,现在还是。我俩现在关系好多了。这一点对乔西很重要。”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路面这时开始陡然攀升。母亲随即放慢车速,我们拐上了一条窄路。当我再度透过前排座椅的间隙望向车外时,新的路面似乎只比汽车本身宽一丁点了。在我们前方,路面上印刻着一组泥泞的平行线,那是前车的轮胎留下的标记,路旁的树木从左右两边一齐向我们逼来,就像城市街道上的两排房屋。母亲驾车继续沿着这条窄路前行;尽管她放慢了车速,我还是担心万一对面有车驶来,那该怎么办。就在这时我们又拐了个弯,车随即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克拉拉。从这里开始我们走路。你能行吧?”我们下车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冷飕飕的风,听到了鸟儿的嘈杂声。我们沿着一条布满石头和泥块的小道向上攀登,四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野生乔木。我得留神脚下,可我还是跟上了母亲,步行了一阵子,我们穿过两根木桩的间隙,又走上了另一条小道。这条道一路攀升,母亲不得不频繁地停下脚步,等我跟上。这时我意识到,也许她的看法终究是对的,也许这趟旅程对乔西而言确实太艰险了。
就在这时,我碰巧朝左边张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在我们身旁延伸的一道栅栏,看见了田野里的一头公牛,它也在谨慎地望着我们。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公牛的照片,但在现实中,这当然是第一次;尽管这头牛站得离我们很远,我也知道它无法越过栅栏,它的形象却依然让我大惊失色,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喊,脚也停住了。我之前从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东西,竟能在同一时间内传递出这么多预示着愤怒与毁灭意愿的信号。它的脸,它的角,它那双注视着我们的冷眼——一切在我的脑中唤起的全都是恐惧,而我能感受到的还不止这些——我还感受到了一样更陌生、更深层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仿佛是有人犯下了一个大错,竟然允许那个生物站在太阳的图案里——这头公牛理应被深埋在地下的泥土与黑暗之中,让它出现在草地上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没事儿的,”母亲说,“他碰不着我们。快来吧。我得来杯咖啡了。”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公牛身上别开,跟上母亲的脚步。很快,路面不再攀升,我们周围出现了那几张我在乔西的照片上看到过的粗木桌。我数了数,共有十四张,全都围绕着空地摆放,每张桌子的两边都配了木板做的长凳。大人、孩子、af和狗或是在桌子边上坐着,或是围着桌子跑着,走着,站着。桌子对面就是瀑布,比我在照片上见到的更大,更气势汹汹。光是这道瀑布就占满了八个方格。我寻找着太阳,但灰色的天空中没有他的身影。
“我们就坐这儿,”母亲说,“来呀,坐吧。在这儿等我。我需要咖啡。”
我看着她走向二十步开外的一间用同样的粗木板搭成的小屋。小屋正面有一个开放式柜台,因而也就具备了商店的功能,路人们此刻就站在那里排队。
我很高兴能借着这个机会坐下来熟悉一下环境;就在我坐在粗木桌边等着母亲回来的过程中,我发现周遭的事物渐渐有了条理。瀑布不再占据那么多格空间,孩子们和他们的af也在我的眼中轻松地从一格穿越到另一格,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尽管没有一个af用关注的眼神看向我,每一个似乎都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孩子,我依然很高兴能再次置身其他af中间;有那么一刻我快乐地看着他们,用我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追随他们。就在这时母亲回来了,在我的面前坐下,我转身直面她,瀑布在她的身后汹汹地流着。她的咖啡装在一只纸杯里,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我想起了乔西那天说过,坐在瀑布边上,不知不觉你的后背就全湿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和母亲提这件事。但她的态度中的某样东西告诉我,她不希望我现在说话。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就像那天罗莎和我坐在橱窗里的时候,她站在人行道上看我的眼神。她喝着咖啡,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我,直到我发现单单是母亲的脸就占满了六格空间,她那双眯起的眼睛在其中三格中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的角度都有所不同。终于她开口道:
“好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棒极了。”
“这下你见过真正的瀑布了。”
“我很感谢您能带我来这里。”
“奇怪。我还以为你看上去不怎么开心呢。我没看见你平时的笑容。”
“我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表现得那么不知感恩的。我非常高兴能看到瀑布。但或许我也很遗憾乔西不能和我们一起来。”
“我也是。那件事让我感觉很糟糕。”接着她又说了一句:“但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你在这里。”
“谢谢您。”
“也许梅拉尼娅说得对。也许乔西不会有事的。”
我一言不发。母亲啜着咖啡,眼睛依然看着我。
“乔西是怎么跟你说这个地方的?”
“她说这里很美,她一直都非常喜欢和您一起来这里玩。”
“她是这么说的?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总是带萨尔来这里?还有萨尔是多么地喜欢这里?”
“乔西的确提起过姐姐。”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在照片里看到了乔西的姐姐。”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如炬,我不由得想,自己一定是说错了话。可就在这时她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张。就是我们仨坐在那边的那一张。我记得是梅拉尼娅拍的。当时我们就坐在那边的那条长凳上。我,萨尔,乔西。怎么啦,克拉拉?”
“听说萨尔已经离世了,我很难过。”
“难过这词用得很对。”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
“没关系。她离开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了。只可惜你没见着萨尔。跟乔西不一样。乔西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有时候挺恼人的,可我就爱她这一点。萨尔不一样。萨尔在把话说出口前,总要把一切都细细想一遍,你明白吗?她更敏感。也许她面对疾病的表现就不如乔西。”
“我在想……萨尔为什么会离世?”
母亲的眼神变了,嘴角边现出了某种残酷的表情。
“这算是什么问题?”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想知道……”
“你没有权利好奇。”
“非常抱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发生了,就是这样。”
接着,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母亲的面容柔和了下来。
“我想,今天我们没带乔西来是对的,”她说,“她身体不好。可现在我们如此这般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又想她了。”她环顾四周,扭头看向瀑布。接着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我,凝视着那些路人、狗和af。”好啦,克拉拉。既然乔西不在这儿,那我就要你来做乔西。就一会儿。既然我们都来这儿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以前为我做过一回的。就是我们从店里领走你的那天。你没忘,对吧?”
“我当然记得。”
“我是说,你没忘记该怎么做吧。怎么学乔西走路。”
“我可以用她的姿态走路。事实上,现在我更了解她了,也在更多的情境下观察过她了,我的模仿也随之更为成熟了。然而……”
“然而什么?”
“对不起。我不想说然而的。”
母亲看着我,然后说道:“很好。不过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再学她走路了。你看我们坐在这里,就我们俩。好地方,好天气。而我之前一直盼望着能带乔西来这里。所以我问你,克拉拉,你很聪明,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你,她会怎么坐?我想她不会用你的这种坐姿。”
“是的。乔西的坐姿会更像……这样。”
母亲朝我探过身来,身体越过桌面,眼睛眯了起来,直到她的脸庞占满了八格空间,只留下边缘的几格给瀑布;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她的表情在不同的方格间变化不定。在一格中,譬如说,她的眼睛在残酷地笑着,而在下一格中,这双眼里又满是伤悲。瀑布、孩子和狗的声音全都渐次消逝,直至缄默,为母亲将要道出的话让路。
“很好。非常好。不过现在我要你动起来。做点什么。做乔西,不要停。做个小小的动作给我看。”
我像乔西那样微笑起来,安然摆出一个懒洋洋的、不拘小节的姿态。
“很好。现在说点什么。让我听听你说话。”
“对不起。我不确定……”
“不。那是克拉拉。我要乔西。”
“嗨,老妈。我是乔西。”
“很好。继续。来啊。”
“嗨,老妈。没啥好担心的,对吧?我来了,我没事儿。”
母亲的身体又探过一截桌面,我在一个个方格中看到了欣喜、恐惧、伤悲和大笑。别的一切此时都已沉默,因此我能听见她压低了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很好,很好,很好。”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的,”我说道,“梅拉尼娅说得对。我啥事也没有。有一点点累,仅此而已。”
“很抱歉,乔西。”母亲说,“很抱歉我今天没带你来这里。”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担心。我很好。”
“真希望你在这里。可你不在。真希望我能让你不要再生病。”
“别担心,老妈。我会没事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些什么?你只是个孩子。一个爱着生活,相信一切都能搞定的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没事的,老妈,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好起来。我还知道怎么样好起来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比医生懂得还多?比我懂得还多?你姐姐当年也许下过诺言。可她没能兑现。你可不许这样。”
“可是老妈,萨尔的病不一样。我会好起来的。”
“好吧,乔西。那你说给我听听你打算怎么好起来。”
“一样特别的帮助就要到来了。一样没人想到的东西。然后我病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谁在说话?”
现在,在一个方格接着一个方格中,我都能看到母亲脸上的两块额骨在面皮之下是那么的突兀。
“真的,老妈。我不会有事的。”
“够了。够了!”
母亲起身走开了。这时我又看到了瀑布,它的声音一还有我身后的人声——也再度响起,比之前还要嘈杂。
母亲在那道木围栏划出的界线前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地面消失、瀑布出现的地方。我能看到水雾在她面前飘浮,心想不一会儿她就要湿透了,可她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终于,她转过身来,朝我招手。
“克拉拉。上这儿来。来看看这个。”
我从长凳上起身走向她。她方才叫了我”克拉拉”,所以我知道我不该再试图模仿乔西了。她示意我再走近些。
“瞧,快看。你以前从没有见过瀑布。那就看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棒极了。比杂志上的壮观多了。”
“很特别,对吧?很高兴你见到了瀑布。现在我们回去吧。我担心乔西。”
下山回车里的一路上,母亲都没有说话。她走得很快,总是领先我四步,我却不得不格外小心,以免在陡急的下山路上失误。我们又路过了刚才见到那头公牛的地方,我的目光扫过那片田野,一直望向远方,但那头可怕的生物这会儿却不见了,我心里想,不知道它是不是被带回了地下。
*
我们回到车里后,我正要坐进我的老位子,母亲却开口道:
“坐前排吧。视野会更好。”
于是我坐进了她边上的位子,视野果然大不一样,就像商店中区和橱窗的差距。我们驶下山坡,穿过田野,太阳在云朵之间清晰可见,我观察着地平线上那些高高的树木如何七棵一丛、八棵一簇地抱团聚集在一起,哪怕它们四周全都一片空旷。汽车沿着一条长长的窄线穿越大地,远处的田野起初似乎现出了某种局部的图案,但我随后看清了那其实是羊群。我们经过一片田野,里面有四十多只这种生物,尽管车速很快,我还是看到了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充满了善意——与方才那头可怕的公牛截然相反。有四只绵羊格外吸引我的目光,它们看上去比其他的同类还要温和。它们在草地上排成整齐的一列,一只接着一只,仿佛是在列队行进。不过我也看得出来——尽管我们的车疾驰而过——它们其实就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有嘴巴在咀嚼青草的时候微微张合着。
“我很感谢你,克拉拉。有你在我身边,我感觉没那么糟糕了。”
“我真高兴。”
“也许,我俩可以偶尔再去那里一趟。在乔西身体不好,不能外出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于是她又说道:“你不介意吧,克拉拉?不介意我们以后再一起出去吧?”
“不,完全不介意。如果乔西不能来的话。”
“你猜怎么着?要我讲,我们最好不要跟乔西说起这件事。不要提你刚才在山上做的事情——模仿她。她也许会误会的。”接着,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问道:“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不要跟乔西提这件事。”
“如您所愿。”
这时,我又能看到远处的金属盒村落了,这一次是在我们的右侧。我以为她又会说起一些那里的事情,或是父亲的事情,可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接着金属盒村落便消失了。直到这时她才又一次开口,而且相当地突兀:
“孩子们有时候挺伤人的。他们以为只要你恰好是个大人,你就刀枪不入,怎么也不会受伤。不过,你来之后,她还是成长了一些的。她已经比之前更懂得体贴了。”
“我很高兴。”
“挺明显的。这些天来,她确实更加考虑别人了。”
这时我看到了一棵树,它的树干粗看是一整根,事实上却是由三根较细的树干盘绕交织在一起而共同构成的。经过的时候我细细地观察它,身体在座椅上随之转动,只为了能多看它一眼。
“你刚才说,”母亲开口道,“她会好起来的。说什么特别的帮助就要到来了。你只是随便一说,对吧?”
“请您原谅我。我知道,您、医生还有梅拉尼娅管家全都非常周密地考虑过乔西的状况。这件事非常让人担心。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很快就能好起来。”
“只是希望吗?还是说,你在期待一件更加确凿的事情?一件我们其他人都没有看到的事情?”
“我想……这仅仅是希望。不过是真实的希望。我相信乔西很快就会好起来。”
母亲半晌没有说话,眼睛透过前挡玻璃,凝视着前方,神情如此恍惚,让我不禁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看我们眼前的路。这时她平静地开口道:
“你是个聪明的af。也许你能看到我们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你的希望是有道理的。也许你是对的。
*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乔西不在厨房里,也不在大开间。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着话,我能看出梅拉尼娅管家是在报告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乔西一切都好。母亲不住地点头,然后穿过门厅,走到楼梯底下,唤了一声楼上的乔西。乔西只答应了一个”好”字。母亲在楼梯下面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耸耸肩,往大开间那头去了。现在门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于是我上楼去找乔西。
她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蜷起双腿,用膝盖支起一本速写簿。她聚精会神地用铅笔画着什么,所以我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并没有抬眼看我。散落在她四周的是从速写簿上撕下来的几页纸,一些是她草草画了几笔便丢弃的,另一些的上面画满了线条。
“乔西一切都好,我真高兴。”我说道。
“是啊,我没事儿。”她还是没有从速写簿上抬眼,“那个,你们玩得怎么样?”
“好极了。只可惜乔西不能来。”
“是啊。真是太糟了。你有没有去瞧一眼瀑布?”
“瞧了。那瀑布棒极了。”
“老妈开心吗?”
“我想是的。当然了,乔西不在身边,她非常遗憾。”
终于她朝我看了过来,眼睛越过速写簿上沿,飞快地投来一瞥,从她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某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这时我又想起了交流聚会上的那个声音,盘问乔西为什么不要一个b3,想起了她笑着答道:“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了。”接着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她又开始画了起来。我在原地又站了许久——自我进屋的那刻起,我就没有挪过位置。终于,我开口道: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乔西不开心的事情,那我非常抱歉。”
“我没有不开心。你为啥这么想?”
“这么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你是我的af。所以我们一定是好朋友,对吧?”
可她的声音中并没有笑意。显然,她想要一个人待着,接着画她的画,于是我走出房间,站到了外面的楼梯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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