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秋秋在一起的日子

浮木 杨本芬 第2页,共2页

小狗终于送走了,我和秋秋回到家里,家里仍留着狗的气味,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失落。

《白雪公主》

秋秋看起动画片来目不转睛,但有一天我注意到情形有点异常:她不停地从电视机前起身,飞快地跑进别的房间;过一会儿又从门后伸出头来望向客厅,似乎窥探屏幕上正在演什么。这个举动重复了好几次,我在厨房忙活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她的小脸蛋紧张得红红的。

屏幕上在播放的是《白雪公主》。后来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敢看后妈毒死白雪公主的镜头,一见后妈快要拿出那只毒苹果了,就要立刻躲起来。但她又惦记着演到哪儿了,要时不时伸出脑袋偷窥危险过掉没有。

《白雪公主》都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但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那一幕,秋秋一次也没看到过,她都躲起来了。其实不管什么电影,只要主人公面临危险,她就赶紧躲起来。

抹过去

秋秋喜欢一种叫美年达的饮料,散步的时候我会买给她喝,这是我俩的秘密。一次我们去买美年达,路上有个地方挖了一条沟。我用方言对秋秋说:“抹(mā)过去。”——普通话大概是“迈过去”,但在我们的方言中“迈”的音近似念“抹”,是个入声字。秋秋不知所措,我才意识到讲了土话,立马改口:“秋秋,跨过去。”

可是秋秋把这个“抹过去”记住了。一日,我和女儿、秋秋一起散步,走到一处需要跨步的地方,秋秋大声说:“抹过去。”

女儿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她没有想到从小小女儿口中听到自己小时候讲的方言。

我也大笑起来。

一件内疚的事

怎么也记不起来是为什么事情,一日秋秋哭个不停,怎么哄也止不住。哭啊,哭啊,哭得我毫无办法,当时我正牵着她的手,就用力紧握了一下。

秋秋知道我生气了,连忙说:“外婆我不哭了,外婆我不哭了。”

秋秋是不哭了,但我心里一直很难过,秋秋实在乖,从我带她开始,几乎没哭过。我捏一下她的手,她立刻知道我不高兴,立刻带着哭腔说“外婆我不哭了”——她是多么不愿意我不高兴啊。

午睡

午饭之后,我带着秋秋在卧室先玩一会儿,然后把她驮在背上,开始唱歌哄她午睡。用我五音不全的嗓音,从《国歌》《国际歌》直唱到“咱们工人有力量”,那段时间把这辈子能记起的歌都唱完了。

每唱一首歌,我便问秋秋:“好听吗?”

“好听。”

这稚嫩的声音使我充满信心,我自得其乐,我的歌有秋秋听就够了。我还会驮着秋秋走到穿衣镜前去,在镜子里,有时秋秋在对我笑,笑脸闪闪发光;有时已昏昏欲睡,一副慵懒的小模样。

当我问“好听吗”而没有听到回答,这就意味着——秋秋睡着了。

我便单手熟练地将她从背上挪到前胸,再轻轻放在床上。婆孙俩中午都能美美地睡上一觉。

趣事

晚上,女儿怕我睡不好,不准秋秋和我睡。秋秋小小的心里有主意,她先在妈妈床上,边喝奶边睡觉。女儿一不留神,秋秋动作轻得像猫一般,自己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嘴里还叼个奶瓶子,什么也不说,悄没声地爬上我的床,挨着我躺下。

那副情景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忍俊不禁。那是永不褪色的记忆。

离开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家人安逸而幸福。秋秋有我这个尽职尽责的外婆带,女婿女儿都不用操心。好日子越发过得快,转眼两年多了,一日忽接儿子来信,说媳妇的预产期到了,要我回去。接到这封信,我的难过无法形容,我实在舍不得秋秋,但又非回去不可。

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屋里,秋秋装作视而不见。有时我会发现她飞快地看一眼行李,又迅速移开目光。她心里非常清楚外婆要走了,但她强忍着不说出来。好像只要不说,事情就不会发生。

走的那天,女婿预备送我们去火车站,女儿带着秋秋坐在床上玩。我躲在门边看秋秋,听到秋秋对她妈妈说:“外婆就出去一下,可能去买菜了,还会回来。也可能是拿酸奶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小家伙在欺骗自己,她的内心多么想我留下。

而我哭得一抽一抽,没有勇气和秋秋告别,说声再见。

大女儿来接我回南昌。在火车上,我哭个不停,大女儿劝也劝不住,后来简直生气了,说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又不是以后不来了,别人看到你这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二十二年过去了,秋秋在美国成了一名年轻的软件工程师。不知小时候和外婆相处的这些小事秋秋是否还记得,可是我把这些事嵌在心里了,成了甜蜜而伤感的回忆。

甜蜜的是我那时五十多岁,真年轻啊,有活力,遇到一丁点好玩的事都能哈哈大笑。现在秋秋长大了,自己老了,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再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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