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说:“脱裤子的事我不做,我怕丑。”表情淳朴无邪,母亲大笑起来:“你呀,你呀,么里都不懂,只晓得敬菩萨。只要留点尿就可以,要不我陪你去?”
二宝说:“不去不去。要是真有了呢,再过两个月,肯定能看得出来。等二十几年都能等,几个月还不能等。”
母亲说:“你这个人啊,真有点讲不通,只能随你便!”
不久一天,二宝和李娭毑相约去敬菩萨,二宝的男人友华望着二宝出门,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四十好几的男人,真想有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
友华安静地坐在一把靠背木椅上,随手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过一张早已裁好的小纸板,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烟丝。这是他自家种的烟,把烟叶晒干后,切成细细的烟丝,这土烟劲道足。他用纸板卷的烟卷很精致,点火的那头带喇叭形,而吸的那头细细的,吸时需用拇指和食指捻掉一点,才好吸。友华从桌上拿起火柴,划燃,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鼻孔里立即就有烟雾冒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串一串的小圈圈,越升越高,在他的上空袅袅腾腾。
抽完了那根烟,友华开始卷裤脚。裤管卷得老高,直到大腿,因为他今天要犁两亩田。他站起来,脱掉鞋,光脚走到屋外的屋檐下,伸手从墙上取下牛鞭子,又将靠墙的犁头扛在肩上。所有这一切,友华都是慢悠悠完成的,他是个慢性子,连讲话都是慢慢的。他走向牛栏,从牛栏里牵出一头黄色牯牛。这头公牛是三兄弟的公共财产,养得膘肥体壮,温驯而卖力。作田人少不了牛,全家人都视这头牛为宝贝。
友华牵着牛,走进田里;友华站定了,牛也站定了。友华从肩上取下犁头摆好,再拿着牛扁担,往牛脖子上套。
事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只见这公牛用长长的牛角朝友华一挑,友华“哎呀”只叫得一声,牛角正挑中友华的肚子,友华就这样挂在牛角上,双脚拖在田里,血流如注,把田里的水都染红了。
那天哥哥友良和弟弟友林在比较远的地方做事,等他们回来发现了这一幕,为时已晚,友华已经断气,眼睛睁得像铜铃,龇牙咧嘴。那痛苦不堪的样子,谁都不敢多看一眼。那头牛呢,大概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在田里,一步都不挪动。兄弟俩壮着胆子,一个使劲把友华从牛角上抱下来,一个使劲牵走牛。
我们那里的迷信,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进屋的,友华的尸体就放在屋外的门板上。
等二宝看到自己的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死了,她大叫一声,晕倒在地。好不容易把她弄醒,她边哭边捶打自己,撕心裂肺,几经晕厥;当她再次醒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哀哀地无声地低号着,抽泣着。
那头牛呢,谁也不敢挨近它。有人说牛疯了,一头自己的牛是不会斗自己的人的,除非疯了。后来请了个杀牛的人来杀它,当牛看到屠夫拿把刀向它走来,它一点也不反抗,而是不停地流眼泪,好作孽的样子。
死了丈夫的人,一年之内是不能去别人家里的,母亲记挂二宝,自己去陈家冲看她。
见到二宝时,母亲吃惊不小。友华过世尚不到一年时间,二宝圆胖的脸变得只有一层皮绷在骨骼上,上面没有一块好颜色,土灰土灰,像挂着一层黄锈。身子也像漏了气的气球干瘪下来,胸脯像一条平坦的路面。二宝两眼无神,不多讲话,更不笑,那座偷来的观音菩萨被冷落一边,蒙了一层灰。
友华过世满一年了,二宝来到我家,母亲非常高兴,拥着她走进火房。那天火房烧了炉子,很暖和,母亲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定,就准备去泡茶。
二宝一把抓住母亲的手不让她走:“杨娭毑,我有事和你讲。我这几个月,下身不得干净,有好多东西流出来,带血,有气味,这是得了么里病?”
母亲说:“这是妇科病,就是女人的病,非要去看医生不可。你不要再拖了,看你这样子,由一个胖子变成了一把壳壳,看得人心痛。”
二宝说:“看这病只怕要脱裤子。”
母亲说:“女医生看,大家都一样,有么里不好意思。要不我陪你去。”
二宝不愿麻烦母亲,让自己嫂子陪着去了县城看病。
又有好久没见到二宝了,母亲有些不放心,不知道看病的结果怎样。那日特地又去陈家冲,方知二宝去看了病,宫颈癌晚期,医生跟她嫂子说,即使住院也没救了,何必浪费钱,不如回家,她有什么要求,你们尽量满足她,反正时日不多了。
二宝的嫂子把这些告诉母亲听,此时二宝已卧床不起,听到讲话声,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硕大的眼泪从眼角汩汩地流出来。她没有太多力气讲话,声音已如枯柴从当中折断了,丝丝缕缕全是裂纹,轻得如同一缕风。母亲使劲听着,也没听出个名堂来。
二宝的嫂子,友良的堂客,一个十分瘦小的女人,跑前跑后,照顾二宝的饮食起居,但房里还是有很重的腥臭味,母亲强忍着,坐了好一阵才回家。
几天后,有消息传来,二宝死了。母亲很是难过,连忙买了鞭炮、香和黄表纸,前去悼念,母亲念叨着:“老天没长眼,又死了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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