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有余

家庭生活 姚鄂梅 第2页,共2页

房子是双层的,算了,到底怎么土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一进去就感到自卑。

又沉寂了一阵,我妈突然脸一变: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去开车,她在门口跟我说,她还是更喜欢住在市区,因为坐车让她感到疲倦。别看她还小,心里什么都清楚,没准一肚子市侩。

我忍不住说:关你什么事,不要真把自己当成那别墅的主人了。

沉默哐的一声,再次罩了下来。

最后还是我爸慢慢苏醒。看看你们那点心理素质!房子了不起吗?房子就代表人的一切价值吗?她是学霸,你一样是学霸,你能躺在星星下面睡觉,她还不能呢。接下来你肯定还会有更多惊喜,更多收获,她会有吗?她只会住在那个房子里,每天每天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去去,她永远别想品尝到生活的新鲜与丰富,而你注定每天都不一样,至少是每个星期都不一样。生活不就是发现自己的多种可能性吗?

我偷偷打量一下正在开车的爸爸,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只刚刚放出笼子的公鸡。

周末别墅打开了我爸的新思路,此后我们又突如其来地住进过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有天我们正在吃晚饭,我爸我妈正在商量是去宾馆还是去那种快捷连锁店,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他迫不及待地说:走走走,别吃了,打包带走,马上去迪士尼。原来他在朋友圈看到一个消息,有人临时有事,事先订下的迪士尼套房赶不过去了,免费转让。我爸第一时间打过去,接住了这个天降的馅饼。那真是一个心旷神怡的夜晚,我们三个人在迪士尼乐园看焰火,尝美食,看表演,忙乎了大半夜,才兴奋又疲惫地进入我们在城堡里的免费套房。

我们还住过一段时间民宿,那是我爸的画室参与那间极富情调和个性的民宿设计后得来的福利,我妈尤其喜欢那间民宿,她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我大致数了下,那几幅照片她收获了两百多个赞,好几十人问她那个民宿在哪里。

后来我们才知道,还有一个短租网,这个网上提供的短租品种之丰富令人瞠目结舌,除了房子,车子,还有衣服,电脑,商业摊位,电烤箱,烧烤架,有个离小吃一条街很近的人竟然出租自己的卫生间,还有个人在某某医院出租自己替人排队的机会,他本人是个病人家属。此外还有出租乐器的,演出服的,出租保姆的(自己家找不到足够的活给保姆干),甚至还有春节期间出租女朋友的。

我爸后来几乎就吃定了短租网,总有些人周末要去外地度假,家里的宠物和植物缺人照料,就想出租自己的房间,顺便帮着照看一下自己的爱物。当然,这样的家庭往往都谈不上太舒适,因为他首先要对租自己房间的人充满信任,怎样才能信任一个人呢?当然是在一无所有无所谓伤害的前提下,所以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往往会发现那些家里几乎家徒四壁,我们不得不打开自己的睡袋(自从瞄上短租网,我爸就准备好了三个睡袋,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也有个别的例子,我们曾经走进过一个像书店一样的家庭,每面墙几乎都用书柜装饰起来了,除此以外,大床,淋浴间,煤气灶全都干净而好使。后半夜,当我们正要入睡,突然听到响动,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另一间一直紧闭(房间在出租启事上说明这里是储物间)的房间走出来,我们正要报警,那人高声宣布他就是房主,并向我们抱歉他不得不隐瞒了实情。那天晚上他跟我爸谈了很多,他失业了,没有生活来源,就想出这个办法给自己赚点生活费。

第二天,我爸带我们出来吃早餐,经过大半夜的长谈,他显得非常感伤:看来,这个世界上,失意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啊!我们以前真是太不了解社会了。幸亏他们脑子都还好使,总能找到一条恰如其分的生路,供自己活下去。总之,活着不易啊。

和他们相比,我都不觉得自己很聪明了。我爸诚恳地说:我不过是发现了生活中到处都是闲置的可以利用的东西,把它们找出来,为我所用而已,他们呢?他们根本就是从正在使用的东西上发掘出闲置的可能性,这太牛了。

大概是人太多了,我们的早点迟迟不来,我爸的话也越来越多,我妈突然趴到桌上,身子微微发抖,我以为她在笑我爸的“演讲”,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她越抖越厉害,额头上满是汗水。

糖!糖!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飞奔进旁边的小超市,丢下钱包,抓起两条巧克力就跑。我想起来了,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经历,饿得太厉害的话,手脚会发抖,会突然冒汗,她说过,吃下点含糖量高的东西就好了。

她像饿鬼似的,几乎把两条巧克力囫囵着吞了下去,乱抖的手脚慢慢平静下来,汗也慢慢止住了,只是人还有点虚弱,面色苍白、怔怔地坐在那里,我以为她想哭,结果她只是说:为什么要给我买巧克力?买点大白兔之类的就可以了。我爸一脸痛惜地说:一点巧克力而已,又不是买不起。我妈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会胖。

直到早餐过后,我爸才细细问她,为什么会这样,这时我妈已恢复正常,她瞪我爸一眼:都是昨晚那个秃子害的,人家受到惊吓会昏倒,我不会,但我会呕吐,你们在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抱着马桶在吐,吃的晚饭全吐光了,天没亮我就饿醒了,起来找了一遍,那个家里就像被大水洗过一样,什么吃的都找不到。

我妈昏倒的事让我爸特别内疚,他现在开始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没质量了。我没这样觉得,但我们的外貌看上去的确有了些变化,我妈除了变瘦了(也许是她有意的)之外,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一不留神,就跑到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爸的变化集中表现在皮肤上,他变黑了,不是太阳暴晒过后由红转黑的那种黑,而是由内到外的暗黑,似乎身体里面有个叫黑色军团的东西正在缓缓向外释放毒素。至于我自己,我看不到我的变化,我只是开始讨厌有些同学的闲聊,他们像小宝宝一样,动不动就谈到我家我家,谈到我爸我妈,每每听到他们谈起这些,我就想要走开。

第一个坏消息是从我妈那边传来的。

书店的领导发现了她的秘密,还有我爸给她买的那个超大衣柜,据说罪魁祸首是两件内衣。一个很深的夜里,街上人声渐灭,书店的人全都昏昏欲睡,我妈以为世界终于回到她手上来了,她放心地把洗过的内衣挂出窗外,晾在夜风中,但她那天运气特别不好,她的领导在外面喝完酒回家,路过自己的属下单位时,习惯性地投去目光,一眼就发现了狼狈而孤独地飘在夜风中的女式内衣。

领导找我妈谈话,才发现这个女职工居然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感而慨之,不但没责罚我妈把内衣挂在书店窗外的不恰当行为,反而让我妈成为职工捐款的对象,当然,我妈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她坚决不要捐款,但她请求领导在她找到适合的住宿地之前,允许她继续住在书店值班室里,前提是她绝不往窗外挂出任何东西。

也许秘密有腿,会从风里悄然走掉,我妈单位里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我妈并不是因为救治亲人而破产,而无家可归,乃是因为我爸赌博,输光了家产,一家人落得个个成了丧家之犬。消息一经传出,就迅速演变成沙尘暴,瞬间污染了我妈的良好形象,原先投诸她身上的同情,不留分毫地收了回去。

包括那间用来存身的值班室。为了不留后患,书店取消了员工夜班制度,改为保安轮岗制。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爸已经救火一般,把我妈从书店里抢救出去,送到一个姓柳的老太家里,不知道他是事先就有关注,还是突然临场发挥,总之,我爸在浩如星海的世界里,发现了柳老太这里有个可以存身的小小空隙。这个独居老人,退休前是个妇产科医生,终生未婚,目前生活处于半自理状态,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专门留在人世间等我妈的垂暮天使,我妈只需要早晚各为她做一顿清爽简洁的饭菜,平时略做一些收拾和整理,就可以在那个品质不错的公寓里换取九楼某个套间中的一间房的居住权。看得出来,我妈相当满意,她说她心甘情愿为柳老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说这是她向一个医生、女性不婚者致敬的最佳方式。

免费迎来一个书店女职工,柳老太也很高兴,她深信这是她应得的回报,她年轻些的时候,曾经分文不取地照顾自己的老邻居长达四年。

但那个周末,送我返校的时候,我坐在我爸旁边,我妈坐在后座,无意中,我发现我妈脸上有泪痕。

这一回,她没打算掩饰自己的伤感,她叫出我的名字,说她非常抱歉。

我本该每天晚上都陪着你,为你盖被子,为你关灯,我本该死死拉住跟自己的宝贝儿子痴缠在一起的庸俗的幸福。

得了吧,也不看看人家都高出你大半个头了。我爸制止了她。

我不这样想,到了校门口,我把我妈拉到一边,问她:为什么你不去外婆家挤一挤呢?我猜柳老太的孤独恰好从另一个方面刺激了她。

如果我缩回外婆家,就意味着我没有家了,我的家散了。别管我,你知道妈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妈妈同时也是个坚强的人,你知道的,对吗?

倒也是,她只是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慵懒脆弱的样子,实际上,她能跟我爸一起实施所谓新生活计划,已经证明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充其量只是有些脆弱的时刻。

我爸过来了,他好像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现在的生活经历都写下来,我相信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经历,说不定哪天你所写的东西能帮你挣回所有该你得的。

不要指望我去挣钱,那是你该去想的。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你把家败掉了,你把孩子像孤儿一样送出去,把老婆像奴隶一样卖出去。

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开网约车,当美术老师,我没让自己闲着。你得承认人是有极限的,男人也是人,我这个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女人能做到为什么不去做?那天我还在跟儿子说,我恨不得把你嫁出去,嫁到富翁家里,身居豪宅,锦衣玉食。

你就是个混蛋加流氓!

你配得上那种生活,你自己去镜子里看看,你长得不像个穷人。

自从我妈去了柳老太家以后,我爸对周末的安排就有了点自暴自弃的味道,总在短租网上动脑筋,偶尔订个宾馆,也没以前安排得好了,不是小宾馆的边角废料小房,就是家庭小旅馆,坐在补习班的教室里,我有时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一股子廉价小旅馆的味道。我总觉得是水不对,宾馆里的水,跟家里的水不一样。

也许还不只是水,现在我吃的、喝的、睡的全都不是家里的东西了,我正在脱去家养的味道,我正在变成大街饲养起来的人,我正在变成无家可归的野物。

有趣的是,林静怡有一天也提到野物这个词。那天我们正在肯德基吃午餐,我买了个超大鸡肉卷,又加了两个鸡翅,一杯可乐,她瞪了我两眼:你吃东西像野物!

林静怡不吃肯德基里的东西,她只买了杯可乐陪我坐坐而已。

从小我妈就不许我吃这些垃圾食品,我妈就像个食品监督员,我们常见的绝大多数食品都在她的黑名单里。

你们女孩嘛,要维持身材的,我妈根本就没有什么黑名单,我们全家就没有一个黑名单,我们是瘦子家族,好吧,安慰你一下,也许将来我会发胖。不过,可乐好像也是黑名单里的常客吧?

是啊,但我妈已经死了。她冷静地说。

我马上住嘴。她拿起我面前的一只鸡腿,咬了一小口,过了一会,又吐了出来。

所有她禁止我吃的东西,现在都有条件反射一般的厌恶。还是你那样的妈好,什么都让你尝,什么都让你去体味。

那倒是,我们家就没有忌口的东西。

哪天去你家尝尝你妈的手艺吧,想知道她是如何用丰富的饲料把你喂得这么瘦的。

还能怎么办?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慢慢想办法拒绝。一定要拒绝,这是比看星星还要艰难的事情,我们办不到。

也许我应该跟她保持距离。我望着她喝可乐的嘴,又有点舍不得,但这样下去,她势必会跟我越走越近,离我们的家也越来越近。那会带来很多尴尬吧。

凡事总得试一试。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模式?我总觉得她的三观不会是太主流的。

家庭能有什么模式?不就是早出晚归,互相讨厌又互相牵制吗?

嗯,具体到家庭结构呢?比如有些人家是两地分居模式,有些是周末家庭,还有些干脆就是单亲模式。

她耸耸肩:无所谓。

我比较喜欢周末家庭,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周末才聚在一起,这种模式应该也蛮适合你的,周一到周五基本上没人管你嘛。我已经只差脱口而出向她坦白了。

打住打住,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等我们长大了,很可能已经没有家庭这个东西了,也不会有婚姻制度,生小孩可能会变成定制的形式,谁想要为人类做点贡献,想去生个孩子,就要去跟某人定个协议,或者干脆去精子库申请一颗精子,拿回去孵一个出来。

完全没有还是不行的,不然人拿什么来反抗呢?人总是要反抗点什么的,难道要去反抗自由?

反正我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我不要家庭,更不要孩子,生命到我这里为止。言归正传,什么时候再去你们家看星星吧?顺便蹭一顿你们家的饭,让我看看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好吃的。

好啊。我硬着头皮说:不过,这得看天气,也不是哪天都有星星可看的。

林静怡的提议把我们全家吓得不轻,那个别墅,当然回不去了,更何况,我妈现在成了柳老太的护工,总不能把林静怡带到柳老太家里去吧。

我妈给我出主意,下次上补习班的时候,给林静怡带一份跟我一样的便当过去。

你就说,我妈最近忙得很,上面要来检查了,我们必须没日没夜地加班。

我摇头:你不可能一直加班,总有一天,你会再也没有花招可耍。

那就到了那天再说。告诉你,在外面不要太老实,不要动不动就自曝家底,没有人真正关心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过得怎样,他们只想找到一点笑柄,拿去取乐。你猜我在柳老太那里怎么解释自己的?我跟她说,我在体验生活。

有段时间,我们几乎在宾馆绝迹了。我妈以“体验生活”的名义住在柳老太家,我和我爸睡在画室里,夜深人静时分,他从车里拖出一张折叠床,磕磕碰碰搬进画室,支在那堆画架和颜料中间,刚躺下时,闻到的是丙烯的味道,再过一会,丙烯就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恶臭,还有一丝丝说不出的尖利的刺鼻感,总之,我感到鼻子难受,还直想流泪,我在想,如果戴上口罩可能好点,但我的背包里没有口罩,我去衣服堆里翻找,衣服都很大,只有内裤小一点,没办法,就是它了,我把裤腰挂在两只耳朵上,裤裆正好罩在口鼻处。原来内裤是可以当口罩用的。

我被我爸一巴掌拍醒,一看,天已大亮,我爸怒目俯视着我。

你是个变态吗?为什么要把内裤包在脸上?

我眯着眼睛向他描述丙烯的味道,他直起腰来,神经病一样在画室里走来走去。

你去你妈那里过夜吧,不管怎么说,她有权跟自己的儿子过周末,儿子跟母亲睡一张床也不算太过分。

你说行就行?我白了他一眼。

他又转了几个圈子,突然一顿脚:我找她去!还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递给我一张钞票,叫我赶紧起床,去外面吃早饭,然后去补习班。

我看了下时间,上课虽然还早,但我可以在早点铺里多磨蹭一会,就腾地坐了起来。

我还没洗完脸,我爸就把折叠床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用目光催促我。我告诉他,我的眼睛肿了,可能跟刺激的味道有关。

你今天吃过的苦,一分一毫都不会浪费,将来都是你的财富。

哦。我应了声。

一个大人物的诞生,往往伴随着家庭的灾难。这已经不是我爸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这种疯狂的逻辑。

如果我不是大人物呢?如果恰恰相反呢?我不想再被他愚弄了,我有种强烈的要戳穿他的欲望。

不是你就是你儿子,总之,兆头已经来了。

我知道我说不赢他了,一旦一个人有了某种执念,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们一起去吃早点,早点铺里比较空荡,大多数人都还在床上享受周末的早晨。这样也好,我可以松松散散地趴在桌上,尽情享受一下宽阔的空间,以及没有丙烯只有食物和抹布味道的空气。

我觉得柳老太会同意的,又不白住,我会给她钱。你一个朝气蓬勃前程无量的帅小伙,能去她家里委屈一两个晚上,是她的荣幸。

她又不是你。早点来了,我们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在早点铺前分手,我去我的补习班,他去找我妈。路过房屋中介所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打量那些待出售的房产,房子可真贵呀,我想起我爸妈在“游刃有余”上的那些转账和红包,就算他们把那些钱全都存起来,一分都不花,就算我爸爸每天都能给我妈一笔相同金额的转账,要想买下那样的房子,至少也得四十年,四十年后,估计他们已经老得不需要房子,只需要一个骨灰盒了。我的脚步慢慢沉重起来,我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这天林静怡没有来,我旁边坐了个陌生的同学,巨大的失落加剧了我的沮丧,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几次把自己强行拉回来,又不知不觉走向迷茫深处。

直到下课,我正准备快步走出去清醒一下头脑,一抬眼看见了坐在后排角落的林静怡,就像刚从三十七八度的气温下跋涉回来,走进空调房一样,只觉得全身一爽,疲乏和沮丧顿消。

见我看她,她冲我轻轻点了下头,垂下了眼皮。

她肯定有心事。这是我的第一直觉。她不光神情变了,连脸色也变了,白皙的皮肤上似乎蒙了一层薄灰,变成了黯淡的灰白色。

你不出去走走?我向她发出邀请。

她看也不看我,摇摇头。她拒绝了我,她在驱赶我。她对我不像以前了。我有点烦躁,但也只好走开去,我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她在玩手机,这让我看不出她的表情,也没法揣摩她的心思,其实也不用揣摩,她不再跟我大大咧咧地说笑,这已经是最糟糕的局面,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最后一节课了,我准备一下课就冲到她面前去,我想跟她一起去买点喝的东西,我们愉快的第一次约见就是坐在傍晚的风中喝果汁,我想要再来一次。

老师还没离开,我就冲到最后一排,但她的座位是空的,我特地看了一眼桌肚,里面空空如也,她不是暂时外出,不是去了卫生间,而是放学了。我傻在那里。

一定是有什么情况。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突如其来地冷淡我。

转眼又是星期五,我在“游刃有余”里问:今天我去哪里?

我妈说:问你爸。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今天柳老太有医生上门服务,我要晚点才能过来找你们。

我爸赶紧“艾特”了我妈:惨了!你这是不打算管我们了?

我妈说:赶紧把儿子安排好。

镇家之宝不出面,我没有方向感啊。

少瞎说,以前都是你安排的。

但每次都是接到你的暗示我才敢行动的。

以后不会有了,你在新生活计划里也说过,首先要各自独立,然后才能相互依赖。

你什么意思?终于要跟我们分道扬镳了?

要分早分了,不必等到今天。

眼看他们就要杠上了,我不得不出来说话。

算了,你们谁给我转点钱,我自己去网上登记一个旅馆好了。

这是气话,当然不可能由我去登记旅馆,我还没成年,人家不会给我办入住登记的,但我的心情真的被他们弄得很糟,在学校憋了整整五天,就等着出去放飞呢,结果竟然是找不到组织的感觉。

不不不,老规矩,你在学校等我,我来接你。

然后跟着你住那个臭画室?什么水货颜料,快把我熏死了。

不要这么说嘛,我天天都住在那里,还活得好好的。很难得的艺术熏陶,懂不懂?

最终,这天晚上我们还是订了宾馆,我爸一路跟我嘀咕:身为男人,能不能别那么夸张?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口是个川菜馆,我一年四季都在辛辣的气味中生活,一家人一进门就打喷嚏,你奶奶不知多少次把尿打在裤子里。

这个故事他跟我说过很多遍了,他们几家人联合起来去投诉人家,投诉来投诉去,最后川菜馆主人用每月一只小红包平息了这些住户的挑剔和骚乱,川菜馆照开,居民们照例进进出出,只是每人脸上多了只口罩,毕竟,一只红包可以买很多这种装备。

说起川菜,我就馋了起来,我提议去吃重庆火锅,我爸马上在“游刃有余”里开了视频通话,对我妈说了我的打算,我妈说:你们去吃吧,我恐怕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多晚?我爸的脸明显紧张起来:她要死了吗?

我听见我妈在那头清嗓子,然后就是各种古怪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我可以想象我妈在那边捂着手机从柳老太身边逃走的样子。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不要动不动就视频通话,不文雅,还容易泄露秘密,他们就是不听,他们永远嫌手指不如舌头灵活。

过了一会,我妈经过努力终于冷静下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先去吃饭,该干吗干吗,不要管我,我忙完我该忙的就来找你们。地址我有,房间号我也有,还怕我找不过来?我又不是弱智,不要动不动就打电话,动不动就问我这问我那,你是他的亲生父亲,今晚的一切你完全可以做主。

这是我们遇到的最难吃的一只火锅,并没有我们期望的辣,反而有些酸酸的,汤又油又浓,吃得人神志昏昏。我爸一直在满腹心事地喝啤酒。我妈突然放权,弄得他有点六神无主,我猜。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妈还是没有出现。我爸在“游刃有余”里跟她联系,他牢记前次教训,没有用语音。

他写字问她:还不回来?

医生刚走,老太情况不太好,医生叮嘱身边不能离人。我争取明早回来。你们怎么样?他睡了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垂下眼皮,不知为什么,明知她不得已,我还是有点不快。

我妈不在,我们自然在行事节奏上越来越松弛,十二点了,我们却躺在床上打开了一档综艺节目,我爸拿起遥控器说:应该可以设置成自动关机模式。他拨弄了一阵,说:好啦!我们就放心地看了起来,万一我们在节目中睡了过去,时间一到,电视机会自动关掉。别说,这种小小的放纵状态感觉还真舒服。

后来,我被满屏雪花的电视机的哧啦声弄醒了,看来我爸的设置并没有成功,我起身关了电视,撩起窗帘看了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我再看看时间,闹钟铃已经响过了,天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听见!

我把窗帘拉开一半,我爸皱着脸醒了过来,很快就意识到我妈昨晚并没有回来,他坐在床上待了一会,一跃而起,咋咋呼呼要我快点收拾,准备出去。

我说上课还早呢,还有两个小时。他含着牙刷说:我们去看看你妈,说不定老太已经死了。如果是这样,我们有义务去帮帮忙。

我们径直赶往柳老太家,我爸在单元楼下按门铃,按了好久,一个苍老的声音仿佛来自很深的洞穴:谁呀?

我爸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报出我妈的名字。

她昨天晚上回家了,今天还没来。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我爸似乎还笑了一下,快步往前走去。

我们得找到她呀。我说。

丢不了!他突然大吼一声。

我们上了车,我在车里吃早餐,他默默开着车,没过多久,我发现他把车开到高架上来了,我提醒他:你应该先送我去上课。他一拍脑门:操!

下了高架,他找个地方把车停了下来,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开始喝水,一口气喝掉半瓶,又把车子发动了。这一回,他没走错。

望着他的车尾巴,我有点担心,就打开手机,点开我妈的头像,问她在哪里,她说:当然在柳老太家里。

撒谎!

过了一会,她连珠炮般发来好几条。你们去她家了吗?我刚刚到菜场买菜去了,她让我去买只鸽子给她煲汤。你跟你爸在一起吗?你还没去上课?不能耽误上课哦。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我没回她,径直进了教室。

打开书包之前,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把刚才跟她的对话截了图,发给了我爸。

然后我就关了机,开始上课了。

第一节课下课时,林静怡才匆匆赶来。

她径直走向讲台,跟老师说着什么,老师从一沓作业本里找出一本,递给她,然后他们彼此朝对方笑着,客气地说着什么。然后他们互道再见,林静怡退了出去。

她要离开这里了吗?我拉开后门,追了出去。

她正要进电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脚步,我从没见过她有那样的眼神,就像我们之间并没有边喝饮料边聊天,也没有在阳台上看过星星,总之,她的眼神告诉我,之前的一切都没有了,莫名消失了。

我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感觉四肢正在分离,身体即将变成碎块,飘浮空中,我被这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分裂成几块的身体再也不能还原。

这是我最低效的一天,教室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乏味,老师的讲解干巴无趣,令人生厌,周围的同学一个个歪瓜裂枣,愚不可及。一个常找我借笔记的人不客气地抢走我的笔记本,见上面什么也没写,惊讶地望着我,我瞪着他,用唇语骂了他一句,他假装没听清。整整一天,我觉得我是整个世界的敌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我爸还没打电话给我,往常他在这个时候都有电话打来,告诉我该去哪里,做什么。只好我打给他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

下课了?那就回去吧。

回宾馆?

嗯。马上又说:不对,我已经把房子退了。来画室吧。

一想到那些学员还没下课,那股浓浓的丙烯味道也还没有被空气稀释,我就决定在街上再游荡一会。

无所事事地游荡其实是最累最无聊的事情,该去哪里坐一会呢?自从我们家的房子卖掉以后,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个人去任何地方都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但若是两个人,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其乐无穷妙不可言。当然,电影院除外,在电影院,无论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很多人,都可以很忘我地快乐。也许该去电影院坐坐,有地方坐,可吃可喝,运气好还能碰上一部喜欢的片子。

有信息了,是林静怡,真是心有灵犀啊,她居然问我:想看电影吗?纪录片。

我激动得不知所措,回信时手都抖了。一条信息还没发出,她又发了一条过来:看电影之前,把你爸的电话给我,我有事请教。我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那是我爸的号码,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能背下他的号码。

我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她叫我稍等。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她发了张图片过来,是一对男女的背影,他们在厨房里做饭,因为系着围裙的原因,女人的腰身显得非常细巧。厨房很漂亮,深棕色的整体橱柜,看上去颇有气派。

这是电影剧照?我问她。

她又发了张过来,女人扬起手臂,去开头顶上方的壁橱,男人的手越过她的头顶,抢在她前面帮她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他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显得非常恩爱、和谐。

女人的背影有点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这是什么电影?我又问。

往下看。

变成视频了。那两个人来到灶台前,女人专注地看着锅里,男人从背后搂着她,一只手捏着她的屁股,她反过手来,在男人手上拍打了一下,男人并不收手,依旧把手放在她屁股上。

女人突然回过脸来,看向身后的男人。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是我妈。

我怀疑是我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她,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所以一开始我竟然没认出她来。定格的姿势真是邪恶,我妈张着嘴,像等着身后的男人给她喂食,因为一只乳房被他握着,屁股也被他捏在手里,她整个身体看上去非常变形非常夸张,而且非常恶心。

这是哪里?

我家。

我关掉了手机,听到我的心在狂跳,同时发出火车进站时的长鸣,我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理智在疯狂的汪洋大海里挣扎,终于露出头来,万一她只是去他们家帮忙烧饭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她去你们家干什么?

你觉得呢?你妈很厉害的,难怪上次送我回来,她非要下车,非要跟我一起进门,非要亲自把我交到我爸手上,原来她早有预谋,她成功了,我爸已经神魂颠倒了。

所以你连我也讨厌了?所以你从机构里退学了?

我只想叫你们把她弄回去,我爸属于我,以前也有人想来跟我抢,统统被我打了出去。我已经没有妈了,我不能再没有爸。不把她弄出去,我哪也不会去的。

这事最终正大光明地闹到“游刃有余”上来了。

我妈承认她撒谎了,但她有理由。第一,林静怡爸爸只是请她去帮他做顿饭,一个流浪在外的中年女人,任何一个来自家庭、来自厨房的邀约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何况他的确有困难,因为他妻子去世两年了。第二,流浪了那么久以后,终于有机会重回一次家庭,重回一次厨房,重操一次锅铲,我觉得这是我个人难得的幸福瞬间,与任何人无关,他捏我屁股什么的,只是我获得短暂幸福的代价。任何享受都是有代价的。第三,如果你们因此讨厌我,我无话可说。

“游刃有余”上从此寂静无声。

直到下一个周五,我爸来接我的时候,车上竟然坐着我妈,真是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和好,也意味着我们要去某个比较远的地方过夜。

但是,并不是遥远郊区的别墅,而是中环以外的一个高档公寓,在我看来,这个公寓简直是人间极品,双层结构,清逸雅致,富贵而不流俗,简约而不简单。我问我爸:这也是你朋友的家?你朋友好像都比你混得好呢。

是啊。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得相信,人是有运气的,有些人并不十分优秀,但好运就是莫名其妙地罩着他,推着他前进,让他一点一点跟我们拉开了距离。

我妈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喜欢厨房的人,我记得以前她对厨房没有这么迷恋。她在那里看了一阵,出来对我爸说,要是能在这么好的厨房给你们做顿饭就好了。我爸看了看那些光可鉴人的厨具,沉吟起来:会不会操作太大破坏人家的外观?

我妈像个女孩一样雀跃:放心吧,我保证做完吃完之后厨房还能保持原样。

他们俩去超市买食材,我留下来写作业。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样的家给我一种压力,就像一个贫寒的人,借了人家一件贵重的外套穿着,生怕给人家弄脏了,弄皱了。当我坐到那个阔大得像乒乓球台的书桌边,打开课本,却没法写字,我手指僵硬,呼吸急促,我拙劣的书法被这精妙的房子嫌弃,我残旧的书本被厚重的书桌嫌弃,我渐渐坐不下去了,我开始怀念三四星宾馆的小条桌,短租房间里的小饭桌,那些桌子虽然不够大,高度也不一定合适,但我趴上去时,总能找到自信,而在这里,我的自信就像我爸的钱一样跑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反抗的情绪在我心里萌发了。我收起书本,背上书包跑了出去,我不想被这高大上的房子所压迫了,我后悔没跟他们一起去超市,超市不嫌弃任何人,每个人都能在超市里尽情徜徉和游览。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超市。我决定到外面去,上楼之前,我瞥了一眼大厅,我记得一楼有个宽阔的大厅,那里应该有桌椅。

我关上房门,乘电梯来到一楼,看来是我的记忆出错了,大厅里并没有桌椅,只有两个装饰用的墙边桌。只好来到大厅外,厅外有游廊,我很快发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我可以在一尺来宽的栏杆平台上摆好书本,站着写作业。

有保安来询问我,我稍稍紧张了一下,答:我没带钥匙,我在等我爸妈。

他们终于回来了,见我站在那里,我爸的脸色倏地一变。

你带房门钥匙了吗?

脑子里一个轰炸,我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也不知道房门钥匙在哪里。

我爸的五官变了形,压得很低的声音也变了形:为什么你要跑出来?不是叫你就在里面待着的吗?

我妈也紧张起来:你也没带钥匙?

其实她根本不用问,我爸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们搞砸了,我们把自己关在外面了。

我妈提议找配钥匙的人,被我爸制止了。这事已经很恶劣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爸一直在打电话,我们才知道,那房子是我爸的朋友、画室老板的房子,他们全家度假去了,我爸是在画室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利用帮老板回家取东西的机会,复制了一把钥匙收着。

我和我妈站在一起,看我爸捂着嘴巴,低着头,一脸诚恳地打电话。这个电话一定打得很艰难,因为他始终避免让我们看到他的脸。

我妈的身体在发抖,我去拽她的手,她甩开了我。我有点害怕,我怕她出事,怕她在极度焦虑之下倒地猝死。

我爸在走来走去,时而慢,时而快,我隐约听到他提到老婆,提到儿子,多次提到房子、卖出,还提到还债。

我不能说更多的对不起了,我只求你,放过我家人,随便处置我。

这是我悄悄走过去时,听到我爸在电话里说的话。

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我爸听得全神贯注,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他稀疏的发间滴落下来,就像他头上突然多了个泉眼,泉水正在汩汩往外冒。

我妈坐在外面的喷水池边,我走过去,再次向她承认错误。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身边。

不怪你,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我感觉她已平静许多,身体不再发抖了。

妈,让我就住在学校里吧,周末两天我也可以住在学生寝室里,只要我不跑出来,没人会发现的。

不。我妈开始流泪:怎么能委屈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到你啊我的孩子,这是我们做大人的义务。

但你知道吗?我住在集体宿舍里,会比住在这里更自在。

我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都怪妈妈,没有保护好我儿子。都是我们大人的错。

我爸终于过来了,双肩低垂,汗湿衣衫,他捏着手机,快到我们面前时,突然奋力一笑。

没事了。

然后就坐在我妈身边,久久不说话,好像也没喘气,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

走,我们先去找点吃的。我爸站了起来。

我们进了一家饺子馆,饺子端上来时,我妈对他说,你先喝点汤吧。

谢谢你,老婆。

他抓起一把餐巾纸,狠狠地擦脸,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擦汗,但他的汗怎么也擦不干,我明白过来,但我不敢看他,我不敢看一个奋力擦泪的男人。

幸亏你带了书包。我爸终于停止擦汗的动作,在我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爸坦承错误,也许是因为那个画室老板毕竟是他朋友,再加上的确没造成任何损失,那个老板原谅了我爸的非法行为,并且在下一个周末宴请我们全家。

虽然我已经在他画室里睡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清癯的面容,细长有力的手指,衣着精良入时,跟那套逼得我逃离的公寓十分般配。

他压根儿不提那天的事,只顾讲菜品,说这个餐馆的老板是他亲戚,当年也是穷得险些上吊,后来听了他的建议,去一间餐馆里干,人生从此另一番境界。

他那个“也”字深深刺激了我,我猜我爸也注意到了,他垂着眼皮,微微点头。我妈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我妈一走,画室老板就对我爸说:你这样不行的,你打算带着一家人,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到哪一天?生活不是由周末串起来的,生活是每天每时每刻。

我爸还能说什么呢?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去租个房子,远一点小一点都可以,下了班放了学,大家都有个固定的去处,心才不会累,你看看你,这才多大年纪,头发都快掉光了。

想法是好的,就是实施起来,不如想象的好。我爸说话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什么想法是好的?太不切实际了,人说,千好万好不如家好,怎么能弄得没有家呢?人又说,成家立业,看到没有?家是排在头一位的,家都没有,立什么业啊?

有家的有家的,我们家一直很好,很团结,很亲密,很上进。

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我们平时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周末找地方聚会,我们是周末家庭。

周末在哪里聚会?寻找上次那样的机会?幸亏是我,换作别人,早跟你翻脸了,事情不大,但性质太恶劣。我现在只有一个担心,如果你继续这样搞下去,胆子会越搞越大,最终会搞出什么事来的。

他看了看我,对我爸说:孩子不错,千万别让孩子受到影响。

我爸稍稍振奋起来:孩子很懂事,不谦虚地说,几乎是学霸,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按下一切,为他的教育做好准备。比如说,如果他想去留学,我不能因为资金不够就不许他去。

能留学当然好,但那也不容易,起码得卖一套房。

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末了对我说:你吃菜呀。他自己也捡起筷子吃了起来。中间突然想起来:你老婆呢?电话还没打完?

我出去找我妈,在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折回来,顺便想去趟卫生间,刚一进门,就见我妈从女生那边出来,鼻头红红的。

我没惊动她,她可能根本就不是出来接电话的,她只是需要找个地方哭一场。

那顿饭,其实就是个终结,看在朋友的分上,他没有过分指责我爸携带全家私闯他宝宅的行为,但他肯定觉得我爸这人不能用了。

这以后,我再没去过我爸的画室,也再没听他说起过画室里的事。

我妈也没跟我提起过画室,我猜她也知道了,并以为成功地瞒住了我。而我决定让她信以为真。

从“游刃有余”上的转账来看,我爸开车更勤奋了,这正好证实了他已离开画室专职开车的事实。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种情景,“游刃有余”仿佛成了个收发转账的地方,除了他们的这两个动作,很少有人在上面聊天。我不知道我妈在画室老板那里受的气何时才会消。

有一次,我爸说:我们得有个计划。

没人应他。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我指的是房子,还是得搞个房子。

沉默如海。

反正我已经有了个计划。

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我正准备上去接应一句,但已经要上课了。

为了让我们看到他的努力,他隔几天就在“游刃有余”上给我妈转一笔钱,他给自己的转账取了个实用又好听的名字,叫美庐计划,逐笔编号,美庐1、美庐2、美庐3……我妈终于有了微弱的回应:收。收到。我妈一有回应,我爸就更加振奋起来:说吧,你们都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我妈又没声音了,我跳出来打圆场:妈妈说过她喜欢夜晚躺在阳台上看星星,我嘛,不管哪里,只要有我自己一个房间就行。我妈立即给了我一个大拇指。

有一次,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上说,他碰到老杨了。

找死啊!

这次,我妈连一秒钟犹豫都没有,直接跳出来骂了他一句。我爸顿时吓得没了声音。

老杨毫无疑问是我们家的仇人,没有他,我爸不会爬上赌桌,不会丢掉一截手指头,我们也不会卖房子,不会开展所谓的新生活运动。不知道我爸当时作何反应,要是我,肯定不由分说扑上去就开打。

这以后,“游刃有余”一直没有声音。我打算下次见到我妈时说说她,她一直不出声让我觉得很压抑,这很不利于“游刃有余”的建设。

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我爸突然在“游刃有余”上“艾特”我妈,叫她无论如何记得在周末把我安排好,最好把我安排到柳老太家里去,最好跟我在一起,因为他要跑个长途,很可能赶不回来。

我妈一直都很反感把我带到柳老太家这个打算,这时当然不会理他。

过了一会,我爸又说: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把那个家还给你们的。

还是没人理他。这种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了,我觉得一个人不能总是高呼口号,要用实际行动来说话。

老婆晚安!儿子晚安!我爱你们!

这表达有点突兀,我们都不太习惯,更加没人接他的话了。有时我想,他可能是太急于和我们恢复状态,他为什么就不能矜持一点稳重一点呢?他应该知道我们一家都是些什么性格的人。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我拿出手机,看到高德地图推出一条事故新闻,居然是本地的,就在今天早上,在一个度假山庄通往外面的路上,因为山间路窄,且多弯道,两辆车迎头相撞,双双跌下悬崖,无人生还。目前已查明事故一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度假山庄开会。

当天晚上,都下了晚自习了,老师突然找到我,说我妈到学校来了,让我去见她。

她一见我就扑上来抱着我。不知为什么,她还没开口,我脑子里就闪了一下中午看到过的那则新闻。

真的是我爸。他要去度假山庄接一个客人,没想到与出山庄的人狠狠地撞在一起,然后双双摔下悬崖。

我一直用半边身体驮着我妈,去现场,去公安局,去所有我们必须去的地方,时不时地,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我一句:儿子,我们这是在做梦吗?我说是的。

一切消失得简单干净。

我们去火葬场领他的骨灰,我妈打算把它存进银行租用的保险柜里,打电话一问,才知道人家不接受这类物品,只得付费放在火葬场的寄存处。

我代替我妈调整战略,用她的手机在家长群里发了个呼救,请求周末拼车,很快就有家长回应,周末可以载我回到市区。

我妈凄然一笑:也好,再也不怕人家笑我穷了,谁会嘲笑一个穷寡妇呢?

我妈在夏天更显老。

这是我在餐馆靠窗的位置上,远远地看到我妈过来时,得出的第一印象。

这种感觉可能跟夏天穿着暴露较多有关。她穿着短袖衣裙,大臂苍白松弛,脖子上缠着围巾,不是为了别致的搭配,是为了保护裸露的颈椎。

她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谈我的作品(她得知消息后,已经去买来看了),我不好意思地打断她,我说我宁可在“游刃有余”上跟她谈。

她还是意犹未尽:那句话真没错,苦难是财富,你没跟我们白吃苦。

我能怎么说呢?说我宁可不写小说,也不要吃苦?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对了,我拿来了这个。她从包里翻出个精致的香囊,打开香囊,里面是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是个塑料袋。

对不起,只能这样委屈你了。她望着塑料袋说。

塑料袋里是我爸的骨灰。因为寄存期已到,火葬场通知家属去取回,我妈既不能给我爸买块墓地,又不舍得倒进垃圾堆里,就从骨灰盒里取出一部分,打算瞒过银行悄悄寄存在保险柜里,余下的,她趁人不注意把它拌进了花盆的土里,放在她上班的地方。她说她退休的时候啥也不带,就把那盆花带回来。

她把那本杂志拿过去,放在骨灰袋旁边,又说:你不用担心你儿子了,他现在强大起来了。

吃过饭,我们一起去银行。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们家的租赁保险柜,在这戒备森严的地下大厅里,坚固厚实子弹都打不穿的保险柜内,我们家的各种毕业证书,各类竞赛证书,荣誉证书,爸妈的结婚证,我的独生子女证,以及其他现在看来完全没什么价值的证书、文件,像梦境一样沉睡着。

一只a4纸那么大的墨绿色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堆证书中间。

这是什么?

我好像也没见过,应该是你爸爸的东西。

我们一起打开它,是几张存单,存款人姓名全是我妈的名字,金额很大,我从没见过我们家有这么大面额的存单。我数了一下,五张存单,总共二百四十万元。

再一看,档案袋里还有一张字条,是我爸的手迹。

这是我能贡献的全部,可能还是不够你们在阳台上看星星,很遗憾。我舍不得你们。

几天以后,在我妈的坚持下,我跑到相关部门,花了一笔钱,把“游刃有余”在那段时间里的对话全部打印出来,然后我们坐在一起仔细研究。

有两句话非同寻常: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把那个家还给你们的;老婆晚安!儿子晚安!我爱你们!

我妈认为后一句更意味深长,因为他从不说那样的话,他是一个羞涩的人。难道他参与了抢银行?但那段时间没有银行劫案发生。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拿给我妈看,那是在车祸三个多月前,他在“游刃有余”上说:我有个计划。

但我们都没理他。

我真的有个大计划。

我忍不住问:周末又带我们偷偷潜入别人的豪华公寓?

他就不再吱声了。

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联想,我总觉得那个计划不是他一个人的计划,那个计划关乎跟他撞车的人,关乎隐藏在后面指挥这事的人,关乎保险柜里那么多存单。但我不想跟我妈讲这些,我想我爸肯定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天晚上,正要蒙眬入睡,突然全身一震,我被一个声音吓醒过来,是我妈的声音:找死啊!

我怎么把这句话忘记了,虽然是我妈说的,但的的确确是对我爸说的,也是强入画室老板家那次事件后唯一对我爸说过的一句话。会不会跟那个老杨有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