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着头皮跟邓世责提出,最好给我们推荐一个实习律师,或者某个正要打知名度的没什么资历但很有想法的律师,总之,我希望他能给我们推荐一个收费便宜点的律师。
邓世责摇摇手,叫我不必操心,他心里早就有人选了,一个威望颇高的民间律师,去年刚刚正式挂牌,开起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我听说过那个人,人称老讼(宋)。
这个官司打赢了,对他的好处大大的。
当即打电话联系宋律师,听他的语气,宋律师答应得很爽气,邓世责心领神会地嗯嗯了一阵,把电话递给我,说是宋律师要求的。
你是孩子的小姨对吧?放心吧这事,百分之百的包票我不敢打,百分之六七十的把握还是有的。我们当即商定了赶往事发地的时间。
和老宋出发前一晚,我临时接到出差的任务,原定由我和姐夫陪老宋一起去的,只能改成姐姐、姐夫陪老宋去了。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夫的时候,姐夫说:看吧,这就是天老爷的意思!哪有亲生母亲躲在后面不上阵的道理。无奈姐姐还是坚持不去:天老爷的意思也不行,我受够了,他都有律师了,还不够吗?我故意激她:当年爸爸出事,你当仁不让地出面,平治出事,你也冲在前面,包括我读师范时出的那件事,也是你一手办妥,怎么到自己儿子身上来了,反而撂挑子了呢?
因为我看透了,不争气的家伙都跑到我们家来了,倒霉的基因代代相传,你最好也清醒一点,事已至此,请再好的律师也没有用。
无论怎么劝说、开导,都没有用,姐姐突然铁了心不去管这事了。认命吧,真的是命。从小到大,我打他打得还少吗?没办法,我们家就出短命鬼,平治好吧,学习那么好,品德那么好,什么都好,结果呢?跟平治比,他应该死得心服口服,毕竟他身上背了条命债。
当老宋得知孩子的妈妈居然不愿出面时,大吃一惊:为什么?到时候很多地方她要签名的呀。
到底是律师呀,我说了那么多,毫无用处,老宋只亮出签名两个字,姐姐马上乖乖地同意一起去了。
也许就因为这事,再加上老宋语气里那种斩钉截铁舍我其谁的架势,我的预感突然变得好起来,我觉得我们的子辰也许有救了。
第三天姐姐姐夫就回来了,一进门就给还在外地的我打电话:他们怎么不把他打死算了?我真是恨死他了,就为了那么个女的!长得还不如他好看,还比他大一岁。
别乱说,见到子辰没有?姐姐说起那女孩的语气让我有点不爽。
见到了,没说上话,我也不想说,我一看到关在栅子门里边的人就想吐,当年去给我们的爸爸送衣服,他也是从栅子门里出来,一脸贼样,还冲我一笑,我当场就吐了,被站在外面的看守狠狠骂了一通。
那家人也见到了?
没有,我哪里敢见人家啊,老宋也同意我们走,他说最终会有面对面的那一天,但不一定非要现在。
我责怪她没跟律师守在一起。现在他就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了,就算你不行,姐夫应该全程陪同人家呀。
那也要人家同意我们陪呀。他又没跟我们一道走,我们总共只在看守所见了不到二十分钟,看他那样子,也不爱跟我们多打交道,人家穿得可体面了,西装笔挺笔挺的,公文包一看就是高档货,我们在人家眼里就叫当事人家属,无名无姓的贱民。
我心想,要是找个气场跟姐夫差不多的律师,你倒是跟人家说得上话,就怕那样的人帮不上你儿子。
得知我还有三四天才能回来,姐姐一副等不及的样子,说爸爸知道子辰的事后好像很激动,人已经不对劲了,让我尽量抓紧时间。
妈妈死后,爸爸一直坚持独居,不肯跟他的任何一个子女同住。这正是他跟妈妈不同的地方,我们跟妈妈一起,完全没有界限,不管多大,言行举止间还能找到小时候在她腿边缠来绕去的感觉,跟爸爸在一起就矜持多了,规规矩矩说话,能不说就不说,但也不怠慢他,也许他已习惯这种淡漠的相处模式,不管身边的我们在干什么,在说什么,他都两肩端平,神情悠远,仿佛打定主意超脱身边的现实,做一个局外人。
姐姐的描述我实在难以想象,她说爸爸居然要召开一个家庭会议,还说他有重要事情宣布。我想他都做局外人十几年了,挂在墙上的日历都还是大前年的,一个连日历都不想再翻的人,还有什么重要事情可以宣布?他不会是得了老年痴呆吧?姐姐说不像,还说他永远不会得老年痴呆,她从他神情上看出来的。她还打了个比方,别看他像一根枯树枝,表皮已经枯焦,折断一看,里面还有绿色,还很湿润,爸爸的绿色和湿润就是他眼里的那一点点光亮,像灰堆里的余烬。是的,他懒得动弹,也懒得说话,可他的眼神还没有完全熄灭。
我给老宋打电话,想听听他实地接触过以后怎么看待子辰的事。
才发现事情并不像姐姐讲的那样,并不是老宋让他们回来的,而是他们自说自话一声不吭走掉的。老宋向我抱怨:就像那孩子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而是我的儿子一样。
只好替他们道歉,说他们小气,没见过世面,不懂得为人处世,另外,也夸张了一下爸爸的情况,说家里老人可能是年纪大了,受不起刺激,突然出了些状况,终于把老宋安抚妥当了,才敢问子辰的情况。
他这事呢,的确很难办,我暂时还没有方向。不过他一直说,他当时眼前一团漆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不知道他站在桥上,如果知道下面就是滔滔江水,打死他他也做不出来,嘿嘿你信吗?
也许,谁知道呢?有些疾病藏得很深,可能一辈子也发现不了,每个人都有这个可能,只是没有机会把它激活而已。这正是邓世责跟我流露过的意思,但我不能跟老宋明说,明说就犯法了。我相信邓世责也不会傻到跟老宋明白无误地交代这事,毕竟,在这件事上请律师,大家心照不宣。
老宋显然是明白我的意思的,但他故意显得心不在焉:他平时,暴躁吗?
有一点,独生子女嘛,从小宠到大,你懂的。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要把这个信息放到多大为宜,只好把主动权交给他:总之,这事就交给宋律师了,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就怎么配合。
尽力而为吧你说呢?你和邓世责什么关系?
我一愣,不能说差点成了我姐夫,那太远了,他会因此轻视子辰这事,情急之下,我故意意味深长地说,我们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明白了。老宋挂了电话。
他肯定以为我们是情人什么的,这会不会对邓世责不利呢?好吧,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子辰有利就行。
老宋又打了过来:叫邓所长放心,我竭尽全力。
唉唉!
我没猜错,他就是那么认为的,生怕我在邓世责面前说他坏话。
有朝一日,他和邓世责说穿一切,会耻笑我吧,邓世责也会瞧不起我吧,但也无所谓了,和一个生命相比,什么都很轻。
爸爸在平治单位门口自杀未遂之后,原本的沉默迅速发展到极致,家里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是一种执拗的沉默,保持沉默仿佛成了他热爱的工作,他的事业。但是,不能因为他不说话,我们也集体变成哑巴,我们得尽量跟上日常生活的节奏。他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地脱队,离我们越来越远。一开始我们谁都没有发觉他在主动脱队,直到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他已经无法张口了,比如当他说想喝水这三个字时,相当费力,必须配合手势,才能让我们明白。当着他的面,我对姐姐说:他可能患上了老年自闭症。
姐姐不大懂得自闭症,但她很肯定地告诉我,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以前相当开朗,尤其喜欢讲不干不净的笑话,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笑声不断。
似乎是为了反驳我给他下的关于自闭症的结论,他开始琢磨一种手上的小活计,他用塑料带结东西,各种字结:福禄喜寿,长命百岁,百年好合,以及各种图案,后来塑料带不流行了,又改用其他化纤材料,做好一批,摆到桌上,让姐姐拿到街上,找个卖钥匙串儿打火机的地方,挂在那里代卖。他的东西从来不愁没人买,因为他做得少,说到底是做得慢,毕竟他是个男人,不太擅长做这种小手工。
什么是他最擅长的?
姐姐说:他很会说话。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沉默的老头,紧闭的嘴皮像刀片一样又紧又硬,居然是个擅长说话的人?
如今他把我们召集到跟前,艰难地动着嘴唇,却没有声音,我猜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一个人长久不说话,声道可能会发生堵塞。姐姐给他端来一杯水,他埋头猛喝一气,我听到清水滋润干裂喉头的声音,但还是不行,他试着清嗓子,光有声带的振动,发不出声音。
继续喝水,同时抓挠头皮,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
唉!伴随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终于叹出一口浊气来。
都是我,带累了你们,一年又一年,家运不顺。
我们安慰他,是我们自己的过错,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命,怪不得任何人。
是我,我做的坏事。
你已经付出代价了。姐姐大声说:我最清楚,你在看守所待了一年多,好好的人进去,出来时跟死了半截似的,我后来问过了,你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你只是做得不是时候,你做早了,迟做几年,你就是好典型。
不是那样。
他低下头去喘气。我都能看出来,他活不了几天了,他脸上已经有了死尸的颜色,他的双手,因为神经松弛,手指散开,根根都比平时显得更长。他像是再也不准备抓住什么了。
真正的坏事,不是被抓进看守所的那件,那不算什么。是别的。
我们都停下来,一起看向他,他脸上手上一直有老年斑,但现在我觉得,它们更像尸斑。
有一次,我们去外地收粮票回来,要坐一程机动船,船到江中间翻了,我们拼命找木板,找一切能漂起来的东西,我和一个女的同时抱住一块木板,我认识她,我们一起收过几次粮票,她总是穿一件老红色起小白花的棉袄。她快没力气了,她想躺上去,木板太小,她要是躺上去,我就没有任何可以抓的东西了。她求我帮她,我想我们俩只活得出一个,我就去取她绑在腰间的包,粮票都在那里面,层层塑料袋绑扎着,她没力气阻拦,只能喊:不要,不要。我拿到她的腰包了,她骂我:你不得好死!我把她的腰包绑在自己身上,她还在骂:你家所有的男人都不得好死!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只轻轻踢了她一下,她的手就松开了,人沉了下去。我抱着木板继续漂,两个多小时后,我被救了。过了不到三个月,她的咒语应验了,我在卖粮票时被抓。后来跟着跟着又出了好多事:你跟邓世责的婚事吹了,平治也横死了,现在又出了子辰的事。
我看向姐姐,姐姐也在看我。我真想说:还有一个男人,我的语文老师,他也勉强算得上是我们家的男人。
这才真正是我干过的坏事。我手上一直有她衣服的味道,棉袄打湿的味道,现在还有。她很凶,一直跟着我不放。如果你们想家宅平安,想子辰平安无事,就不要埋我,也不要火化我,完完整整把我推进江里,让我去那里跟她了结。千万记住了。
第二天晚上,爸爸走了,我和姐姐守在他床边,他越来越硬,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姐姐。
就算是真的,难道你忍心把他扔到江里去?
你打算违背他的遗愿?
如果他真的想以这种方式了结,为什么不自己爬到江里去?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背上这个大罪名?
结果,我们按常规方式把爸爸送进了火葬场,浓厚的黑烟飘向天空时,我依稀听见他在发出绝望的惨叫。
我们从骨灰盒里分出一部分,来到江边,雇了个小木船,来到当年他们翻船的地方。也许撒骨灰的方式能安抚一下我们纠结的内心。
按说,骨灰应该浮在水面上,至少漂一小会儿,但不是这样,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跟面粉差不多粗细的粉末,落水即沉,像他迫不及待跃入水中,去找当年的冤家拿回解救子辰的解药。
爸爸的事一办完,我就去找邓世责。
邓世责先是责怪我不及时通知他,他说他应该来送老人一程的,然后就垂下眼皮,像在默哀。良久,他抬起头望着我: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姐交往的时候,他很喜欢我,什么事都喜欢跟我说一说,连跟你妈吵架的事都不瞒我,我几乎就是你们家的一员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的确非我所愿,我也是身不由己,其实你爸是能理解的,他还跟我说过,他一点都不怪我,相反,他希望自己未来的女婿有出息,还说,不会见风使舵的人没出息,心不狠手不辣的人没出息,妇人之仁又一根筋的人没出息,他还专门做过你姐的工作,叫你姐不要怪我,但你姐这个人,特别耿直,又重感情,知道是我带人抓了你爸爸,说什么都不肯再见我了,还故意气我,三下两下就跟别人订了婚。
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抹去的,你看我们后来,一有事就跑来找你。
所以你们能想起我来,我特别高兴,真的。我们说子辰的事吧,我一直盯着老宋呢,我跟他打交道不止这一次了,你放心,他会尽力的,而且他这个人很有能力。
估计难度不小,可以想象,对方家庭肯定不答应。
让老宋去办,他办不了的时候,会来跟我商量。
不到两个月,子辰的精神病鉴定就办好了,合理合法,各方面无可挑剔。我们一个劲地感谢老宋的时候,他却面露羞赧:就是有一点办得不是太好,子辰必须去精神病院待一阵子,以掩人耳目,但我保证,怎么把他弄进去的,我还怎么把他弄出来。
姐姐拼命点头,她大概觉得那里就跟医院一样。我对老宋说的“弄出来”心存疑虑,老宋见我不信,又补了一句:就算我弄不出来,邓世责也会出面把他弄出来,他不方便从公安系统捞人,医院他就没什么顾虑了。
我也觉得老宋说得有道理,子辰这回可能真有救了,本来我们都做好了判死刑的准备,杀人偿命嘛,还有什么可说的,没想到还有精神病这条路可走。立即想到刚刚死去的爸爸,会不会是他在水下找到了那个女人,打赢了她,从而改变了子辰的命运呢?如果那个女人的咒怨真的生效,这回应该改写记录了。
子辰去精神病院那天,我们很早就等候在门口,警车开过来时,没有鸣警笛,这让我们心生安慰,好像子辰的事得到了些原谅一样。
我们不敢暴露家属身份,幸亏那天下着大雨,天气又冷,我和姐姐躲在伞下,又是帽子又是围巾的,相信就是子辰也认不出我们来。
子辰倒胖了,胖得像团发糕,也不知道是不是浮肿。立即联想到爸爸那年回家的样子,也是白胖白胖像个蚕宝宝,心里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姐姐拿伞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她早就不说“让他去死”那种话了,她的母性表达完全换了个频道,在我看来,她恨不得扑过去替他承受一切。
我咋觉得他看起来像个真的精神病呢?姐姐哭丧着脸问我。
我心里也有点发虚,但还是强作镇静:子辰是多聪明的人啊,老宋肯定跟他说过了,要配合,要机灵。他总不会傻到去拆自己的台吧。
姐姐瞟了我一眼:你明明知道子辰没那么聪明。
他的确谈不上特别聪明,甚至恰恰相反,但作为他的亲人之一,我从没说出来过,我总是寻找一切机会表扬他,有一年在我家打破了一只碗,我说:你咋这么聪明呢?就像你早就知道我最不喜欢那只碗又找不到理由扔掉它一样。姐姐知道后说:你对他太温柔太娇惯了,娇儿不孝,娇狗上灶。吊大的倭瓜,打大的娃。
姐姐让我打听新病人入院都要干些什么,家属怎么探望,要不要跟医生建立专线联系。她说了一大堆,也不管我记不记得下来。我一一答应着,一副能力无穷的样子,我心中有数,不管多少问题,我都可用一个办法来解决,那就是去找邓世责。邓世责就是我们家的救世主,通过子辰这件事,我算是看出邓世责的实力来了,当年若不是爸爸出事,姐姐铁定嫁给了他,那他就是我的亲姐夫,是我们家的核心和灵魂,是我们家的舵手和保护神。从这个角度来说,爸爸的确掀翻了我们家奔向幸福生活的车轮。
我向邓世责报告,子辰正式进入精神病院了,我的意思是,他可以开始在那边施加影响了。但他不在本地,他出差了,刚刚出发,可能要七八天后才得回来,他让我放心,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精神病院。我隐约觉得不妥,毕竟子辰刚刚在我们的目送下进去了,一旦进去,他可就是进入了某个流程,我不清楚精神病院收纳新病人是个什么流程,但以我从电影电视上得来的经验,那不会是个温馨而愉快的过程,跟普通病人入住医院不可相提并论。
我说出我的忧虑,邓世责笑起来:你真的是电影看多了,放心吧,招呼早就打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待会儿方便的时候,我再打个电话过去。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邓世责打来的电话,他说他跟那边通过话了,那边说,一切正常。我想细问什么叫一切正常,因为电击、水疗什么的,也是正常程序之一,不过又一想,觉得只要没有《飞越疯人院》里的那种手术,他们怎么对待子辰其实都不是问题,毕竟人家失去了独生女。
自从子辰转入精神病院后,姐姐可就有事情干了,几乎每天都跑到精神病院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指望着碰巧看一眼子辰,弄得自己都快成精神病了,非跟我说,她听到过里面的号叫,其中子辰的号叫最响。我说你敢断定那个声音就是子辰的?她肯定地说,她养的儿子,他叹口气放个屁她都听得出来。
即便是那样也没办法,那个地方,不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姐姐决定硬闯,她在门口盯了几天,买通了一个往医院里送菜的人,跟着混了进去,但送菜的人有固定的线路,并不能进入病区,所以姐姐实际上只是在院内的空旷地带逛了一圈,就乖乖地出来了。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声音冰凉,语调缓慢。
你觉得子辰待在那个地方真的好吗?那里面气氛不对,比牢房还吓人,没毛病怕也给关出毛病来了。
我也给她说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给她太多希望,就说:至少还有命在。
姐姐就不说话了。
邓世责终于回来了,他还算负责,不等我打电话去问,自己就先给我打了过来。
子辰以前有什么病吗?
没有啊!我心中一凛,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说他以前好像有病的样子,进去之后发作了几次,他们正在给他治。
怎么治?喂喂,不会是把他当精神病来治吧?你知道的呀,他根本就没有那个病,他是正常人呀。
他匆匆挂了电话,说要亲自跑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要求跟他一起去,他想了想,答应了。
我暂时没有叫上姐姐,我怕姐姐在场,影响邓世责的临场发挥。
精神病院的管理极严,邓世责穿着制服,还是被拦了下来,经过两轮填表签字确认后,我们才被放了进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看得出来,他就是邓世责的直线联系对象,两人寒暄了一阵,白大褂突然压低声音,附在邓世责耳边说起来。
以我的观察来看,白大褂说的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邓世责坚决不肯转眼看我,他肯定知道我正在眼巴巴地瞅着他。
邓世责带我进来最大的利好是我们可以去看看子辰。
他享受着单间的优待。护士开门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凑近窗户看了一眼,因为是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屋子中间。
果然是他,他两手交握,一本正经地站着,似乎正处于罚站的状态。我绕到他前面去,轻轻喊他的名字,他茫然的目光缓慢回落到我脸上。
他不是我印象中的子辰了,春节的时候我们还见过一面,那时的子辰,绝对是个标准的二十四岁男青年应该有的样子,面色红润鲜艳,吱吱冒油,脸上肌肉紧致,轮廓分明,总之,就是一枚新出厂的硬币,现在,这枚硬币像在腐蚀性极强的水里泡过一样,满脸虚肿,双眼黯淡无光。
小姨看你来了。你还好吗?
他先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一分多钟后,突然绽开一个空洞的笑容,且收不回去。
那不是属于他的笑容,它没有内容,没有温度,那不是我熟悉的外甥的笑。
也许是病号服的原因,我总觉得他行动和眼神都有点不对劲,即便我正在跟他说话,也抓不住他飘忽的眼神,它们总是停留在某个我够不着的地方,不认识的地方。
为了活跃气氛,我问他这里的伙食怎样,想吃点什么,要不要我给他送点过来。他仍旧是那样,先是无动于衷,然后冷不丁绽开一个无知的空洞的笑。我开始觉得不妙,难道是白大褂在一旁,他觉得不便说话?
我试着跟他聊。
有个叔叔,对你很好,一直很关心你,来,跟叔叔认识一下,好好说声谢谢。
他仍旧直立不动,我不得不拉着他的胳膊转了个弯,让他正面对着邓世责。
就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子辰趔趄了一下,似乎受到惊吓,又似乎想立即逃走,但很快,他站直了,脸上又恢复成刚才的模样,继而绽开一个最无意义的笑。
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推门进来,一边瞟向我们,一边叫着子辰身上的号码:吃药啦!
白色药片装在类似尿检用的塑料杯里,我扑过去,拿起杯子,问护士:这是什么药?
医生开的药。
我看向邓世责,邓世责意外地看向白大褂,白大褂说:只是治疗躁郁的日常用药,量极轻,基本没什么副作用。
我偷偷拿了一颗藏在掌心,准备带出去,护士发现少了药,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在托盘里找了一遍,最终从身上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小袋里掏出了两粒,放进塑料杯里,对子辰做了个张嘴的指令,子辰乖乖地嘴一张,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护士已经把水杯凑到他唇边,在他下巴底下顶了一下,三粒药丸顺利咽下去了。
本该是两粒的量,护士给他服了三粒!
还没走出大门,我已经低声向邓世责说了十几遍:求求你!求求你!这地方待不得了。
没那么严重吧?邓世责觉得我太夸张了:万一对方家属来这里查实这个人呢?
你一定得帮我们把他救出来。我听到我的声音已经是哭腔了;他已经傻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才二十四岁,最有活力反应最敏捷的年纪,可你看看他现在,俨然已经是个精神病人了。
我在想,那件事情会不会真的刺激到他,让他变得不正常了呢?你要知道,发生那样的事,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
我隐约嗅到一股诡异的、我们未曾料想过的气味,它无疑是邪恶的,但又有点无辜,像一株被迫生长起来的毒蘑菇。与此同时,头顶上那片黑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仿佛马上就要滤出黑色水滴来。
你答应过我们的,你说你一定会把他弄出来。我们费了那么大周折,可不是为了把他变成一个真的精神病人。我跳到他面前,像真正的小姨子跟姐夫撒娇求救一样。
我当然会尽力。任何事情都有它的程序,不能瞎急,也不能乱来。
宁肯看着他死,也不要他变成个精神病人。这也是我姐姐的意思。
三个月后,以放假的名义,子辰被我们接了出来。
这时的子辰,已开始大量脱发,举止也比以前沉稳了很多,完全不像出事前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好吧好吧,外貌没什么要紧,只要我们的子辰还活着。而且他似乎比我上次在精神病院看到的样子稍稍好了点。邓世责到底还是可信的。
我们为他历时一年九个月后首次获得自由而办了个小型家庭聚会。
他问起姥爷,我们告诉他,姥爷已经走了。他还是问,姥爷知道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我怀疑现在的孩子们真的不知道走了就是去世了的意思,正如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挂了的意思,要不就是他在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封闭了一年多,整个人已基本失去了正常交流的功能,得靠我们这些人帮他慢慢恢复。
当我压低声音,沉痛地告诉他姥爷已经去世,他错过了姥爷的葬礼时,他才一脸不相信地望着我,我以为他要哭了,我做好准备应付他的崩溃大哭,结果他只是看了我一阵,就垂下了眼皮。
聚会的气氛有点奇怪,明明是为庆祝子辰平安归来,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敢提那件事,以及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看守所里的日子,精神病院里的日子,所有跟那些地方有关的话题,统统禁言,又生怕冷场,令子辰感到不安,于是大家拼命找话题,一个接一个,你没说完我又开始,结果弄得驴唇不对马嘴,前言不搭后语,支离破碎,喧闹无比。再偷眼看看子辰,他静止而笔挺地坐着,像礁石置身奔腾的海面,无论浪花怎么扑向他,怎么讨好他,他都面无表情,岿然不动,真是有史以来最尴尬的一次聚会。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子辰突然冒出一句话,像一勺冷水倒进开水锅。
妈妈,我想早点结婚。
要在平时,这种乖巧的话题肯定大受欢迎,但此时此刻,却如五雷轰顶,令大家呆若木鸡。我们都在想,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刚刚以如此残暴的方式把女朋友摔死在江中的人,居然还有人爱他、愿意嫁他?这女孩一定是疯了。
还是姐姐最先反应过来,她连声说:好啊,可以可以,你随时可以结婚,妈妈早有准备。
我知道姐姐在撒谎,起码她不可能在今年为子辰操办婚礼,她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心理准备,她只是不忍当众拒绝子辰而已。
没想到小博多了一句嘴,我早该料到他对子辰一肚子意见,他嫌子辰这个巨大的负面新闻影响了他的形象。他斜睨着身边这个笔挺笔挺的家伙:子辰哥,你一年多不在家,怎么谈的恋爱呀?你的爱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说了你也不懂。子辰也不客气。
小博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子辰继续:雅琪说了,她希望在十月下旬结婚,不冷不热,是穿婚纱的好天气,我们决定去找个有桂花树的草坪,搞个草坪婚礼。小博可以当伴郎。
十一个人一起抬头望向子辰,子辰谁都不看,只顾盯着面前的餐盘,似乎雅琪就站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雅琪说伴手礼她都想好了,除了糖果,还有一副手套,是她自己设计的、冬季用的手套,她说女人们应该都会喜欢的。
雅琪就是被他抱起来,从桥上扔进江里的女孩,他热恋中的女朋友。
姐姐眼中溢满了泪水,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大家都别动,静听他说完。
我们打算生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太孤单的话,精神世界容易出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伸向餐桌中央,那里有姐姐最拿手的霉干菜烧肉,他像雕像一样笔直地坐着,右手像升降机的长臂一样伸出去,叉住一大块烧得棕红油亮的五花肉,手臂因此变得沉甸甸的,他心无旁骛,果断缩回手臂,直直地送进自己嘴里。五花肉一路召唤着油星,油星一路追赶着五花肉,一路滴滴答答尽情挥洒,各种菜盘,饭碗,他自己的大腿,胸前的衣襟,刚刚剃过胡须的青色下巴,无一幸免,而他浑然不觉,任那些闪亮的油星一路欢欢实实地跳将过来。这是某种标志,也是某种分界线,当一个正常人搛取菜肴时,身体总要不知不觉地前倾,左手及时递上菜碟,头微微低下,以谦卑而欣喜的姿态迎接即将入口的食物。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人才会忘了这种姿态,一是幼儿,一是智障。
我再次去找邓世责,向他详细描绘子辰说话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并且带上了偷偷拍下的视频。
他一边看一边轻轻摇头。
你觉得他哪里不正常?吃饭的姿势?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你记录过吗?至于说话,我觉得他很好啊,“太孤单的话,精神世界容易出问题”这种话不是谁都可以说出来的。
眼神,主要是眼神不对,他的眼睛以前很灵光的,现在像蒙了尘的玻璃。
把那个女孩扔下去之前,你见过他吗?我说的是扔下去之前的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十分钟,也许还有扔下去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见过吗?
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千方百计把他“弄成”精神病之前,他其实已经是个真正的精神病了?
我说句外行话,关于精神病的诊断,我觉得的确有主观的成分在里面。
对了对了,还有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最紧要的还没告诉他:他居然说他要结婚,居然说他要跟雅琪结婚,就是那个被他扔下桥去的女孩,还要生两个孩子。这下你还认为他正常吗?
不要盯着他不放,也不要急着把他救出来,只有盐才能清洁伤口,只有眼泪才能安慰痛苦,只有发疯才能弥补无法弥补的错误。
邓世责说出这段话后,我突然有点发怔,像被他施了麻药,又像正被他催眠。
也许,当初我们什么都不做,让他顺其自然地走到终点,反而更好。见我没反应,他又说:不过,也可以这样理解,有种神秘的力量不让他走那条更好的路,他必须走上这条在我们看来可能更难走的路才行。
我懂他的意思了,就算我们强行把他从死刑犯的路上拉回来,也不过是拉回一个精神病人,跟死刑犯相比,真说不出哪个更好。
过了些日子,我和姐姐去了一趟江边,我们跪在江边烧纸,烧给爸爸,烧给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烧给某种无法预料的噩运。
给小博改个名字吧,给他取个女生的名字。姐姐说。
你还真信了?
姐姐抬起头,望着苍茫的江面:信吧,信了它,我们能活得轻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