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白

鹿川有许多粪 李沧东 第1页,共2页

如果只能坚持着活下去,如果只能坚持着活下去等待新世界的到来,除了成为一个无人接近的龙川白,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金圣东《起风的傍晚》节选

敲门之前,我稍微顺了口气。然而,做了两三次深呼吸之后,紧张感依然没有轻易消除。厚厚的门后传来一丝动静,我小心地推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

坐在门旁桌边的女职员问我。房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敞。有一个40岁左右的男子背朝窗户正对着门坐着,我猜他是这个房间的负责人。

“我来找检察官先生。”

“您是哪位?”

“我……叫金英真。昨天接到电话……”

“哦,请坐在那里等一下。”

坐在女职员旁边的男人说道。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检察官的书记员。或许只是我的主观感受,他的语气十分生硬,不过我当然没有空闲对此感到不快。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检察官正在打电话。他把椅子向后仰着,转来转去,嗓音很温和,像是在和一个亲密的朋友闲聊。法律程序、执行命令、保持上诉等术语中混杂着前后辈的纽带关系、什么酒馆、老板娘的服务怎么样等内容。不过,除检察官的说话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房间内的氛围总的来说十分安静,甚至令人感到肃穆。

“你是金学圭的儿子吗?”

检察官挂断电话,起身说道。

“是的,您好,我叫金英真。”

我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握住了检察官伸过来的手。我意识到他刚才并没有称呼父亲为“金学圭先生”,切实感受到了一阵恐慌。父亲名字的三个字已是不必加敬称的犯人的名字。

“听说你在乡下的学校工作,让你特意跑一趟,非常抱歉。”

“没……没关系。您愿意见我,反倒是我应该对您表示感谢。我这段时间无处打听消息,心里正十分着急。”

我谦逊地接过检察官递过来的名片,重新坐好。他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戴着一副眼镜,长相十分普通,没有什么特点。不过,这种平凡的长相并不能减少我的不安与紧张。

“斗士家庭啊!”

检察官翻看着眼前的文件夹,许久之后抬起头来说道。

“妹妹偶尔会联系你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妹妹晓善。听说她在工地上很出名啊。目前正在被通缉,看来没少让警察伤脑筋呢。”

“那个,我一直在乡下……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她了。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参与那种事。我们家的条件不好,她没上过几天学,不过那孩子心肠软,十分善良。”

检察官听着我磕磕巴巴的冗长陈述,嘴角泛起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反正晓善不会轻易露面,你怎么说都行。”

他低下头,重新开始查看文件。

“金先生,你有两个名字对吗?除了英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莫洙。”

“不是另一个名字,那是我的小名。后来我改名了。”

“为什么改名?”

“那个……莫洙这个名字不常见。小时候还因此被朋友们嘲笑。”

我辩解般拙劣地回答着,陷入一种无力感。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我再次意识到,莫洙这个旧称依然是我无法抹除的名字。尽管我极力撇清,最终还是因为父亲的问题,根本无法摆脱。

半个月前,姑妈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学校,我第一次听说了父亲的消息。

“金什么?没有这么个人。唔……又不是只有一两个金老师。什么?哦,金英真老师。您怎么不早说。请稍等。”

看来姑妈一开始是以莫洙这个名字找的我。接电话的教务主任反复问了好几遍,她才勉强想起我的名字。

“喂,请转一下金老师,金英真老师……”

我接过电话之后,电话线那头浓厚的庆尚道口音还在焦急地喊叫着。

“您好,我是金英真。”

“哎哟,英真……不,莫洙呀,你真的是莫洙吗?”

我这才听出来,这个操着一口熟悉的浓厚庆尚道口音的老女人是姑妈。

“姑妈,有什么事吗?您在哪儿?”

“什么在哪儿,当然在首尔。不过,莫洙呀,这事可怎么办才好呢?你爸……你爸被抓了。”

“什么,您说什么?怎么回事?”

“你爸被抓了。哎哟,这可怎么办呀?天呐……已经过去三十来年了……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呀。”

“请您说得详细一点。父亲……走了?去哪里了?”

考虑到教务室里的其他老师也会听到,我在慌乱之中依然没有说出“被抓”两个字。而且,教务主任从刚才开始一直眨巴着那双小眼睛隔着镜片盯着我。

“难说,不是警察,而是情报部或是安全企划部之类的部门。已经进去好几天了,我今天才听说。现在真要完蛋了!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呀?”

“等一下,姑妈。我现在不方便细说。等一下再打电话吧。明白了吗?下午放学之后,我打给您。”

我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是金老师的亲戚吗?刚开始说找金老师,说了一个别的名字,金什么来的。听起来有点儿慌张,您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不过没有什么大事。”

我向教导主任搪塞过去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扑通一下瘫坐下去。我摸索着香烟,沾满粉笔灰的指尖不知不觉地颤抖着。小时候,我很讨厌莫洙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有些怪异,邻居家的孩子们都喜欢以此取乐,还给我起了外号叫“木工”“米酒”什么的。不过,等到我年龄稍大了一些,得知父亲为什么为我取这个名字之后,才真正对此心生厌恶。我无法忍受父亲把自己失败过往的恐怖外壳罩在我身上。大二那年参军之前,我自己通过各种努力,经过烦琐棘手的行政手续,改了名字。

检察官问道。

“过往……您是指哪种过往?”

“你父亲过去曾经加入南劳党,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这些应该了解吧?”

果然是这类话题。我极力保持高度警觉。

“知道得不多,只了解个大概。六二五战争前后,父亲因此有过一段牢狱生活,出来之后也……”

我故意说了一些提问之外的内容。

“知道得不少呀。不过,金先生对父亲的这种过往或者思想有什么看法呢?”

检察官直视着我说道。我干咽下一口唾沫。

“停战之后,我在这边出生,是接受了彻底反共教育的一代。如果现在必须在南北两种体制中二选一的话,尽管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是说如果,我当然只会选南部。因为我的精神与思考方式、生活习惯……我人生的所有根基都是在这种体制下形成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实际上是一名对孩子们进行反共教育的教师。”

我感觉后背直淌冷汗。不知道检察官对我的回答是否满意。检察官依然面无表情。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抬头望着检察官。

“不过……我父亲到底因为什么嫌疑被抓捕呢?”

检察官翻看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你还不知道吗?”

“是的。昨天打电话的那位只说违反了保安法,具体情况让见面再谈。”

书记员正在写着什么,微微抬起头看着我。昨天往学校打电话的男人的语气相当生硬,威胁性十足,我猜正是这个书记员。检察官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言简意赅地开口说道:

“间谍罪。”

我突然无言以对。检察官依然面无表情,视线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以防错过我对这句话的反应。

“那……那么……是说我父亲是间谍吗?”

“你父亲,因接受北部傀儡集团的对南操控指令,从事地下活动的固定间谍嫌疑被捕。”

检察官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却依然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听姑妈说起父亲被捕的消息时,我凭直觉判断可能与父亲的过往有关。不过,我想不出父亲具体能有什么违法行为,只猜测可能是在某个小酒馆喝醉后胡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因为过去的事情重新接受调查罢了。说不定我也暗自认为,父亲总有一天会因为过去的不良思想与行动突然被捕或者接受为期几天的调查。可是,间谍罪?我和这片土地上出生并接受教育的其他人一样,从小在教室和路边的标语中以及报纸上见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表达,却从未想过会和我有什么直接关联。直到此刻,我依然感觉不太真实。报纸的社会版面醒目地刊载着“间谍集团一网打尽”的标题,还刊有画着各种箭头的图表、随机数表与无线电等证物照片,以及父亲那张憔悴的脸,只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我艰难地开口回答道:

“那……那绝对……不可能。”

“你凭什么说为父亲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检察官倚靠在旋转椅高高的靠背上,透过眼镜仔细观察着我。

“尽管……过去有过左翼思想,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父亲绝对不是能够做出那种事的人。”

“是吗?那么,金先生认为谁能做那种事呢?”

“这个嘛……性格不够毒辣凶狠,是做不出那种事的。父亲的意志不够坚定……生活上也几乎是个废人。认识父亲的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想起去年寒假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的样子。时隔几个月,我去了钟岩洞山坡上的单间出租屋,父亲当时正蜷缩着身子蹲在厨房门前的水龙头下搓洗内衣。我去年夏天在江原道的乡村中学找到工作,便立刻离开了首尔,留下妹妹晓善独自在兔子窝一般的单间出租屋里服侍着父亲。不过,从去年秋天开始,由于妹妹被警察通缉,不能回家,父亲身边连个帮忙做饭、洗衣服的人都没有了。我每个月给房东一笔钱,委托他们帮忙操持父亲的伙食与换洗衣物,但很难期待他们会好好照料父亲。家里没有了妹妹,简直成了一间乱糟糟的废屋。被子总是平铺着,衣服四处乱丢,墙角的空烧酒瓶滚来滚去。昏暗肮脏的房间里,父亲像是一头踩踏着自己的粪便生活的老牲口。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恶臭,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严重腐烂。我知道那是父亲的气味,正在腐烂的是父亲。

“金先生,你刚才说你的小名叫莫洙对吧?”

检察官说道。

“金学圭,也就是你父亲,在接受调查时主动交代,为了证明自己的理念很透彻,根据马克思的名字为儿子取了名。”

“我也知道这一点……不过,那只是他年轻时的白日梦罢了。”

“梦?”

“算是对自己失败人生的一种补偿心理。这种即兴、浮夸的东西,反倒证明他不适合间谍这种可怕的工作吧?”

“金先生,”检察官嘴角泛起诡异的笑,“你对父亲的分析相当冷静啊!”

“说起来虽然很丢脸……我从小从未尊敬过父亲。父亲从未展现过一个家长的权威与能力,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副完全无能的糟糕模样。”

我的脸热辣辣的。我感到羞辱难堪,同时感受到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愤怒。我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悲惨的境地,为了证明父亲不是间谍,我只能在检察官面前亲口说出父亲的全部缺陷。

“总之,不论事实与否,调查之后就知道了。不过,金先生先见父亲一面,怎么样?我给你特批一个探视机会。”

我呆呆地看着检察官。

“其实我特意请金先生来,也是为了让你跟父亲见面。你父亲已经移送关押,在拘留所里,不允许普通探视。不过,我可以为你和父亲安排一次特别会面。”

“谢……谢谢!可是……”

“可是,我为什么特意安排这种特殊会面?你似乎对此感到很意外。”

检察官开始简单介绍父亲这次的相关事件。最近,对共机构揪出了北部傀儡集团的对南间谍组织网,并将其一网打尽。这次的间谍集团是过去参加过南劳党与游击队的残余势力,大部分是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为了赤化统一,把老弱病残也利用到间谍组织,这种不择手段的做法,再次证明了北部傀儡集团的恶毒性。他们从十几年前开始接受指令并收集重要情报,拘捕时的随机数表、活动经费、短波无线电等各种确凿的证物已被全部没收。

“可是……”

检察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问题就出在金学圭这里。其他人都有犯罪事实成立的确切证据,这人却有点儿模棱两可。”

“模棱两可,具体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没有明确的证据。组织这次怀疑他还与过去南劳党的一些地方组织网保持来往,或者说他至今仍与一些负责人关系密切,只是没有物证。而且,其他参与者都表示与金学圭没有关系。”

“如此说来,父亲应该是无罪的啊!”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金学圭本人极力主张自己也参与了。”

“怎……怎么可能?”

“在侦查机构刚抓捕你父亲时,我认为有一个重要信息值得参考。他本人刚开始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我无法为你详细说明搜查过程……总之,你父亲在接受搜查的过程中大概了解了事件全貌之后,突然开始主张自己也参与了。他坚决表示自己是间谍,让我们抓捕他。”

简直难以置信。按照检察官所说,父亲自称是间谍,这怎么可能呢?我头昏脑涨地望着检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