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海雾

鱼猎 史迈 第2页,共2页

杨百聪憋住气,一点一点挪到大礁石的另一侧,攀在一处略为平坦的岩壁上,才敢小心翼翼探出头来,仔细听着甲板上的动静。

“这样吧,”凌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搞这么复杂好不好?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那张卡,你的目的也很简单,活着回家,对吧?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说说你要我们怎么做,才会把卡给我们。”

何器想了想,刚要开口。

“等一下,”凌浩掏出手机,“我录下来,咱们谁也别耍赖。”

何器点点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和迟成跟那些你们伤害过的女生挨个道歉,发自内心地道歉,尤其是俞静,我就把那张录音卡还给你们,不会留底,不会曝光,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好,我答应何器的条件,用我的前途发誓。”凌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把手机扭到迟成脸上,“该你了!”

迟成的声音很小,“我、我也答应。”

“那就一周之后,码头见。”何器转过身,跳到一旁的礁石上。

“哦对了,”何器突然停脚,杨百聪赶紧缩起身子。一阵海风把何器的话撕得粉碎,但还是一片一片砸进了杨百聪的耳朵,“那天晚上第三个人是谁?”

凌浩顿了顿,“是杨百聪。”

“那他也得一起道歉,不然我不会还的。”

“好,那个怂包交给我就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杨百聪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凉意裹住全身,低头发现海水不知什么时候漫到了胸口的位置。他呆在原地,感到双手一阵剧痛,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岩石上的粗粝贝壳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几道血丝顺着海水的流向不断涌出。但他顾不上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何器那句话。如果自己的事被知道了,就完了,一切都完了。以他对杨顺民的了解,把他剁了喂鱼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杨百聪的目光冷却下来,他紧紧盯着何器逐渐离开的背影,那条裙子在他通红的眼里摇晃成一条墨绿色的绞索。他轻轻跃下礁石,两脚踏上柔软的沙滩,弓着腰,双手垂在两侧,起伏的海浪往他手心里送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他在心里默数,本想等何器走远一点再跟过去,谁知迟成突然从礁石的另一侧冲出来,一路狂追上何器,两人争执了几句,迟成猛地把何器推倒在地,一阵扭打之后,何器突然不动了,迟成瘫倒在一边,一边叫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百聪在海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过来,才快速朝那里走去。

何器一动不动,头枕在一摊缄默横移的血丝边缘,已经没了鼻息。那条墨绿色长裙的褶皱在风里瑟瑟发抖,像一丛集体死亡的叶子。

杨百聪转头望向黑黢黢的海面,凌浩的船已经不见了,一大团海雾从深渊处逼近,如临终巨人缓缓吐出的最后一口烟圈。

要涨潮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所有的一切都像预言般从无数个远方赶来,让他不得不想起周言阳写在迟成本子上的那篇文章。

大海,沙滩,少女,鲜血。

是啊,反正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帮帮我呢?

杨百聪把何器放到一块厚重的防水布上,拽住一角在涨潮海岸上一点点拖行。那个拴着周言阳家破木船的废弃渔场就在不远处,只要何器的尸体在那里被发现,周言阳就脱不了干系。就算最后被证明清白,也可以给他留下污点和足够大的心理阴影。

海浪的声音盖过了拖行的砂砾杂音。杨百聪不敢回头,闷声拉扯着。他知道,接下去的日子,他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艘木船略微倾斜,几条生锈的粗锁链斜插进厚厚的沙中。船篷低矮,早已裂开漏风,船舱依然空荡荡的,手指宽的木板缝隙和积水的凹槽里有贝类安稳地憩着,暴晒后的温热与沙土蒸腾的湿气相遇,让这里弥漫着一股深井的气息。

杨百聪弯腰把何器的尸体搬上渔船,安置到船舱中,轻轻鞠了一个躬,然后猛地扯开她的衣服,想要制造强奸未遂的假象。

突然间,何器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道眼缝。

“救我……”

杨百聪吓得瞬间弹起身子,头猛地撞上了棚顶,一阵细沙簌簌落在何器的脸上。

“救我……”何器轻轻移动手指。

杨百聪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间,他的手像不受控制一样卡住了何器的脖子。

“对不起!对不起……何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说出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杨百聪边哭边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聚集了此生最大的力气,仿佛他正在和一只深海的巨兽搏斗。

“对不起!对不起……何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说出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杨百聪边哭边喊,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聚集了此生最大的力气,仿佛他正在和一只深海的巨兽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再次恢复寂静,耳边就只剩风声了。杨百聪一眼都不敢看,拖着发软的双腿爬出船舱,一头栽倒在沙滩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了现场。

尽管何器的尸体不是在船舱里发现的,但是船舱里的搏斗痕迹,还有卡在缝隙中的贝壳项链都让周言阳成了第一嫌疑人。为了不查到自己头上,杨百聪做了周言阳不在场证明的伪证,再加上凌浩和迟成的帮腔和指证,以及他们私底下对杨顺芳的威胁,周言阳认命了。

但是杨百聪的人生并没有因此好起来。那天之后,他总是会做一个噩梦,梦境里,有一条巨大的触须从黑雾中缓缓探出,缠住他的脖子和全身,把他往深海里急速拽去。

杨百聪拒绝复读,杨顺民只好把他送去省会一家技校学会计。学校的教学和住宿环境都不好,十个人大通铺,无论冬夏,屋里的诡异气味都散不出去。但是杨百聪很喜欢这样人多的地方,甚至只有听着周围的噪音才能入睡。

没事做的时候,他会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发呆,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警察撞门进来给他戴上手铐的场景,所以当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一脸平静,从床下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双鞋子穿上,然后伸出双手,释然地笑了一下。

警方再次勘验了那艘渔船,发现除了船舱两侧有指甲挠痕之外,还有一处。它位于船舱棚顶的上侧边缘,之前被淤积的海藻遮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这个划痕的位置和方向都很奇怪,像是有人抱着何器试图离开船舱,何器拼命挣扎用力抠住棚顶造成的。但是根据杨百聪的描述,何器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也不可能有力气抠出这么深的痕迹。

直到律师核对了当晚的天气和潮水情况,这个谜底才被揭开。

当晚,杨百聪离开之后,海雾消散,明月高悬,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船舱,悄悄裹住这座干涸的“墓碑”,将何器轻轻托起,直到她浮到靠近棚顶的位置,海浪纵向推移,试图把何器带离船舱。

当晚,杨百聪离开之后,海雾消散,明月高悬,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船舱,悄悄裹住这座干涸的“墓碑”,将何器轻轻托起,直到她浮到靠近棚顶的位置,海浪纵向推移,试图把何器带离船舱。

也许就在那一瞬间,何器再次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海水中,像一只摊平的千纸鹤,破碎的银光与她隔着薄薄的水面对峙,周围气泡升腾,四肢浮游,像忘记了生长。突然,她的指尖触摸到了那个坚硬而粗糙的棚顶,那是这个世界留给她最后一个确定的东西,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抠住了边缘,如同用尽最后一丝生的意志,与整片无辜的海洋角力。

人们再也不会知道,最后带走何器的,究竟是哪一束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