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周言阳自己的说法,他醒来后去不远处的礁石边走了走想醒酒,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身上才浸湿了海水。他不敢回家,怕母亲联想起因醉酒坠海的父亲而难过,就骑车回了学校宿舍,但是同宿舍的室友杨百聪却作证,那天晚上宿舍没有人。
不久后,周言阳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他一直对何器跟他提分手怀恨在心,以为她是看不起自己的家境。所以那天晚上他提前和何器说好,结束后在海边见面,他有话要说。他故意喝了很多酒壮胆,却不小心睡着了。等他醒来赶到海边,发现何器还在等他。周言阳提出复合,何器没有同意,说周言阳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周言阳怒火中烧,加上酒精的作用,一冲动就把何器拖到不远处自家搁浅的木船上,想强奸她,但是何器反抗太激烈,周言阳只好把她打晕,又害怕何器醒来告发自己,毁了他的前途,于是把她推下了大海。
学校撤了“恭喜周言阳喜获2020年实验高级中学高考文科状元”的大横幅,对所有媒体缄口不言。周言阳的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但也学会了辨认喷在自家木门上的四个红字是“杀人偿命”。面对乌央乌央的记者和来拍短视频凑热闹的人,她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然后一直跪在地上磕头,久久不敢站起来。
报纸不遗余力地描写何器的死亡惨状,身上有抵抗伤,额头有击打痕迹,但都不致命,真正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也就是说,何器被周言阳推下去的时候还没有死。刺骨的海水填满她的胸腔,夺走所有呼吸,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恍惚间,我看到何器向我游来,她依然穿着那条墨绿色长裙,皮肤亮如白沙,黑色的长发让她的脸时隐时现。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僵直的手掌似乎传来一阵温度,一股力量把我用力向上拽去。
“不要死,”我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周围却没有一颗气泡,“你还有事没有做完。”
我躺在甲板上,大口吐着海水,瑟缩如筛,凌浩嫌弃地闪到一边。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毯子,立刻抓在手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在怀里。
“人要是能克服本能,就是神仙了,知道吗?”凌浩慢慢蹲下来,把脸贴在甲板上,与我的视线持平,“俞静,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的视线越过凌浩,看向屋里的那只鲨鱼。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何器生前最后那个视频里。
那天晚上的同学聚会我没去,现在却成了我最遗憾和后悔的一件事。何器死后,我一直不敢点开那个视频。直到周言阳被判刑那天,何世涛把这条视频发到了他的抖音账号上,“帅爸盒饭”已经改名“想念何器”,无数人在下面安慰和悼念。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
轻快的前奏响起,何器拿着麦克风投入地唱着。我知道她学日语是为了将来能去日本找她妈妈。那首歌很好听,我事后才知道这是一个日本电影的主题曲,叫《たちまち嵐》。
“孤独を知る旅に出よう
踏上一个人孤独的旅程
相棒はとりあえずいらない
伙伴什么的暂时不需要啦
道無き道の片隅にいた
在小道的角落里遇到了一只猫
頼りない目をした猫が泣いたんだ
它那双无依无靠的眼睛在哭泣着
「お願い僕に夢を見せて」と
好像在说:让我看看你的梦想吧,拜托了”
何器唱完,朝着镜头挥了挥手,“毕业快乐!”她把右手小拇指顶在了脸颊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视频结束。
我的指尖僵住,浑身发麻。
这是我们的暗号——“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