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职工家属楼靠近学校操场,但属于校外,需要开车绕一大圈。红砖破墙上贴着维修小广告,看上去有些年头。密密挨挨两排,中间被一行粗壮的梧桐隔着。家属楼是给第一批教职工的福利,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设施简陋,老教工们要么搬走,要么就便宜租给年轻的教职工和家属住。老田就是租的,以前何器来补过一次课,所以记得。
正值晚饭时间,不少亮灯的窗户传来炒饭的声音,饭菜的香味让冷硬的空气有了些温度。
“我陪你一块上去吧!”何世涛解开安全带。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单独……”
“为什么不能?我又不跑,只是去拿个东西,不用这么紧张。”
何器说完,径自上楼。
何世涛盯着她上楼的背影,笑容慢慢消失在脸上。
他打开车门下车,看着六楼的窗户,面无表情地戴上了监听耳机,里面清晰地传来了何器的声音,“田老师,是我。”
“谁?”
老田穿着围裙,开了门,手上还拿着铲子,他看到俞静的脸吓了一跳。
这两天,“换魂”的新闻满天飞,他再不想看,也躲不过好事的同事亲戚把网上的各种报道发给他,毕竟都是他班上的,比当时发现何器尸体还热闹。
他犹豫着该叫她什么,如果按照新闻上说,眼前这个人应该算是何器。
“俞…何器?你怎么来了?”
如果真的是何器,老田就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心底里那股一直没散出去的怨气又升上来了。
谋杀案发生后,学校大为震动。老田作为班主任自然就被处分了,不能当班主任,贬为普通的数学老师,没有单独的小办公室,只能教最差劲的班,年终奖都扣了。就这种结果还是给校长塞了不少礼换来的。这大半年他像老了十岁,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老婆找茬吵架他也没力气回嘴。他怎么都琢磨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高一那会儿他拿到分班,高兴地自己在家喝了顿酒,年级第一和第四都在自己班上,高考肯定差不到哪儿去,说不能还能撞上两个清北苗子,自己也好在优秀教师的履历上多加一笔,外加一笔不菲的奖金。有一天他收到一张小纸条,说周言阳在跟何器谈恋爱,他当时就慌了,于是私底下告诉了何世涛,但他没告诉周言阳的妈妈,他知道周言阳妈妈都没什么文化,对儿子一向很放心,说了也没用。也不知道何世涛跟周言阳说了什么,两人就真的分手了,学习也一直没掉下去,高考也都发挥得很好。明明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里,怎么就一个死一个坐牢了呢?
何器面无表情,“我来跟你要个东西。能进去吗?”
老田想了想,让出身子。
屋里很冷清,满是油烟味,开着灯,瓦数也不大,整间屋子显得更加低矮瑟缩。地上堆着一些礼盒。墙上满满当当贴着不少东西,大润发搞活动送的福字、桃李满天下的锦旗、大大小小的历届毕业合影,沙发上堆满了小孩的玩具和认字卡片,一个一岁多的婴儿在角落的摇篮里熟睡。厨房里的锅滋滋冒着油烟,老田进去关了火,解下围裙,“你想要什么?”
“那个本子,红色的密码本。当时被你没收了。”
老田的汗一下子下来了,他避开何器的眼睛,“你先坐。”
老田从冰箱拿出一瓶饮料递给何器,何器没接,不依不饶地盯着他,“老师,我在那个本子里死了一次,你没管。老天爷又让我活了一次,你这次还想袖手旁观吗?”
老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倒吸一口气。
记忆轰然长出关节,咔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