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洞里是什么?”
俞静抽过神来,双手紧紧扣住桌角。
“拿出来。”
俞静还是没动,李康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
俞静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恶心,拿出来又怎样呢?作恶的人又不是我。她把目光轻轻抬起,看着老田的眼睛,左手有松开之势。然后她看到了何器。
何器坐在第一排,靠窗,极好的位置,阳光镶进教室,她刚好被框在这个金色的三角形里面,像那个下午一样,站在波光粼粼的河堤边上,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的假象。如果交出来,势必会把她推进和自己一样万劫不复的深渊。
交出去,老田会管吗?大概率不会,大概率会还给迟成,不痛不痒地批评两句,毕竟他手上那块价格不菲的机械表就是迟成他爸爸装在海鲜礼包里送给的。
“拿不拿?”老田越生气声音越低。
来不及想明白了,老田冷哼一声,开始摘手表。俞静知道自己完了。
对于盐洋市实验高中这种标榜“盐洋小衡水”的学校来说,所有变态的规章制度都可以冠上“军事化管理”的正义大旗。老师们手握最高权力,搜身、辱骂、体罚、踹宿舍门都是被校方和家长们默许的,打自己孩子说明老师在乎,愿意在孩子身上花时间,甚至还有家长开家长会的时候质问老师怎么不打自己家孩子,是不是偏心?“素质教育”给学生的要求,老师唯一的工作是“教育”,所有能让成绩提高的方法,都是对的。
老田把表细心地揣进兜里,挽好袖子,拿起俞静的数学课本卷成一个桶状,像一个棒球运动员一样蓄势待发,“背一下余弦定理。”
他知道俞静背不出来,他只是给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个正当理由。
“砰!”
书本打在头上是无聊的撞击声,声音大,但不疼,跟爸爸的绳子抽在背上的感觉差远了。
“拿不拿?”
老田重新卷了一下课本,露出书脊。
真正疼的是书脊,凌厉的塑胶直角会磕到额头,现出细细的红印。老田一下一下打着,整间教室像一座安静的墓园。
俞静猛地沉下头,用头顶拯救脸颊。在碎发的空隙里,她缓缓运出目光,冰冷地扎向角落里的迟成,仿佛在瞄准一只将死的猎物,一只会为了生存而乞怜下跪的狗。
迟成本来在看戏,突然被盯得有些发毛。自从升入高中,他和俞静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静止状态,他在网上看到了俞静被霸凌的事,也知道那就是她现在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原因。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新闻的时候内心闪过一丝痛快,小学毕业典礼的“袭击”早已因为俞静爸爸带着她跟自己道歉而结束,但他一直忘不了俞静像猎豹一样把自己撞到地上、用刀抵着喉咙的感觉,那双漆黑的眼睛剜住自己,不带一点感情,仿佛真的会置他于死地,就像现在一样。
突然间,他明白了一切。
本子。
他缓缓将右手伸向凳子下面,空的。
迟成喉咙发紧,仿佛被人攫住脖子,一寸一寸揪起来。沉重的闷响敲击在他的神经上,像是倒计时的扣响,他张了张嘴巴。
“老师。”
全班的目光循声而去,老田气喘吁吁地停下,也望向那里。
何器举着手机,对准老田的方向,阳光在她脸上切割出一道锐利的尖。
“我都录下来了,要不要我发到网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