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鱼猎 史迈 第2页,共2页

天黑前,宋大嘴就网住了一只乌鸦。

他把剪下来的乌鸦指甲包严实,装进一个空烟盒,开着小电驴去码头给了老俞。

夜幕降临,老俞家的大门敞着,外头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

俞家台基本都是平房,中间有个院子,院墙之间拉起一张“网布”防蝇蚊,平时就可以在院子里晒鲅鱼干、墨鱼干。老俞家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晾杆上还挂着好几串贝壳风铃。房玲怀孕的时候手闲不住,就开始学做这个,把贝壳海螺洗干晒干、钻孔、染色,用棉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就可以卖到海边的纪念品店。

门口的人堆里探出一根黑亮的盲杖,二姑奶跟着盲杖钻出来。她佝偻着腰走进院子,问老俞,“准备好了?”

老俞点点头,把包在黄纸里的乌鸦指甲递给她。

二姑奶让老俞把俞静平放在地上。俞静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脸色苍白,手指冰凉。老俞眉头紧锁。

不知道是谁“嘘”了一声,门口嗡嗡的闲聊瞬间没了。院子里除了呼呼的海风就是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横杆上的贝壳轻轻碰出脆响。

“灭灯。”

老俞赶紧把院子里的照明灯关上,院子瞬间一片漆黑。

“哧——”二姑奶划亮火柴,引燃事先准备好的一叠黄纸放进铁盆,火光瞬间冲亮十几平的院子。

二姑奶蹲下身子,把第一枚指甲尖放在俞静的眉心,另外两枚分别放在了左右手心。

可能是火光的缘故,老俞发现俞静的眼皮动了一下。

二姑奶用盲杖头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两个“十”字,一脚踏一个。然后开始用盲杖使劲敲击着地面,配合着节奏嘴里念念有词。

海风呼呼吹着,被网布筛进院子,贝壳风铃开始哗啦作响。

二姑奶的盲杖越敲越快,念词越来越急,风铃声也越来越大。老俞忍不住朝墙角看去。挂着海螺贝壳的风铃垂线在急促地搅动,碰撞出乱糟糟的声响。

“起来了起来了!”门口有人没忍住叫起来。

老俞回头,发现俞静的上半身慢慢支了起来,但眼睛还紧紧闭着。

她伸出手,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喝水。”

二姑奶的盲杖停下来,问她,“俞静回来了?”

俞静缓缓垂下双手,没说话。

二姑奶皱眉,又问了一遍,“俞静回来了?”

俞静突然卡住脖子,大声咳嗽起来,震得五脏六腑发出闷响,然后急促地呼吸着,像快要窒息一样。

二姑奶大喝一声,“开灯!”

老俞赶忙拉开高瓦的照明灯,院子瞬间亮如白昼。

俞静的动作停止了,仿佛定住一般。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睛,慢慢扫了眼周围的人,像掠过鱼群,最后在二姑奶的脸上定了神。

二姑奶凑近,轻轻问,“俞静回来了?”

俞静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叫俞静,我叫何器。”

俞静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热水,然后抬眼打量着客厅。

俞家的客厅本来不小,但是老俞和房玲节俭,不舍得扔东西,所以房间墙角都堆满了生锈的渔具家什,能坐的只有这张磨破洞的红皮沙发和两个马扎。

老俞和房玲坐在马扎上,老俞死死盯着她,妄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丝撒谎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生的?”

“03年3月15。”

不对,俞静是3月22号生的,比他第一个孩子晚三天。

“住哪儿?”

“我家在海韵花园六号楼三单元1002。”

海韵花园,那是盐洋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住的人大都非富即贵。

“你父母呢?”

“我爸叫何世涛,是个厨师,我妈叫朱丽萍,早就跟我爸离婚了,现在在日本。”

老俞认识何世涛,但自从他们家搬走后,就再也没见过。

“俞叔叔,你不记得我了吗?”

老俞被烟头烫了手,他赶紧甩开,踩灭,才继续抬头看女儿。

不,不是女儿了。

虽然还是俞静的脸——细长的眉毛随房玲,黑乎乎的皮肤和高脑门随自己,一对内双,鼻尖一颗小痣,手上的冻疮还肿得老高,但她看自己的表情完全变了。口气也是,文绉绉的,而且有一点口齿不清。俞静从来不会这么讲话,也不会叫自己“俞叔叔”。

“其实我和俞静小时候就一块儿玩了,我家以前住大泉港村,后来不是拆了嘛……”俞静喝了口水,继续说,“您还送过我一个大海螺,上面写着‘一生平安’,后来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对了,俞静呢?怎么没看见她?”

突然间,老俞想明白了。这个死丫头一定是在报复,报复他今天当众打她,所以想出这么一招来折腾他。

他用力按压住怒火,“俞静,这么着,我不让你干活了行不行?从现在到开学,你爱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我不管了,行不行?你就别在这里给我装了!老子他妈的一天到晚够累的了!你再在这装神弄鬼……”老俞缓了口气,“你知道我最烦你撒谎了。”

俞静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房玲,房玲也愁眉不展地看着她。突然,俞静放下杯子,朝电视旁边走去,指着边上的一张合影,说,“不信你看,这个是我!”

那张合影上印着“盐洋市实验高级中学高三(27)班毕业留念”的红字横幅,五排整整齐齐的黄蓝校服,一张张青春无敌的脸,像一个个刚刚拆开的少年盲盒。

俞静的手指停在第二排中间。

那个女孩齐耳短发,皮肤白皙,右脸有一个酒窝。她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睛,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