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陌生人

“我准备在那儿放张架子,”他说着,朝餐室的一角点点头,“那儿看起来空落落的,需要一点儿东西,一点儿象征。”

“比如说?”她喜欢看他。她觉得他头发的颜色要比约翰的深一点儿,他的手更有力;这个男人想做什么,都能亲手做出来。

“我们需要一些象征我俩在一起的东西。我俩都喜欢的漂亮精致的小东西,比如象牙。”

如果是约翰,她肯定会觉得必须指出他们可买不起这种漂亮精致的东西,把这个念头掐死在萌芽中。但是面对这位陌生人,她说:“我们得去找找看,不是每样东西都适合摆在这里。”

“我以前看到过一座象牙小雕像,”他说,“一个小人,镶着紫色、蓝色和金色的边。”

她把这番对话记在心里,仿佛话里有钻石般的真意。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事,约翰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感到幸福,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她不去管道德伦理。第二天早上他得去上班,走到门口说再见的时候,他的脸上挂着一道可怜巴巴的微笑,似乎是在自嘲不得不做些约翰一直做的事情。她看着他走下台阶,告诉自己他会回来的。她不舍得每天有这么久的时间见不到他,尽管约翰离开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一直做约翰做的事情,他很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像约翰。她想,我们只有一个选择,离开这儿。想到这儿,她感到高兴,看着他坐进车里。她愿意把约翰拥有的一切都和他分享——真的,什么都可以给他——只要他保证永远当她的陌生人。

她笑着做家务、给宝宝穿衣服。她心甘情愿地把他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他已经把行李箱忘在了卧室的一角,就好像万一发现她不是他想的样子或者不想让他留下的话,他可以提起行李箱就走人。她把他的衣服放进衣柜,这些衣服简直就像约翰的衣服。她在衣柜前迟疑了一会儿,想道:他用约翰的东西会有所顾忌吗?接着她告诉自己不会,他都开始占有约翰的妻子了,想到这儿她又笑了。

宝宝一整天都在哭闹。当小约翰从幼儿园回来,说的第一句话(他抬头看她的眼神这么急切)却是:“爸爸在哪儿?”

“爸爸去上班了。”她说完,又笑了,觉得这一幕简直是对约翰的讽刺。

这天,她动不动就上楼去,看他的行李箱,抚摩行李箱的皮革面。她走过餐室的时候,总忍不住瞥瞥墙角那个他说要摆上小架子的空位。她还对自己说,他们会找到一个镶着紫色、蓝色和金色的边的象牙小人。小人会被放到架子上,保佑他们的生活不受侵扰。

等孩子午睡醒来后,她带他们出门散步。在外面的时候,她突然重新陷入了过去那种寂寞的生活方式(独自带孩子们散步,提起老是不在家的孩子爸爸,渴望晚上能有个人说说话,强迫自己不用那么急于回家:只是担心他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没人接),那种惊惶的感觉又回来了。倘若她一直弄错了?不会的,她不会弄错的。要是约翰今晚回家,那就实在太残忍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轿车停下的声音。她打开房门,抬头看他,心想,不,这人不是我的丈夫。她的快乐又回来了。从他的微笑里,她看出他已经察觉出她的疑虑。但他很显然是个陌生人,所以一见到他,她就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那天晚上,她问他的问题全都没有意义,他回答的内容也无关紧要。因为她只是想把这一刻保存在记忆里,这样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好让自己有个依托。她问他,他们大学里教莎士比亚的教授叫什么名字,他遇见她之前喜欢过的那个姑娘叫什么。他微笑着说他完全不记得,说就算她把名字报给他,他现在也认不出来。她高兴坏了,他甚至都没有花功夫记下所有的往事,他只做了一点儿准备(孩子们的名字、家庭住址、她喜欢喝什么鸡尾酒)就过来找她了。是的,这点儿功课就够了,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不受他的掌控,她要么希望他留下,要么会打电话给真正的约翰,把他赶走。

“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她问他,“你喜欢钓鱼吗?你以前有没有养过狗?”

“今天有人跟我说,”他说,“他听说我从波士顿回来了。我一下子恍惚,以为他说的是听说我在波士顿死了。”

他也是个寂寞的人,她想到这儿有点儿伤感,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过来,彻底改变他的生命轨迹:现在我每天晚上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都会想,这人不是我的丈夫;我等待他的时候也会记得,我是在等待一个陌生人。

“不管怎么说,”她说,“你没在波士顿死掉。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早上她送他出门的时候感到一丝自豪。她操持家务,给孩子穿衣服。等小约翰从幼儿园回来的时候,他没有问“爸爸在哪儿”,而是匆匆搜寻了家里,然后叹了口气。孩子们午睡的时候,她想下午可以带他们去公园,接着她想到明天下午、后天下午……每个独自带孩子的漫长午后,丧偶一般的每一个下午,她觉得自己没法这样过下去了。我已经受够了,她想,今天我必须看到一些除了孩子以外的人。没有人应该承受这样的寂寞。

她很快换好衣服,整理好房间,打电话给一个高中女生,问对方能不能带孩子们去公园。她不再理会上千条有关购买正确婴孩服饰的规定,而且毫无罪疚感。她也不在乎小约翰有没有爆米花吃,什么时候领他们回家。她逃走了,想着自己必须和别的人待在一起。

她搭出租车进城,因为她觉得唯一合理的借口是去给他挑一份礼物,她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她想着,或许可以为他买一个镶着蓝色、紫色和金色边的小人。

她在城里的陌生小店里闲逛,挑选着那些簇新架子上的可爱摆件。她长时间地审视着象牙制品,看着小雕像,还看着色彩鲜亮但毫无意义的昂贵玩具。这些东西都适合送给一个陌生人。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透过出租车的窗户,她望向昏暗的街道,想到陌生人已经在家里等她,她感到高兴。他或许正在家里的窗口看她会不会一下车就奔向他。看到她回来的时候,他或许会想,这是个陌生人,我在等一个陌生人。“在这儿,”她喊着,敲着出租车驾驶室的隔离玻璃,“司机,就是这里。”她付了车费,下车,微笑着看车子驶离。我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好,她想,司机对我笑成那样。

她转身向家走去,很快又犹豫了:出租车真的没有开过头吗?不可能的,她想,不可能弄错的。但是我们家真的是白房子?

那个夜晚很黑,她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房子,一排排的房子背后还是一排排的房子,无始无终。这里面有一栋房子是她的家,里面有位美好的陌生人,但究竟是哪一栋?她此刻感到了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