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真的想回家。或许这么长时间我都在悄悄地等一个回家的机会,或许那才是我在大街上认出保罗的原因,那是一百万年都不会发生一次的小概率事件——他以前从来没来过钱德勒,而且只是在这里换乘火车;他前脚才踏出车站,后脚就发现了我。要是我没有刚好在那一刻经过车站,要是他仍旧待在应该候车的站台,我就永远不需要回去。我跟皮科克太太说我要回本州北部去探望家人。我觉得这一切像个玩笑。
保罗给我的爸妈发了封电报,说他找到了我,说我们会乘飞机回去。保罗说他担心我会再次溜掉,所以最安全的地方是高空,这样他可以确保我逃不了。
从罗克维尔机场到家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忽然紧张起来。我可以发誓,三年以来,我一次也没想过这座小城,没想过我如此熟悉的街道、商店、房子。但我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记得,就好像我从没去过钱德勒,从没看过钱德勒的房子和街道;就好像我从没有离开过家。等出租车最终拐到我家所在的街道时,我再次看到那栋白色的大房子,差点儿哭出来。
“我当然想回来。”我说道,保罗笑了。我想到那张被我当护身符收在钱包里那么长时间的返程车票,想到有一天我清空钱袋的时候怎么把它扔了;我在想我丢掉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家,之后会不会后悔扔掉车票。“一切都是老样子,”我说,“那天我就是在这里上的公交车,我就是走下那条车道时碰到你的。”
“如果当时我能拦下你,”保罗说,“你可能之后都不会再尝试逃走。”
出租车停在房子前方,我下车的时候双膝打战。我抓着保罗的胳膊,说:“保罗……等一下。”他给我使了个我以前非常熟悉的眼色,意思是:“要是你现在跟我耍诈,我会让你好看。”我颤抖得这么厉害,必须挽着他的胳膊,之后我俩一起走到前门去。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在窗口打探我们。我很难想象我爸和我妈在这种情形之下会如何应对,因为他们总是要求我们举止文雅、庄重、符合礼仪。我觉得如果是皮科克太太的话,她会走下来迎接我们,但是我们眼前的大门依旧紧闭。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要不要按门铃,我以前从没按过自家的门铃。当卡萝尔给我们开门的时候,我还在七想八想。“卡萝尔!”我喊道。她的样子这么老,我都震惊了,但很快我就想,这是当然了,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她,她很可能也在想我怎么也变了这么多。“卡萝尔,”我叫道,“哦,卡萝尔!”看到她,我真的高兴坏了。
她很仔细地打量我,接着后退几步。我的爸妈站在那边,等我进门。如果没有停下想想,我大概会冲向他们。但是我犹豫了,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还是庆幸我回来了?当然了,一旦开始思考,我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用不太确信的语气喊着:“妈妈?”
她走过来,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花很长时间端详我的脸。她的双颊淌下泪水,我之前想过,我已经做好随时大哭的准备,尽管想的时候觉得哭不哭问题不大。但真到了这一刻,当眼泪会让一切更顺理成章的时候,我却只想笑。她的样子这么老,这么悲伤,我的样子这么傻。很快,她侧过身对保罗说:“哦,保罗,你怎么能对我一再做出这种事?”
我可以看出保罗吓坏了。“特瑟夫人……”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我妈问我。
“路易莎·特瑟。”我笨嘴笨舌地说。
“不,亲爱的,”她很温柔地说,“你的真名?”
这时候我哭得出来,但我不觉得眼泪能帮到我什么。“路易莎·特瑟,”我说,“那就是我的名字。”
“你们这种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卡萝尔说,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而且气到几乎在嘶吼,“我们已经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很努力地找我失踪的妹妹,就是你们这种人把这看成是可以从我们家捞一票的机会——你们可能只是觉得能轻轻松松赚一笔,你们无所谓,但我们的心又要碎一次,伤疤又要被揭一遍。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们?”
“卡萝尔,”我爸说,“你把那可怜的孩子吓坏了。”“小姑娘,”他对我说,“我真心相信你没有意识到现在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残忍。你看起来像个好孩子,试着想想你自己的妈妈……”
我试着想想我自己的妈妈;我现在正看着她。
“要是有人像这样占她便宜,我相信你肯定也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我不再看我妈,而是看着保罗。“之前带了好几个姑娘给我们,都假装是我们走失的女儿。每一次他都说自己是真的被人骗了,而且从没贪图利益,但每一次我们都心存念想,希望这个真的是我们的女儿。第一次我们上了好几天的当,那个姑娘长得很像我们的路易莎,她的举止也像路易莎,她知道所有家里的笑话和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事情除了路易莎之外,不可能有人知道。但她是骗子。孩子她妈——我的太太——每次怀抱的期望越高,就被伤得越重。”他把手搭在我妈——他太太——的肩膀上,和卡萝尔一起,他们仨并肩看着我。
“瞧,”保罗斗胆建议,“给她一个机会——她知道她是路易莎。至少给她机会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卡萝尔问,“我很肯定,假如我问她什么问题——比如,她在我的婚礼上本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粉红色的裙子,”我说,“我想要蓝色的那条,可你说必须是粉红色的。”
“我肯定她知道答案,”就像我什么都没说一样,卡萝尔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你之前带来的其他姑娘,保罗——她俩都知道。”
这事情不会有好结局,我早该知道。或许他们如今已经这么习惯到处找我的状态,以至于更愿意继续找我,而不是看到我回家。或许我妈刚才观察我的脸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路易莎的样子,或许我这么长时间如此专注成为路易丝·泰勒,我看起来已经不可能像路易莎了。
我为保罗感到些许歉意,他肯定不像我这样理解他们。他显然觉得仍然有机会说服他们,让他们张开双臂,大喊:“路易莎!我们苦苦找寻的女儿!”他还觉得他们会给他赏金,并且在这之后,我们都可以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当保罗仍在试图和我爸争辩时,我走开了几步,望着久违的起居室。我猜我没什么机会再走进这房子了,那就最后再望一眼吧,让这一眼的记忆跟着我离开。姐姐卡萝尔一直紧紧盯着我。我猜先前来的那两个女孩子还试图行窃。我想告诉她,假如我真打算从家里顺走什么东西的话,我三年前就这么干了。我第一次走的时候想带什么走,就能带什么走。现在,我什么都不想拿,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拿走什么。我明白我想做的仅仅是留下来——我多么想留下来,简直想抓着楼梯扶手尖叫。尽管发一通脾气或许能让他们想起某些有关他们亲爱的路易莎的零星往事,但我不觉得这就能说服他们容我留下。我能够想象自己被拖出自己家门的情景,还一边蹬地一边大叫。
“多么漂亮的房子。”我礼貌地对姐姐卡萝尔说,她还在提防我。
“我们家族已经在这里住好几代了。”她用一样礼貌的口气说。
“多么精致的家具。”我说。
“我妈很喜欢古董。”
“指纹。”保罗突然叫起来。我猜,我们可以去找个律师,或者保罗在想我们应该去找个律师。我不知道当他发现我们根本不打算找律师的时候,心里会怎么想。我无法想象当我的妈妈、爸爸、姐姐已经认定我不是路易莎之后,世上还能有哪个律师能说动他们接我回去。法律就能逼我妈看着我的脸,然后认出我来吗?
我觉得总有办法能让保罗知道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保罗,”我说,“你难道没看到这样下去只会惹特瑟先生生气吗?”
“你说的对,姑娘,”我爸说,他冲我点点头,似乎在说他觉得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他再恐吓我也没有用。”
“保罗,”我说,“这些人不想看见我们。”
保罗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是他生平第一次做出了更明智的决定,他大步往门口走去。等我转身跟上他时(我想到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却连前厅都没进),我爸(不,应该是特瑟先生)突然走上来,抓住我的手。
“我女儿要比你小一点儿,”他和蔼地说,“但我很肯定你也有爱你、疼你、希望你幸福的家人。回到他们身边去吧,小姑娘。就当我真是你爸,让我给你一条真心的建议:离开这家伙,他卑鄙无耻。回到你真正的家。”
“我们知道家人会多么担心女儿,”我妈说,“回到爱你的人的身边。”
我猜,那意味着是皮科克太太。
“为了确保你能够回家,”我爸说,“让我们帮补你的路费吧。”我试图把手抽开,但他已经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折起的纸币,我只能收下。“我希望有一天,”他说,“有人会为我们的路易莎做相同的事。”
“亲爱的,再见,”我妈说,她伸手轻拍我的脸颊,“祝你好运。”
“我希望你们的女儿早日回来,”我对他们说,“再见。”
那是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我把钱给了保罗。这看起来根本无法弥补他付出的精力,而且,毕竟我可以回到我的文具店里去。每一年,到了我离家出走的纪念日,我妈仍旧会在电台上喊我。
“路易莎,”她说,“回家吧。我们都想我们亲爱的孩子回来,我们需要你,我们很想你。你的妈妈、爸爸爱你,而且永远不会忘记你。回家吧,路易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