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威尔逊太太不安地说,“你确定你自己没问题?”
“当然。”乔说。她再次弯下腰亲他的时候,他往后躲闪着。“妈妈,”他说,“别人看着呢。”
“我还是觉得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去,”他母亲说,“你确定他会没事?”她问丈夫。
“谁,乔?”威尔逊先生说,“他没事的。对吧,儿子?”
“当然没事。”乔说。
“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完全可以自己出门了。”威尔逊先生说,这几天他已经把这些话给他紧张的妻子重复了好几遍,但仍不失耐心。
威尔逊太太瞅着火车的样子就像在估算敌人的杀伤力。“万一碰上什么事情?”她问。
“看,海伦,”威尔逊先生说,“火车四分钟之后就要开了。他的行李已经上了车,海伦。他会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火车开到美丽城。我跟行李员打过招呼了,我还给了他几美元小费,他保证火车一停靠美丽城,乔就会提着行李下车。海伦,他已经九岁了,他知道自己叫什么,要去哪里,应该在哪里下车,爷爷还会在站台等他,而且一到家就会给你打电话,还有行李员……”
“我知道,”威尔逊太太说,“你真的确定他会没事?”
威尔逊先生和乔短暂地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别的地方。
威尔逊太太搂着乔的肩膀,趁着乔暂时没有表示异议,她又亲了亲他,但他仍来得及开溜,妈妈的吻落到了他的脑袋上。“妈妈!”乔抗议说。
“我不想我的小男孩有任何事。”威尔逊太太露出一丝勇敢的笑容。
“妈妈,我的天。”乔说。“我应该上车了。”他对父亲说。
“上去吧。”他父亲说。
“再见,妈妈。”乔说着,倒退着走向车门。他迅捷地瞥了瞥站台,之后冲向母亲,在她的面颊上匆忙地亲了一下。“照顾好你自己。”他说。
“别忘了一到爷爷家就给我们打电话,”他母亲说,“每天给我写信。跟奶奶说你每天晚上都要刷牙。要是天气凉了的话……”
“我知道,”乔说,“我知道,妈妈。”
“再见了,儿子。”他父亲说。
“再见了,爸爸。”他们严肃地握了握手。“照顾好你自己。”乔说。
“旅途愉快。”他父亲说。
乔走上火车阶梯的时候还能听到母亲在唠叨:“一到那里就给我们打电话,小心……”
“再见,再见。”他说着,走进车厢。父亲把他的座位安排在车厢尾部的双人座,一坐下,他就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父亲脸上担心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些怯懦,他一边对乔挥手,一边重重地点头,仿佛在表示一切都会顺利,表示他们做对了所有的事情。但是母亲没有这么镇定,她的双手搅在一起,凑近火车车窗,她的唠叨只有身旁的人能听到,火车里的人听不见。她的样子让乔担心她已经改变了主意,正告诉他,她还是决定要陪他一起去爷爷家。乔点着头,微笑着,挥手,之后耸肩,表示自己听不见,但是母亲还在说,偶尔紧张地看看车头,仿佛在担心引擎随时启动,会在她还不能完全确保乔会安全的情况下就把他带走。在过去的几天,乔的母亲告诉他去爷爷家路上会经过的每一个环节,以及她对每一个环节的担忧,听了这么多次,此刻的乔觉得他光看妈妈说话的口型就知道她在说“当心”“一到就给我们打电话”“别忘了写信回家”。终于,火车发动了,稍微停了一会儿,之后再次缓缓开动。乔不再贴着窗户,但仍在挥手和微笑。他很肯定火车启动的时候,母亲在说:“你确定你真的没事?”火车往前开的时候,她给他送了个飞吻,他躲开了。
火车把他慢慢带离母亲和父亲的身边,他开始审视四周,心里很高兴。应该只有三个小时多一点的车程,他知道目的地的站名,而且车票已经在外套口袋里放好了。虽然他不想像母亲那样神经兮兮,但他私底下摸了好几次口袋,确保车票在里面。他带了五本漫画书——平时他不会被准许这么做——还有一块巧克力。行李箱和帽子都在,之前他盯着父亲把自己的第一副棒球手套装进箱子里。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一张一美元纸币,因为母亲觉得他必须有点钱以防万一——她每时每刻都担心会出事——比如火车脱轨(尽管父亲已经指出,如果碰到重大意外事件,受害者不需要支付额外的车费,至少在家人被告知之前),又比如碰上什么他爷爷的收入不够负担的事情。乔的父亲觉得乔的兜里应该有点钱是因为万一他想买点什么:一个口袋里没钱的男人没办法出门。“比如说火车上看到个漂亮姑娘,想给她买东西吃。”父亲曾乐呵呵地说。但是母亲严肃地看了看丈夫,说:“我们还是希望乔不会做这种事。”当时乔和父亲相互挤了挤眼睛。所以,此刻,乔确认自己有漫画书、行李箱、车票和巧克力,感到口袋里的一美元纸币既轻微又至关重要。他靠着柔软的椅背,目光掠过窗外被火车匆匆抛下的房子,对自己说:“这就是生活,孩子。”
在尽情享受漫画书和巧克力之前,他花了一些时间看着车窗外逐渐消失的家乡的房子。在他的前方,在爷爷的农场里,夏天意味着奶牛、马匹,以及在草地上举办的摔跤比赛;在他的身后,是学校和与之相关的无尽烦恼,还有他的母亲和父亲。他想着母亲是不是仍在站台上望着火车,还在嚷嚷他必须写信回家,但是不一会儿,他基本把她忘掉了。他欢快地吐出一口气,贴着椅背,选了本漫画书,关于一个厉害的魔术师在充满敌意的非洲土著部落里冒险的故事,完全是现实主义笔调。这就是生活,孩子。他又对自己说了一次。再次瞥了瞥窗外,有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坐在篱笆上看火车驶过。有一刹那乔想跟那个男孩挥手,但很快觉得这么做有失旅行者的尊严。再说了,这个篱笆上的男孩穿着脏兮兮的汗衫,这不禁让戴着硬领、穿着西装外套的乔感到别扭。他忽然想念起那件印着“布鲁克林道奇队”的t恤衫,那么舒服,现在装在他的行李箱里。接着,他生出了一个念头:就在火车上把衣服换掉,这样他到爷爷家的时候身上穿的就不是西装了。他越想越带劲儿,这些叛逆的想法正在不必要地把理智逐出他的脑袋。就在这时,有人坐到他身旁的空位上,沉重地呼吸,空气中泛起了香水味和裙子的窸窣声。乔猛然意识到,他的天堂遭到了某个陌生女人的入侵。
“这位子上有人吗?”她问。
乔虽然转头看她,但拒绝承认她的存在。他没好气地说:“没人。”没人坐这儿,他心里想,她没看见我想一个人坐在这儿吗?火车上有这么多空座位,她干吗偏要坐在我旁边?
他的样子像沉浸在对窗外景致的凝思中,其实他在心里默念,希望这个女人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带行李箱,或是没买车票,又或是想起家里浴室的水龙头没关——随便什么都成,只要能让她在下一站下车,还他清静。
“你要坐很远?”
还要跟我说话,乔心想,她真是打算坐在这里,然后没完没了地烦我,老太婆。“是啊,”乔说,“美丽城。”
“你叫什么名字?”
长到九岁,乔已经很熟悉这些问题的套路,他完全可以一口气答完她要问的——我九岁,我今年五年级,哦,不,我不喜欢学校,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学校里学什么,我真没学什么,因为我不喜欢学校,我倒是喜欢看电影,我乘火车去爷爷家。说到底,我讨厌不请自来坐在我旁边,还要问我蠢问题的女人。要是我妈妈没有老是教我保持礼貌,我早就收拾好东西,坐到别的位置上去了,如果你再问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
小男孩,乔抱怨着这个称呼,讨厌死了,小男孩。
“乔。”他说。
“你今年几岁?”
他疲倦地抬起双眼,看了看正走进车厢的乘务员。现在指望这个讨厌的女人没有带车票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是有没有可能她上错了车?
“你有车票,乔?”女人问。
“当然,”乔说,“你有吗?”
她笑了笑,说——显然是对乘务员说,因为她用的不再是刚才那种跟小男孩说话的声音,而是跟乘务员、出租车司机、售货员说话的语调——“抱歉我还没买票。我太急着上车了。”
“你去哪儿?”乘务员问。
他们会不会赶她下去?这是乔第一回扭头看她,眼神里充满急切的渴盼。他们能不能行行好,赶她下去?“我去美丽城。”她说。乔一直觉得成人世界唯唯诺诺、缺乏主见,此刻得到了证实。乘务员从一本随身携带的小簿子上撕下一页,往上面戳了个小孔,对这个女人说:“两美元七十三美分。”当她翻着手袋找钱时——乔已经对她厌恶至极,要是她真打算买票,难道不该早就把钱准备好?——乘务员拿起乔的车票,对他微笑。“你儿子倒是已经买好票了。”乘务员说。
女人露出一丝微笑。“他比我快一步到车站。”她说。
乘务员给她找钱,继续往车厢的前方走去。“有意思,他以为你是我的小男孩。”女人说。
“是啊。”乔说。
“你在看什么书?”
乔厌倦地放下漫画书。
“漫画。”他说。
“好看?”
“是啊。”乔说。
“看,有警察。”女人说。
乔望着她指着的方位,真的看到——他之前并不相信,因为他知道大多数女人连警察和邮递员都分不清楚——一名警察!这名警察正小心地审视每个乘客,仿佛火车上正藏匿着一个谋杀犯或者国际珠宝大盗。在车厢里张望了好一会儿后,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车厢尾部乔和这个女人所坐的位置。
“叫什么名字?”他一脸严肃地问女人。
“约翰·奥尔德雷奇太太,警官,”女人立马答道,“这是我的小男孩,乔。”
“你好,乔。”警察说。
乔一下子蒙住了,呆呆地看着警察,点了点头。
“你从哪儿上的车?”警察问女人。
“阿什维尔。”她说。
“在阿什维尔上车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跟你个头、身材差不多的穿皮草的女人?”
“没见过,”女人说,“为什么这么问?”
“通缉犯。”警察简短地说。
“仔细留心着,”他对乔说,“可能会有赏金。”
警察继续去往下一节车厢,偶尔停下跟看起来落单的女人交谈。接着,车厢尽头的门关上了,警察已经走远。乔转身,认真地瞅了瞅这个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你做了什么?”他问。
“偷了点儿钱。”女人说完,冲他笑了。
乔也冲她笑了笑。如果真要他说实话,在迄今为止的人生经验里,他认为女人当中只有自己的妈妈既漂亮又讨人喜欢。然而,此刻——可能得益于某种非法之徒的光环——他觉得身边这个女人比他之前觉得的有魅力得多。她的样子很漂亮,发丝松柔,笑起来让人舒服,没有化很浓的妆或涂很重的口红,她的皮草温柔地蹭着乔的小手。更重要的是,当她冲他笑的时候,乔知道她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问他年龄以及喜不喜欢上学等无聊的问题。他对她露出的笑容不自觉地洋溢着友善。
“他们会抓到你吗?”他问。
“会,”女人说,“可能很快。不过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