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地狱没有烈火

上流法则 埃默·托尔斯 第2页,共2页

让我稍稍离题,提出一个观点: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刻——不管这激动是由愤怒还是嫉妒、羞辱或怨恨引起的——如果你将要说出口的话会让你感到舒服一点儿,那么这话很可能是错的。这是我在生活中发现的一条出色的格言。你拿去吧,它对我已经没用了。

——你好,泰迪。

——凯蒂,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的约会要迟到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不能给我五分钟吗?

——好吧,快一点儿。

他朝街上看看。

——有没有地方我们可以坐一坐?

我带他去了12街和第二大道拐角的咖啡馆。咖啡店长三十米、宽三米。坐在吧台前的一位警察正在用方糖建造帝国大厦,两个意大利小伙子坐在靠里的位子吃牛排和鸡蛋,我们在前边找了个卡座。女服务生问我们是否要点餐,廷克抬起头,好像听不懂。

——你怎么不拿咖啡给我们,我问。

女服务生翻翻白眼。

廷克看着她走开,目光回到我身上,似乎这样做很费劲。他的皮肤有一层令人满足的灰暗,眼袋很明显,似乎他没好好睡觉和吃东西,这让他的衣服看着像是借来的,而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它们就是借的。

——我想解释一下,他说。

——解释什么?

——你有很多理由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但我跟安妮的关系不是我主动的。

先是安妮想解释她和廷克的关系,现在廷克又想解释他和安妮的关系。每个故事都有两个版本,然而,不能免俗,两个都是托词。

——我有一件很不错的小趣闻要告诉你,我打断了他。你可能不屑一顾,但在我说出来之前,我先问你几件事。

他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无可奈何地让了步。

——安妮真的是你母亲的一位老朋友吗?

……

——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还在普罗维登斯信托银行工作。董事长邀请我参加一个在纽波特举办的聚会……

——你拥有的这个独家协议——特许出售一家铁路公司的股份——是她持有的股份吧?

……

——是的。

——你是在你们的关系之前还是之后成为她的银行经理的?

……

——我不知道。那次见面时,我告诉她我想搬去纽约,她主动介绍我认识了一些人,帮我站住脚。

我吹了声口哨。

——哇。

我摇头表示赞赏。

——公寓呢?

……

——是她的。

——顺便说一下,外套不错,你把它们都放在哪儿呀?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噢,是的。我想你会觉得这很有意思。伊芙把你赶走后几天的一个晚上,她高兴得不得了,在一个小巷里喝醉了。警察在她的口袋里找到了我的名字,把我带去认她。不过在让我们离开前,一位好心的侦探叫我坐下,给了我一杯咖啡,想劝我们改变生活方式,他觉得我们是妓女,他认为伊芙的伤疤是在干活时给人揍了。

我扬起眉毛,举起咖啡杯,和廷克干杯。

——瞧,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不公平。

——是吗?

我抿了一口咖啡。他懒得自我辩解,于是我继续说。

——伊芙知道吗?我是说你和安妮的事。

他无精打采地摇摇头。真正的无精打采,百分之百的无精打采。

——我想她怀疑还有另一个女人,不过我看她没想到是安妮。

我朝窗外看去。一辆消防车在交通灯前停下,所有的消防员都站在通道上,穿着防火服,拉住钩子和梯子。街道拐角处,一个男孩拉着妈妈的手,他朝他们挥手,所有的消防员也都朝他挥手——上帝保佑他们。

——求你了,凯蒂,我和安妮结束了。我从华莱士家回来就是要告诉她这个,所以我们才一起吃饭的。

我转回头看着廷克,自言自语。

——不知华莱士是不是知道?

廷克的脸又抽搐了一下,他就是丢不掉那种受伤的表情。突然,他看上去很迷人,真是不可思议。回想起来,他简直就是一部小说——到处都是他的名字,花体的,比如皮套里的那个银酒瓶,他一定是在自己一尘不染的厨房里,用一个小小的漏斗来往里装酒的——尽管在曼哈顿的任何一条街上,你都可以买到瓶子大小正好适合放入口袋的威士忌。

我想起华莱士穿着他那件朴实的灰色西装给父亲的银发老友提建议,相比之下,廷克像是个杂耍演员。我猜,如今我们不靠对比来搞清楚和我们谈话的人是何许人也,我们允许人们自由地追求时尚——比起一辈子,一个时段更易把握,更易划分阶段,也更易控制。

有意思。我曾经非常害怕这次见面,可现在它来了,我倒觉得它有些意思,有些帮助,甚至有些令人鼓舞。

——凯蒂,他说道,更确切地说是恳求道。我想告诉你,我的那一段生活已经结束了。

——这一段也一样。

——求求你,不要这么说。

——喂!我再次打断他,高兴地说。有个问题要问你:你露过营吗?我是说真正在树林里露营?带上折叠刀和指南针的那种?

这似乎拨到了一根弦,我看到他颌肌绷紧起来。

——你太过分了,凯蒂。

——真的吗?我从没去过,那里怎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伙子,我说。你妈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

廷克猛地站起来,大腿撞到桌角,发出“哐”的一声,罐子里的奶油直晃。他在糖罐旁放了五元钱,对女服务生显示出足够的关照。

——咖啡是安妮付钱吗?我问。

他像酒鬼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这很过分吗?我在他身后喊道。还没那么糟吧!

我又拿出五元钱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也有一点儿跌跌撞撞。我用从笼中逃脱的狼的目光上下打量第二大道。我看了看表,指针张开,分别指向九和三,就像两个背靠背的决斗者,数着步子,准备转身开枪。

天色还不是很晚。

我用力敲了五分钟的门,迪奇才来开门。自从那次闯入万尔韦家的聚会后,我俩还没见过面。

——凯蒂!真是意外惊喜了,意外而且……难以置信。

他身穿无尾礼服裤和正式的衬衫。我敲门时他一定正在系领带,领带还挂在衣领上。这没系好的黑色领带让他看起来很时髦。

——可以吗?

——当然!

在上城下地铁后,我去列克星敦的爱尔兰酒吧喝了一两杯。因此我如同鬼火一般从他身边飘进客厅。我只在迪奇的房间挤满人的时候来过,现在屋里空空,我得以见到井然有序的迪奇随意状态下的一面。一切都各就其位。椅子和鸡尾酒桌呈一条直线,书架上的书按作者排序,阅读专用椅的右边是一个独立式烟灰缸,左边是镀镍艺术灯。

迪奇盯着我。

——你头发又成红色了。

——没多久,来一杯怎么样?

迪奇指了指前门,张开嘴,显然他希望找个别的地方。我扬了扬左眉。

——噢,好吧,他表示让步。有酒喝就行。

他走向靠墙的望加锡酒柜,酒柜做工精致,前板放下,像是秘书的写字台。

——威士忌?

——你喜欢我就喜欢,我说。

他往我俩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酒,我们碰杯,我一口喝光,杯子举到空中,他张嘴像要说话,却没说,而是把酒喝光,然后又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更足量的酒,我大口豪饮,身体转了一圈,像是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好地方,我说。不过我还没有看到全貌吧?

——当然,当然,我的礼貌到哪儿去了?这边走!

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那里通向小餐厅,照明用的是锥形壁突式烛台。在纽约还是殖民地的时候,他家里可能就有了这张殖民地风格的桌子。

——这里是餐厅,可以坐六个人,挤一点儿的话可以坐十四个人。

餐厅另一头是一扇带猫眼的转门。我们穿过门,进了厨房,里面如同天堂般洁净而雪白。

——厨房,他说道,手在空中转了转。

我们走过另一道门,穿过走廊,经过一间显然没人使用的客房。床上是整齐叠放的夏装,准备存好过冬。隔壁房间是他的卧室,床铺得很整齐,唯一一件随意摆放的衣服是他的无尾礼服,挂在小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这里是什么?我推开一扇门,问道。

——呃嗯,浴室?

——哦!

迪奇似乎不情愿让我参观这里,但这间浴室是一件艺术品:从地上到天花板都是又宽又白的瓷砖,擦拭十分干净,两扇奢华的窗户,一扇在水箱上面,一扇在浴盆上面。浴盆长一米八,是独立式陶瓷制品,从下往上有爪式底脚和镀镍管道,墙上有一面长镜子架台,台上摆着沐浴液、生发油和古龙香水。

——我姐姐特别喜欢美容店的圣诞礼物,迪奇解释道。

我的手滑过浴缸边缘,犹如抚摸车子的顶盖。

——太漂亮了。

——干净仅次于圣洁,迪奇说。

我喝掉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让我们来一个旋转。

——那是什么?

我把衣服从头上撸掉,踢开鞋子。

迪奇像男孩子一样瞪大眼睛,他一口喝掉杯中酒,把它摇摇晃晃地放在洗脸池的边缘,开始兴奋地唠叨起来。

——跑遍整个纽约你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浴缸。

我拧开水龙头。

——陶瓷是在阿姆斯特丹烧制的,底角是在巴黎浇铸的,风格借鉴了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宠物豹的脚爪造型。

迪奇扯掉衬衫,一个珍珠母饰纽掉下来,掠过地上黑白相间的瓷砖。他用力脱掉右脚的鞋子,却脱不了左脚的那只,他单脚跳了几下,撞到洗脸池,威士忌酒杯掉下来,在排水管上摔得粉碎,他把一只鞋举在空中,一副胜利的样子。

我现在赤身裸体,准备进浴缸。

——肥皂水!他叫道。

他走到放圣诞礼物的架子前,急急忙忙地研究了一番,不知该选哪一种,便抓了两瓶,走到浴缸边,把两瓶都扔进去,然后把手伸到水里,搅出泡沫。升腾的蒸汽散发出薰衣草和柠檬的气味,令人头昏目眩。

我滑进泡沫里,他跟着我跳进来,就像逃学的家伙一头扎进酒吧。他太过匆忙,竟没意识到自己忘了脱袜子。他脱掉它们之后啪地甩到墙上,转过身,拿出一把刷子。

——怎么样?

我拿过刷子,扔到地板上,用腿缠住他的腰,手放在浴缸边,低下身子,坐到他的大腿上。

——我仅次于圣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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