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21俱乐部,当问到如果你可以当一天别人,你们想当谁时,伊芙回答说达里尔·扎努克,那个电影业大亨。她的回答当时显得那么可笑,然而果不其然,如今她正置身高悬于我们头顶的起重机的吊臂上,仔细地再度检视设备、戏服和舞蹈编排,然后示意太阳可以升起。细想之下,谁能为此责怪她呢?
几张桌子开外,两个外形还不错的粗野家伙开始越来越大声。他们正在回忆在常青藤大学干下的坏事,其中一个明明白白地说了“婊子”这个词,连旁边的几个男人都开始朝他们瞪眼了。
伊芙一次头都没回过,她不可能被打断。她已经聊开了翻修的事,只会径直继续往下,如同在步兵们不顾一切寻找避难所时,对迫击炮声毫不理会的上校。
两个醉鬼突然站起来,大笑着蹒跚地走过我们身边。
——喂,喂,伊芙冷冷地说。特里·特朗布尔,是你在这里吵吵闹闹呀?
特里像小孩子学习放的小船一样突然转向。
——伊芙,太出乎意料了……
要不是在私立学校受了二十年教育,他说话可能就结巴了。
他笨拙地吻了吻伊芙,然后探询地望着我。
——这是我的老朋友,凯特,伊芙说。
——很高兴见到你,凯特,你是印第安纳波利斯人吧?
——不,我说。我是纽约人。
——真的!哪个区?
——特里,她也不是适合你的类型。
他转向伊芙,像是要躲开,不过又回过神来,他清醒些了。
——代我问候廷克,他说。
他离开了,伊芙看着他走出去。
——他是什么人,我问。
——他是廷克在联合俱乐部的一个朋友。几周前的周末,我们去了他们在韦斯特波特的房子开派对。饭后他妻子弹莫扎特的钢琴曲(上帝救我),特里告诉一个女佣,他要在餐室里给她看件东西。等我出现时,他正把她堵在面包柜旁,想吻她的脖子,我不得不用土豆捣碎器挡开他。
——不是用刀,算他走运。
——给他一刀,他倒痛快了。
想到这一幕,我笑了。
——嗯,有你及时出现,那个用人运气真不错。
伊芙眨着眼睛,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
——我说有你在那里,那女孩真走运。
伊芙看着我,有点儿吃惊。
——姐们儿,这和运气没关系,我跟着那个混蛋到餐室去的。
突然,我眼前出现了伊芙在纽约妇女空军辅助飞行队走廊里巡视的画面,她手持土豆捣碎器,不时从暗处里跳出来,惩治各种粗野的行为。
——你知道吗?我带着这一新信念说道。
——什么?
——你是最棒的。
将近八点,喝光的香槟酒瓶倒插在冰桶里,我对伊芙说她得走了,她有点儿落寞地看着空酒瓶。
——你是对的,她说。
她伸手去拿新包,同时招呼服务生过来,用的是廷克的手势。她打开皮夹,里面塞满二十元的崭新钞票。
——不,我说。我请,你过生日。
——好吧,不过等你二十四岁生日时我还这个情。
——那太好了。
她站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显得光彩照人。衣服在肩头优雅地垂下,手拎红色提包,真像约翰·辛格·萨金特的全身肖像画。
——直到世界末日。她提醒我说。
——直到世界末日。
我走到屋子中间看展品,一边等着服务生送来账单。对有枪械知识的人来说,这些枪稀有名贵,可对门外汉来说,这些枪破旧得很,它们像是内战后从密西西比河的岸边挖出来的。在弹匣里,子弹像鹿粪一样堆在一起。
蝴蝶展柜看上去顺眼些,但明显太业余了。蝴蝶标本被钉在毡布上,让人只看得见它们翅膀的上部。但如果对蝴蝶有一点了解,你就知道蝴蝶翅膀的两部分有可能大不相同。如果上面是透明的蓝色,那么下面有可能是带赭色斑点的褐灰。这种鲜明的对比让蝴蝶具备了重要的进化优势,让它们张开翅膀时可以吸引异性,合上翅膀后,又能隐藏到树干里。
把一些人比作变色龙未免有些陈词滥调:能随着环境的不同而变换颜色,其实能做到这个的人一百万里也未必有一。然而蝴蝶却有成千上万:很多男人女人如伊芙一样拥有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一种用于吸引他人,一种用于伪装自己——翅膀轻轻一扇,便能立刻转换。
账单送来时,香槟的酒意弥漫上来。
我拿起包,朝门口看去。
那个穿西装的浅黑肤色姑娘从我旁边经过朝卫生间走去,她不友好地冷冷瞪了我一眼,如同罕见的和平时期的一个宿敌。太不完美了,我想。我们在表现敌意时太缺乏想象力和勇气了。如果我们一小时挣五毛钱,我们会羡慕有钱人,鄙视穷人,我们会为那些挣钱比我们多一分或少一分的人,尽全力积攒恶毒的情绪。所以每十年都不会有一场革命。我冲她吐吐舌头以示回敬,然后朝门口摇摇晃晃地走去,努力让自己从背后看就像是火车上的电影明星。
我站在楼梯上,台阶突然显得窄小、陡峭,往下看有点儿像坐过山车,我不得不脱下鞋子,抓紧栏杆。
我用肩膀顶着墙往下走,这才发现沿楼梯而下的照片是“忍耐号”被冻在南极的照片。我停下来端详其中一张,船上的帆缆被扯离桅杆,食物和其他必需品散落在冰面上,我伸出一根手指朝指挥官沙克尔顿摇了摇,提醒他都是他犯下了该死的错。
我来到街上,打算穿过69街,去往第三大道的高架铁道,这时我看到那辆棕色宾利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司机出来。
——康腾小姐。
我糊涂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喝了酒。
——你是迈克尔,对吗?
——是的。
我突然想到,迈克尔很像我父亲的哥哥罗斯科伯伯,他也有着大手掌,耳朵像花椰菜。
——你看见伊芙了吗?我问。
——是的,她要我送您回家。
——她要你转回来送我?
——不是的,小姐,她想走路。
迈克尔打开后门,里面看起来黑暗而孤独。正值六月,天还亮着,空气温和。
——如果我坐前面你介意吗?我问。
——我想不行,小姐。
——我想也是。
——去11街?
——是的。
——您想怎么去?
——怎么说?
——我们可以走第二大道,也可以绕过中央公园,然后去往下城,也许这样可以弥补您不能坐前排的损失。
我笑了。
——哇,这听起来不错,迈克尔,就这样吧。
我们在72街进入公园,往北朝哈莱姆开去。我把两边的窗子都打开,六月温和的空气向我流露出泛滥的爱意,我踢掉鞋子,盘腿坐着,看着树后退而去。
我不常坐出租车,如果坐也是走两点一线的最短距离,从未想过绕道回家,二十六年里一次也没有。这也一样很神奇。
第二天,伊芙打电话给我,说我二十四岁生日时我们的约会得取消了,似乎是廷克给了伊芙一个“惊喜”,他在彩虹厅出现时带着另一张去欧洲的船票。廷克先去伦敦与客户见面,然后他们顺道拜访巴奇和威丝——他们在里维埃拉弄了一所房子,七月在那边度假。
一周后,我跟弗兰和格鲁伯碰头,吃了被广告宣称为牛排的汉堡。她给我看以下从《每日镜报》社会版撕下的报道:
从中大西洋拍卖公司传来消息,大腕们聚集在“维多利亚女王号”上,在小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每年一度的中叉黑领带寻宝活动中轻易拔得头筹的是初次露面的t.格雷,成功的纽约城银行家,以及他更为耀眼的另一半e.罗斯。在五十件指定的珍宝中,格雷和罗斯成功地取得一把弯刀、一个筛子和一条木腿,令举座陷入无声的震惊。年轻的寻宝人不愿透露成功的秘诀。据观察者说,他们采用了游说船员而非乘客的新颖招数。奖品?克拉里奇的五夜免费住宿,外加国家美术馆的一次私人观展。警觉的博物馆保安在这精明的一对儿逃走之前搜查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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