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要什么而父母一直没有给?
我:花钱。
廷克:一间树屋。
伊芙:一顿好揍。
如果你可以当一天别人,你们想当谁?
我:玛塔·哈丽。
廷克:纳蒂·班波。
伊芙:达里尔·扎努克。
如果有一年可以重新来过,你们会选择哪一年?
我:八岁那年,我家住在一家面包店楼上。
廷克:十三岁那年,我和我哥哥在阿迪朗达克徒步旅行。
伊芙:即将来到的一年。
牡蛎吃光了,牡蛎壳被扫走。卡斯珀又拿来马提尼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这一次我们为什么喝呢?我问道。
——为了不那么害羞,廷克说。
我和伊芙回敬,酒举到唇边。
——为了不那么害羞?有人问道。
站在旁边,一手搭在我的椅背上的是位刚过五十、举止优雅的高个子女人。
——像是个美好的夙愿,她说。不过更高志向应该是先回别人的电话。
——对不起,廷克说,有点儿尴尬。我本打算今天下午打的。
她胜利地笑了笑,挥了挥手表示原谅。
——得了,泰迪,我开玩笑而已,看得出来,你受到最好的打扰因而分了神。
她朝我伸出手。
——我叫安妮·格兰汀——廷克的教母。
廷克站起来,朝我们两人做了个手势。
——这是凯瑟琳·康腾,这是——
伊芙已经站起来。
——伊芙琳·罗斯,她说。很高兴见到您。
格兰汀夫人绕过桌子,握了握伊芙的手,坚持让她坐下,然后继续和廷克说话。她丝毫不显年龄,金色短发,长着芭蕾舞演员一样精致的五官,只是个子太高,不宜跳舞。她穿黑色无袖外衣,尽显纤细的胳膊,没有戴珍珠项链,却戴了耳饰——软糖一般大小的绿宝石耳环,宝石光彩夺目,与眼睛的颜色恰好相配。从她的举止来看,你觉得她是戴着这耳环在海里游了泳,从水里出来,拿起毛巾擦头发,丝毫不在意这宝石仍在耳垂上还是落在了海底。
她向廷克俯过脸去,廷克腼腆地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重新坐下,她慈爱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凯瑟琳,伊芙琳,记住我的话。教子和侄子一样,他们刚来纽约时你经常见到他们,就像常见到装得满满的面包篮或是空空的厨房。而一旦他们站稳脚跟,你要是想请他们喝杯茶,就得雇个侦探才能找到他们。
我和伊芙笑了,廷克也绷出了腼腆的笑容。教母的出现让他看上去像个十六岁的大孩子。
——在这里碰到您真是意外的惊喜,伊芙琳说。
——世界真小啊,格兰汀夫人答道,带着些许嘲讽。
显然,最早是她带廷克来这里的。
——您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吗?廷克问。
——谢谢,亲爱的,不过不行。我和格特鲁德在一起,她在努力把我拽进博物馆的董事会,我得全力以赴。
她转向我俩。
——如果我拜托泰迪来办,肯定不会再见到你们,所以请接受我的邀请,约个时间一起吃午饭——泰迪来不来没关系。我发誓不会讲太多他小时候的故事来烦你们。
——我们不会烦的,格兰汀夫人,伊芙向她保证道。
——请,格兰汀夫人说,像领班那样把这个字说得如同一句话,叫我安妮。
格兰汀夫人优雅地挥挥手,回到自己的桌子,伊芙一脸兴奋。不过,如果说格兰汀夫人短暂的造访点亮了伊芙蛋糕上的蜡烛,那么对廷克来说,这些蜡烛就是全都被吹灭了。她的不期而至改变了这次外出的基调。眨眼间,字幕从“成功男子带俩姑娘到奢华之地”变为“年轻孔雀在自家后院炫耀羽毛”。
伊芙愉快极了,没注意到这个晚上几乎就快要被毁掉了。
——她真棒,是你母亲的朋友?
——什么?廷克问。噢,是的,她们是一起长大的。他拿起叉子,在手里摆弄。
——也许我们应该继续点菜,伊芙建议道。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我问廷克。
——行吗?
——当然可以。
伊芙显然失望了,她恼怒地瞥了我一眼,她正要开口提议我们就喝一杯开胃酒,但廷克的脸又光彩焕发起来。
——好吧,她说,用力把餐巾扔到盘子里。让我们打败它。
我们站起身来,都感到了第二杯马提尼的酒力。廷克在门口用德语谢过领班,道歉说我们有急事要走。伊芙从保管大衣的姑娘手里接过我那件弗莱珀尔风格的短夹克,把她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那件毛领大衣留给我穿,以示冰释前嫌。
小雨停了,天空放晴,和风吹拂。我们小议一下,决定到“切诺夫夜总会”去看第二场演出。
——我们回去时公寓可能关门了,我上车时提出这一点。
——如果我们进不了门,伊芙转而问廷克。可以在你那里过夜吗?
——当然可以。
虽然这个夜晚头开得有点儿不顺,但最终我们的友情再次让我们重归于好。伊芙坐在前排,一只手却伸到后排,放在我的膝盖上。廷克把收音机调到摇摆乐,在我们转入公园路向市中心驶去的途中,谁都没说话。
我们在51街经过了圣巴塞罗缪教堂,这幢宏伟的圆顶建筑由范德比尔特家族建造。他们选的位置相当便利,能让他们在每个周日早上恭维牧师的布道时,越过牧师的肩头看到中央火车站。和镀金时代的其他王族一样,范德比尔特家族上溯三代是个契约佣工,他是荷兰德比尔特人,从荷兰坐最便宜的船位来到纽约。下船时,人们只知道他是从德比尔特来的杰姆,直到后来,科尼利厄斯发了家并让这个名号跃升了好多等级。
不过你不必通过拥有一条铁路来缩短或延长你的名字。
从泰迪到廷克。
从伊芙到伊芙琳。
从凯蒂亚到凯特。
在纽约市,这类的改变是免费的。
车子驶过59街,我们都感到车轮有些打滑,前方的路面闪着光,像有水坑,因不断下雨,地面冻成了一块块冰。廷克减速让车子恢复平稳。他想第3街的路况可能好些,便放慢车速转进去,就在这时,一辆送牛奶的卡车撞到了我们。我们根本没看到它。它装满牛奶,从公园街开过来,时速八十公里。我们减速时,它试图停下来,轧到冰块,从后面正正地撞上我们。车子像火箭一样飞过47街,撞上隔离带铸铁的灯柱。
等我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头朝下被卡在变速挡和仪表盘之间,空气冷冷的,司机一侧的门洞开,廷克躺在路边,副驾驶一边的车门关着,可伊芙不见了。
我挣扎着爬出车子,吸气时身上发疼,像是断了一根肋骨。廷克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伊芙走去。她从前风挡玻璃飞出去,在地上蜷缩着。
一辆救护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抬着担架出现,看着像是从西班牙内战的新闻影片里走了出来。
——她还活着,一个对另一个说。
他们把她抬上担架。
她的脸像一块切下的生肉。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
廷克也忍不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芙,一直到手术室的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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