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朝外面看,看见了这个人停在外面的小货车。“让我穿上夹克。”于是两人驰到店里,然后带着一大堆食品,坐着老人锈蚀的道奇车顶着风雪回来。
那天,在太阳还没落山的傍晚,乔又给自己冲了一杯他女儿寄来的公众牌咖啡,他从餐桌旁的小窗子向外望去,这时,他看见几头黑牛和大鹿,自由闲适地在活动屋周边的草地上啃着草。他想到了雪脸,想到雪脸来救助他的理由。在如此粗犷的土地上,有这种想法是很普遍的,是严峻的生存环境所致。他用无线电听当地新闻,他注意到当地人很少非自然死亡,但时有毒品贩子踩到了响尾蛇,徒步旅行者在勘探洞穴人的居住点时坠落死亡,越野赛车手驾着他们闪亮的车子在越过沙丘进入溪流的干河床时把脖子摔断。游客如果没有切合实际的目的是最不堪一击的,更有可能死于干渴或是一个沙漠毒品聚会。他对他在新墨西哥州的存在甚感欣慰,在这里他能顺畅地呼吸。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鹿已经走掉了,牛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坐在台阶上,拉开夹克衫的拉链,抬头仰望星星,它们仿佛构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毒蜥皮。他思考着这样的天空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他有幸目睹这个奇观。所有这些东西带给一个人的快乐,只是一个偶然吗?就像在酷热的路易斯安那州夏日,当他的肺燃烧时,一片冷西瓜被嚼碎后带着汁水进入他的胸腔,至少在那一刻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快意和慰藉,这个瞬间会永存于他的记忆之中直至死亡?他还想知道,从外星上能否看到他的活动屋,从月球上,或是从火星和土星上,甚至从它们的后面,看到一个遥远的镀锡铁皮做成的长方体,它在上帝的眼角闪动着光芒。明天是星期日,他决定在弥撒前去作忏悔。
在一二月份,住在他的活动屋里还不算太艰辛。他看大量的电视,读雪脸卖给他的旧书,在走步机上走步,那是一台从教堂庭院旧货摊买来的三手货,他颇为关注电视里的体育节目。他还写信,写了很多很多的信,直到他的圆珠笔油墨耗尽。在女儿打电话过来之后,他会坐下来,用铅笔写下两三页的小字体草书,完成他们的沟通交流,他的信越写越厚。
他害怕春天,害怕沙漠里的植物复苏开花,随之而来的是花粉在空气中游动,头一个星期他咳嗽中带有黏液,不得不去格林德看医生,医生在镇上的一家小医院里为他做了检测,看到那些结果医生抬起了头,给他开了一些抗组胺药,送他回家。几天以后他有所好转,但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峻峭的悬崖边缘行走。乔不能确定他会活多久,他从来不问医生。他试着把每一天看作是他的最后时日。
他妻子来信的语调在渐渐发生变化,最后,甚至近于忏悔,为在每件小事上给他带来如此的困扰而抱歉。她知道她变得很冷漠,虽然她不相信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她写道,她总是想,他能把一些事情做得更好,这就是她对他生气的原因。但是自从他走后,她认识到他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得够好。
六月里的一天,他驱车到土砖小店,和雪脸讲了几句话。他决定做一些特别而美味的佳肴,一顿餐以汤汁开始,接着是炒洋葱、芹菜丁加大蒜,雪脸卖给他一些鸡肉,说是自家院中养的小母鸡,放在松软的白米饭上,那真是太嫩了。乔邀请他来吃晚饭,老人说他无法保证能不能到,因为他必须等汽油运到,来灌满前面那些油泵。
他回到活动屋比预想中要早,所以他决定清洁他卡车电池的接线头。他揭开木板罩,用一把小钢丝刷把接线柱刷干净,在正极涂上油脂,准备把它和电池旋紧,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雪脸,他说送汽油的人已经到达,他终究还是会来的。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他把长柄平底煎锅放在煤气灶上,打开排油烟机,不知怎的它失灵了。在试图修理它的时候,他把油烧得太热,所以他把切好的蔬菜和鸡肉放进去,然后倒入肉汤以降低它的温度。但是这个只有一席之地的小厨房一下子充满了香味、蒸汽和烟雾,使他透不过气来,他开始咳嗽,立刻感到胸腔僵硬。仅仅几秒钟,他就不能均匀呼吸了,不得不坐在地板上。从炉子里冒出的烟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活动屋里,他被迫切断煤气,逃了出来,跌跌撞撞跑进院中,只见五头牛正聚集在他的卡车前面,把头伸进打开的引擎室,咬断了连接马达的电线。一头牛仰起鼻子,一根插线从它嘴上挂下来,宛如是一根黑色的意大利面条。乔坐在沙里,咳出了黏黏的痰,又一遍一遍地打着喷嚏。他原可以用这辆卡车设法去格林德镇,但是现在,吸进去没有多少空气,呼出来的几近于零。他觉得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靠着台阶,他坐直身子,注视着奶牛,然后注视着路上空漠的远方。他想也许会得到什么启示,但是唯一的感觉就是昏昏欲睡、头晕目眩,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奶牛在用头撞他心爱的旧卡车,他希望就这样死去,了无遗憾,毕竟,这是他来这儿的目的。
这真是一个节外生枝的日子,雪脸和驾驶汽油车的人发生了一场争吵,所以他拖延了开车上路的时间。然后,大约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的表弟,一个酒鬼,在离店三英里的地方打手势让他停下,要求把他载到他妻子家里去,那是一条陡峭的车道,上面松散地铺着骷髅般大的岩石。放下表弟之后,他思想斗争着是否要继续开往那个白人的活动屋。如果他不去那里,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个旅客会不会生气,去其他地方购买东西?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雪脸在主干道上把车停下一会儿,考虑两个方向的取舍。他抬头看着天空,看见第一颗星星照耀着他的挡风玻璃,正在他的手指上方。于是,他戴上防护眼镜,不假思索地转起了方向盘。
雪脸发现他仰面躺在院子里,于是打电话给纳瓦霍警察,警察派出一架直升机把乔·阿杜送往格林德镇的医院。雪脸看着飞机上升,螺旋桨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他一直注视着,直到它在西边太阳的紫色余晖中变成一个胡椒般的小点。然后他走进活动屋,把烹饪做完,吃了一半炖鸡,他一边咀嚼,一边频频点着头表示赞许。
一周以后,乔正在整理他不多的物品,准备出医院,这时他的秃顶老医生拿着一块带纸夹的记事板走了进来,告诉他,他的轻度肺气肿没有怎么加重。
“真是这样?”
“是的,我想你是幸运的。让你躺在你家门外的是你的支气管炎。我真不知道,你身患这病是怎样在路易斯安那州活下来的。”他举起记事板上的一页纸说,“你需要两件东西,一台电炉和一台新的排油烟机。当然,还得加上你的药。”
他盯着医生工作服的口袋看。“我没看见你带烟。你戒了?”
医生久久地注视着他。“它们太贵。”
第二天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旁边赶着看他的邮件。他妻子说她要来看他,告诉他,她之所以担心他,是因为有另一个名字叫乔的人打电话给她,说家属应该来探访他。“他说你真的病了。还说要保护他的投资。”
乔把他的活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远没有他妻子做得好。从医院回来三天之后,他戴上口罩,把活动屋周围的沙子耙掉,洗干净碗碟,换了卧室的床单,在位于活动屋另一端的小卧室铺上干净床单。他又是擦又是掸,把每一个表面擦拭得干干净净、光光亮亮,直到他瘫倒在电视机前面的小沙发上,喘着粗气。洛雷娜五十六岁,比他年轻,眼力也胜过他。他想象她在桌子底下认出一粒葡萄干,不禁皱起眉头,所以他又起身再作打扫。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看见一辆车从主干道拐弯进来。他知道她会乘飞机进入这个地区,再租一辆她能租到的最便宜的车子。然而,当它驰近,朝阴郁的西边掀起一阵尘土波浪时,他看到那是一辆上等的中型轿车,他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载着他妻子。但是,那个在活动屋台阶旁边走出车门的人,正是洛雷娜,穿着一件浅色的背心裙,上面有优雅的抽象图案和含蓄的圆点。他习惯于她穿裤子和t恤衫,所以认为这些只是她的旅行装。
他走出去迎接,她给他一个令他吃惊的快速湿吻。“乔,”她说,把他向后推了一英尺,“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坏。瞧你粉红色的耳朵。”
“嗯,今天湿度还算适宜。”他感觉他的胸壁放松了一些,虽然那可能是心脏的原因,“医生说我还不会死。”
她看着北面的山脉。“那么,这就是魔法之地?看上去像火星。”她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挺好的。”
她走到小卧室里面,然后作了一个例行的检查。“我看得出你为我打扫过了。”她告诉他。他煮咖啡,他们坐着看窗子外面。一头安格斯牛在活动屋的角上走来走去,渴望地凝视着乔的卡车引擎盖。
“我很高兴你过来一趟,”他说,“直到你出现,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想念你们。”他看着她,那样子,就像他在一次散步时遇到的珍稀动物。
“我早就想来了,但女儿们太需要我帮忙照顾她们的孩子,这你知道。还总是担心把积蓄花光,那才几个钱哪!”
他开始抚摸她的手,然后缩回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想念你。想念在巴吞鲁日的生活。”他朝东面仰起他的下巴,“并不是我在这里更快乐或怎样,可是天哪,大多数日子,我都感觉良好,那真是令人愉快。”
“从你的信中我能够知道。顺便说一句,你的信写得真是极好。”
他耸耸肩。“我猜,用手慢慢写的时候,我觉得我能说得更多。”
她笑了,用一只手遮住她的嘴。突然她站起来。“喂,你知道我行李箱的冰盒里有什么?一些烟熏香肠和大虾。我要为你煮一罐秋葵浓汤。”
他试着开个玩笑:“嗨,那我更应该经常搬出去住。”
这时她认真了,又坐下来。“乔,你离开以后,我开始懂你了。”
“什么?我不懂。”
“我知道。我是指很多很多事情,比如在炎热的天气,你穿一件白色t恤衫,我要你不要在屋里穿得像个乡下人,你只是对我做了个鬼脸,而不是因为我说了这话就责骂我。你离开后,我记起你为我建造了那座房子,付了钱,把很多东西一起安装好。你离开小镇几个月后,我在你的抽屉里找到你的几件t恤衫,我觉得它们变黄了,所以把它们拿出来漂白。”
他哼了一声。“那就是你的风格。专洗干净的衣服。”
“当我折叠它们的时候,我想它们里面怎么全是空的。实际上,通过这衣服我抚摸到了你。可那里并没有人。”她开始轻声哭泣,他们把头靠在一起,眼睛久久地闭上。
稍后,晚餐犹如去了趟烟重雾绕的陈年沼泽地,乔吃了两碗秋葵汤。洛雷娜换了鞋,他带她出去散步,前往信箱,一路上提醒她不要触碰任何带刺的植物。对公路上游过的一条大响尾蛇,或是一对飞快穿过柏油路面的狼蛛,她都没有放在眼里,但是她被这个世界的开阔、深邃,以及它的红色远景和山上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吸引了。回来时,一路上他们俩说的话,比以前两人在一年里说的还多,他们看电视看到十点钟,他认为该是休息的时候了。当他给她展示那间小卧室的时候,她问:“你的床够两个人睡吗?”
他一时语塞:“当然,当然。它是一张双人床。我只是想……”
“不,没问题,如果你记得,我们还是夫妻。”
当洛雷娜在盥洗室的时候,他在厨房里刷牙,吃了一些药片。他爬上床,庆幸自己不是这活动屋里唯一的人,那小女人竟让他傻傻地觉得很安全。当她上床,熄了灯,他把眼睛闭上。他听到她轻轻脱下了衣服或是睡袍,他不知道她到底穿着什么,然后她把被子拉上,靠着他将身子蜷紧。他闻到肥皂的香味,感觉到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胸,把他像一棵树一样挤压着。他抚摸她,在震惊中明白过来,她根本什么都没穿。“哦,老天爷,”他说,笑了,“这就像是我们的蜜月。你想杀死我。”
“不,我没有,”她低声说,“先喘口气。”
纳瓦霍人是北美洲西部印第安人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