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他,秃顶的布拉德拉夫先生回来了,被“粘”在一只塑料凳上,将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滚入老虎机中,一只塑料桶夹在他左臂的弯曲处。韦恩看了一眼通往露天甲板的那扇门,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监视他所在九十度范围的摄像头,伸出一只手指。他退回去,在那些叮当作响的扑克老虎机后面来回走动,他等了二十秒钟,直到加利亚诺,这层甲板的保安领班,在通过耳机听到他的报告之后,挺着溜圆的肚子向他走来。
“有什么情况?”加利亚诺戴着一枚饰有珠宝的徽章,帽子上有金色缘饰。他已年迈,走起路来有点摇摇晃晃,步履不稳,他掌心朝后。韦恩听说他曾经是一个主机械师。
“在第二排,四号机上的那位先生,就是跳水投河的那个人。”
加利亚诺的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太开,韦恩猜想他的当班时间快要结束了。
“哪一个家伙投河?是这个月?一月份?还是去年?到底什么时候?”
韦恩开始想要呕吐,他的胃察觉到了船的运动,好像它离开了停泊处。他想问总共有多少投河者。“是布拉德拉夫先生。”
加利亚诺在下一个通道里走来走去,对着他的无线电说话,然后停下一会儿等着对方的回答,假装没有注意布拉德拉夫先生,他始终如一地喂着他的老虎机,好像那是他心爱的宠物。加利亚诺调整他的无线电旋钮,把它贴近他那只毛茸茸的耳朵,然后回音来了:“他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见鬼去吧!他要自杀。”
“帕克说现在他没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布拉德拉夫,“他在乐呵呵地花费他的二十五美分硬币。”这位保安耸耸肩。他得看着这些人,还得数钱。“如果担心他,只需一只眼睛盯着那道去外面甲板的门就行了。”他说,轻轻拍着韦恩的肩膀。加利亚诺对着他的无线电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走向掷骰子的赌桌。
在下一次巡视中,韦恩踱到布拉德拉夫附近,注意到他身穿便宜的针织衬衫,然后继续游走,碰撞着空气中卵石般铿锵作响的声音,他希望不会有声音召唤他,让他从这层甲板纵身跃入水中。在他作了第二次巡视之后,他又从布拉德拉夫的老虎机边上走过,这时候这个人抬起眼来看他,眼神显得病态和阴郁,在把脸转回去之前,由于认出了韦恩而射出一道惊骇的闪光。韦恩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前臂,布拉德拉夫向走道探过身子,而他的手还在装硬币的桶里笨拙地抓拿。
“运气怎样?”韦恩问。
布拉德拉夫朝那扇门看了看。“你就是把我拖出水的人。”
“正是我。你现在还好吗?”
他转回身对着老虎机。“拜托你管好自己的事。我在这里只冒几美元的风险。”他的目光在老虎机和韦恩的徽章之间晃来晃去,“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韦恩禁不住又想起湿透的布拉德拉夫在他双臂中是那样的沉重,想起他的脸怎样重新恢复血色。他走近一步。“你自己来这里的?”
“我儿子用他的摩托车载我来的,等会他来接我。”
韦恩看了他一眼。“你的车没了?”
“我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没有车。”
“嗯,如果有什么需要帮的,我马上就到。我在这里到处走走。”
布拉德拉夫把一只手放在杠杆上,他的指尖因为捏拿硬币而变黑。“我对你们的管理层很满意,他们都是些好人。”
“是吗?”
“他们还去了我家。我是说,所有其他东西都没有了,但我还有一个屋顶,我妻子和儿子还与我住在一起。”他把手指伸进桶里,拿起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塞进投币口,再拉动杠杆,熟练到全然不看机器。“一切都很好。”三十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开始落进接盘,布拉德拉夫凝视着它们,神色超然。“看,事情正在好转。”
第二天晚上,韦恩无法入眠,他听见他的热水器有敲击声和隆隆声。快天亮时,他开始想象,如果他有孩子,情况一定会是这样,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们会做些什么。他去上班,在看电视和听扬声器中度过他的轮班。那只塑料扬声器夹在他的肩膀上,就像是一只扰人的宠物鸟,有一只危险的嘴巴。当他下了班,他查看巴吞鲁日的姓名地址目录,找到了罗伊·布拉德拉夫的地址,然后乘坐巴士,找到鲇鱼镇南边沙地上一座油漆剥落的木屋。一辆黄色的、挡风玻璃反面粘有一大张红色张贴纸的莱特卡洛,停在积了雨水的车辙上。他从街上走到屋前敲门,布拉德拉夫赤着疙疙瘩瘩的脚来到千疮百孔的门廊里,身穿一件褪色的涡纹图案衬衫,上面一只只奶油色的草履虫在深紫红色的背景中游泳。“喂。”他说。
韦恩看出他的衬衫并不是褪了色,而是蒙着一层锯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布拉德拉夫似乎很疲惫,或者是喝得半醉了。他在里面无精打采地向他示意:“你想坐一会?我刚从橱柜店下班。”
“不,我这样担心你是不是有点傻?”
布拉德拉夫从胸部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被痰堵住了。“你当然不欠我什么。”
“老虎机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布拉德拉夫悲伤地环顾他的门廊。“你想说什么?”
“你还要继续去船上?”韦恩盯着一条体态臃肿的狗看,它在缓慢费力地走上台阶。
“我只要抓住一次机会。”
“嗨,这可真是个冒大风险的赌注。”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韦恩露出牙齿,他试图显出高兴的样子,他上身后仰,紧跟在后面。“我听说得大奖的概率连七百万分之一都不到。”
布拉德拉夫把他的手表表面从手腕另一面转过来,看着表盘说道:“总有人会赢到的。”
任何进一步的表述听起来都会像是一场争论,所以韦恩点着头转身,准备走下台阶。“我刚刚下班,所以要回家去了。”
“那好,”布拉德拉夫说,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现在不用为我担心,那次落到河里是因为我喝得烂醉。”
韦恩抬起脚碰到了那条狗,它后退着走开,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声音。“你多保重。”
“谢谢你来看我。”布拉德拉夫对他说,压低了嗓音。
韦恩看着他走进屋去。至少他还活着,还在打工和赚钱,他的家人也还在他的身边。他身上肯定起了些变化——韦恩希望他已经看到了光明,不再沉沦了。
十天之后,韦恩和乔伊先生值夜班,正在他们玩双人纸牌游戏驱赶瞌睡的时候,肩上的微型扬声器开始含含糊糊发出一连串狂乱的音节,中间出现几次断断续续的“四d”叫喊声,他们一同起身,跌跌撞撞赶到漆黑的岸边。摩托艇戳向河心,船头朝着没有月光的天空翘起。立刻,通过桨轮,小艇在一根漂浮在水中的圆木上越过,随着一声砰然的重击,马达跳了起来,并且停止转动。看着赌船旁边的上游水域,韦恩看到了他知道会看到的东西。在他的孩提时代,他曾和母亲等在一个乡村火车站里,要赶一列横穿乡间的火车,他们两人知道火车会在一小时后到站。他耐心注视着铁轨之间空旷的间距,他知道,空虚会被填满,因为火车必然会来的,它就在轨道上,它一定会来到镇上。而现在,罗伊·布拉德拉夫正在过来,在赌场的铁轨上爬,在按照他的时刻表行进。每次他移动他的臀部半英寸,移了半个臀部,然后再移另外半个,在照亮船侧的上百盏甲板灯中眯着眼睛看。
韦恩试着解答营救上的数学运算,如果布拉德拉夫溺水的话,他应该怎么做。甲板上的保安在畏缩不前,他们张开双臂,只是在等待时机,但是布拉德拉夫红着脸,神情飘忽,醉醺醺的,用一种尖酸刻薄的声音喊道:所有狗娘养的机器都坏了!他把他的屋子喂了老虎机,只剩下身上的衣服,他扯开衬衫,纽扣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散,他把衣服扔进漆黑的夜色中,然后跌倒,光秃秃的脑袋向下倒栽。
乔伊先生让引擎落回到水中发动起来。快艇在满是浮渣的船体旁边逆流颠簸,驶入到跳水人的下方,他猛然落下,跌到两人身上,骨骼产生剧烈的冲撞。乔伊先生率先飞到船外,布拉德拉夫落下时一条腿戳在韦恩的胸上,两人朝后栽入水中,韦恩一到水下马上游离光亮区,因为担心被螺旋桨搅着,当河水黑到像糖浆的颜色时,他上来换气。河水从他耳中淌下,他听到甲板上的叫喊声,瞥见乔伊先生在奋力游向赌船。他作为救生员的本能复活过来,他要救罗伊·布拉德拉夫,这正如他需要空气一样自然。吐出一大口河水,他对着赌船喊叫,希望有人能够向他指出,在这碎波粼粼之中,他应该游向何处搜索,但是每个人都在忙着把乔伊先生从水中拉出。他听到身后有人叫喊,是一种湿淋淋的尖叫声,惊得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后他向下游划去,进入张开黑嘴的水流之中,游到赌船的船尾,这里的河水从闪亮的深褐色褪成幽暗的、带油彩花边的神秘颜色,映着岸上的灯光,它们闪动着,宛如一群潜入水中的萤火虫。他沿着暗下来的河道游了五十码,什么也没看到。然后他停止踩水,用耳朵听。韦恩希望布拉德拉夫不要在他下面的某个地方,吸着水,游向一个新的、无论他在船上做了什么都不会受到责备的地方。他听到水的打旋声,像是一条被抓到的鱼在挣扎,他双手划开向它游去,然后双手在水中往回抓,似乎他的每一次划水都可能会碰到一只手或一条手臂,它们正渐渐地离开生命的最后一息。他游着,直到他想到布拉德拉夫的身体像是一堆灰色的灰烬,仅仅它的中心有一点火星,但仍然有可能复燃起来。他游着,直到他的手臂发麻,一个漆黑的巨大卷浪将他压在下面。河水的一波冲击直灌他的鼻子,水沫四溅,他迷失在一片新的天鹅绒般的黑暗中。他想象自己年轻的四肢像灰烬一样灰白,冰凉冰凉的,在向死亡行进。
他停止搜索,因为他前探的力量已经丧失殆尽,他挣扎着朝河岸游去。他能够看到的就是前面漆黑的墙壁,划了很多次之后,他划到一艘驳船的满是水藻的侧面,驳船停泊着,他使尽力气,沿着它的侧面朝南游去,他发现一根缆绳悬在两艘驳船之间,他用一只手抓住它不放,让身体在水流上面一颠一颠地移动,好似一面飘在微风中的旗帜。他贪婪地吸着黑色的气流,想知道布拉德拉夫是否已经出水,或者正在返回原处,一场赌博失败了,一切都又回到商人手中。
在十五分钟里,海岸警备队的探照灯把他周围的漩涡镀上了一层银色,从遥远的地方,他听到,乔伊先生在焦急地呼喊着他。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上班,被召唤到多米尼克先生那间凉爽的绿色办公室里。帕克礼貌地引着他进去,经理脸上堆着笑容。他绕着他的办公桌走出来,用两只手打着手势,让韦恩坐到一把深绿色的皮革扶手椅中。多米尼克脸上的皮肤光滑得就像椅子上的兽皮,“我听说,你想离开我们。”
“是的,先生。”韦恩觉得自己情绪很低落。
“如你所知,我们是允许员工调换岗位的。想必你也许希望离开这个小玻璃温室,到船上去工作。”他的臀部落在清洁无瑕的办公室桌前缘。
韦恩摊开一只手,看着掌心,然后捏成拳头。“我正在考虑回到工厂工作。也许找另一家卡车厂,然后搬家。”
多米尼克先生看着他。“什里夫波特卡车厂是最近的一家,它倒闭了。你还是留在我们这里吧。”他用手做出一把枪对着韦恩,“查查广告。我们差不多是镇上唯一的行当了,除非你想在艾克森石油公司晒成人干,或者选择立法机关。”
韦恩在地毯上碾动他的鞋底。“我想这是真的。在船上我能做什么呢?”
“少量安全工作。只要一根带有手铐和狼牙棒的皮带。加利亚诺会培训你几天,教你无线电代码、怎样控制醉汉,怎样看老虎机是不是快要空了。极平常的事务。每小时再额外加你两美元。”多米尼克先生合拢双手放在一条大腿上,等着他的回答,那神情就像一个人捏着一手好牌。
韦恩扫视这间屋子,想找一个窗口,他有一种想看外面的强烈欲望,但这房间像是一个豪华的密室。“行。”他说。
“非常好,非常好。”他们两人都站起来了,多米尼克先生举起一只手,捏着韦恩的后颈,亲切地摇动,“你知道,今天早晨他们发现了那个可怜鬼的尸体,被冲到那座低桥后面的一个码头下面。”
韦恩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缺少燃料的引擎突然停止运行,他呆呆地站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等着它重新动。“啊。”他说。
“葬礼是在明天下午,只是一件守灵之类的事情。你觉得你能够出席吗?你明白吗,代表这艘船对他家人的致哀?”
他想到自己身份的变换,“一本万利”的代表。“我不明白。”
多米尼克先生捏着他的脖子,紧紧捏着。“你可以休息一整天,”他体贴地说,“作为加班补偿。”
殡仪馆是一座又长又矮的建筑,坐落在一家炼油厂的对面。韦恩的出租车开进沙砾铺就的停车场,停了下来,他看见尘土鬼影般地填在坑坑洼洼的街上。走到里面,他在来客留名簿上签名,遇见了罗伊·布拉德拉夫的妻子,她的个头比她丈夫大得多,梳着一根摇摆不定的灰色长辫,她向韦恩探过身,握着他的手,想要加倍热烈地摇动它。
“我们知道你尽了最大努力。”她说,口中带着啤酒的气息。
他说出了他事先想好的话:“我们赌场所有的人都对此深感歉意。”他必须拉高声调,才能让人听到,因为前厅一位瘦得像手杖般的老妇正在演奏一台哈蒙德牌电子琴,音调模糊不清,这个手风琴演奏者根本没有控制好节奏。
他妻子的眼睛难以读懂。“唉,我们试着让他离开那个地方,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谈论这件事,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我想,我们都不希望接受这样的结果。”她把目光转向侧面。
“你觉得这不是一个意外?”
她抬起头。“是的。你知道,他一直好赌,小打小闹的。但是在他们把那该死的赌船停在镇边之后,他便失去了控制。”
“这艘船,”他说到一半时仿佛被自己的话呛住了,“它只是不希望带来任何悲伤的感觉。”
这位妇女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嗯,我丈夫现在根本没有感觉了,所以我想快乐的是这艘船。”她抓着他的手,“让我把你介绍给小罗伊吧。”
在殡仪馆的小教堂后面,靠着一堵轻微弯曲的镶板墙,一个年龄大约四十来岁、瘦瘦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人斜靠在一把折椅上,椅子的前面两条腿腾空在地毯上面。韦恩伸出手,这位嘴角叼着烟的红发儿子,伸出一只让人感觉像是树根一样的手。他母亲发出一阵咯咯的咳嗽声,然后说:“这就是报纸上登的想救他的男孩。”她转过身,向演奏手风琴的人走去。
这儿子抬起充血的眼睛看了看。他穿着一条正装长裤、一双从七十年代婚礼上留下来的新潮皮鞋、一件带着银色领尖的白衬衫。上面三个纽扣是解开的,露出一根金链,底端吊着一个“菲利普斯66”的徽章。“你的动作非常灵活。”小罗伊说。
韦恩在他旁边坐下。在卡车厂他认识许多像他一类的人。“我试着在黑暗中寻找他,但是我没能做到,我就是没有能够做到。”
小罗伊点点头。“嗨,你能在半圈的时间退回去。”他朝他母亲那边看,她正在挑选赞美诗,“老人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和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他当掉了我的摩托车,去玩十美元一次的老虎机,他就这样做,昨天晚上当铺来拿走了它。我工作了四年才攒够钱买下这玩意,别看着我,好像它是一辆没有消音器的嬉皮摩托车。这是一辆‘金翅膀’,是银行家和他妻子可能在周末骑的那种车。”小罗伊把他的万宝路卷烟塞到嘴唇中间,用力长长地吸了一口,从侧面看着韦恩。“爸爸什么都好,但是他摆脱不了那些王八蛋的老虎机。我最小的弟弟用叔叔留给他的钱开了一个小额的大学账户,爸爸在玩视频扑克游戏时一开始就把它输掉了。”他通过浓密的眉毛往上瞥了一眼,“噢,见鬼,我不是有意用我们所有的琐事来折磨你的耳朵。”
韦恩听着纤细无力的管风琴音乐,试着想象小罗伊的生活,但是他想象不出。他把眼睛久久闭上,好像对着房间看会伤了它们。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说:“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投河?”
那儿子想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教堂落在了棺木上。“我估计他是受够了我们所有的人,”他说着摇摇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他一直在追逐一个大奖。”
“如果他赢了大奖,他会做什么?”
小罗伊摆动着他的脑袋。“你是疯了,老兄?没有人能够赢到这东西。得到它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的概率。”
“但是,如果他得到会怎么样?”他在香烟屁股上又吸了一口,韦恩想,这烟一定热得足以把他的嘴唇焊住。“他会尽力偿还,他拿走的东西,”小罗伊说,“但那是不可能的。一旦有些东西被拿走了,即使你让它回来,它仍然是从你身上被夺走的。你拿回来的并不是同样的东西。”这儿子在折椅上挺直身体,把烟灰掸落在地毯上。
韦恩看着小罗伊的手指,它们曾被数百台机器灼伤过,夹伤过。“但是他该给你们一些。”
“我已经有了我想要的。”小罗伊说,说话时烟气从他嘴中逸出。
韦恩朝着锡制的小棺材看,能够看到罗伊·布拉德拉夫的侧面,和名叫瓦莱丽的十四岁女孩有同样苍白的肤色。“我不能相信。”
“相信什么?”小罗伊说。
韦恩把双手合在一起,把前臂搁在膝盖上。“我竟不能救起他。”
那儿子又猛吸了一口烟,烟叶烧到了滤嘴上,他转向韦恩,脸上混合着嘲笑和持久的同情。他用熄了的烟头指着棺材,对韦恩说:“现在听我说,伙计,唯一能拯救他的,正是那个两腿一伸躺在木匣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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