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他的脚底有那些玩意。一定要经受火烤般的疼痛才能除掉。”
“这我没有想到。”
波克斯利眨着眼睛。“那你想到什么,打字机行家?”
朱利安用讥嘲的眼光看着这个老头。“我应该想什么,你觉得呢?”
“怎么样,给一个工作好手付一份养家的工资吧。”
“你看,他又没有我这样的开支。我再问你一声,他抱怨了?”
钱斯·波克斯利转过头去。“那个人不会抱怨。”
“好吧,真见鬼,那么,让我看看床头柜。”
他在波克斯利的店里购完物,这时离预定去医生诊所接奥比的时间还早。他停好道奇,在愤怒中细细回味波克斯利先生喋喋不休的指责,然后走进一座小规模的红砖墙市立图书馆,在那里找了一本小开本的《圣经》,拿着它走进书库,以免有人看见他。他把《圣经》翻到《诗篇》的第六十四篇,读道:
愿你把我隐藏,
不让恶人的阴谋得逞,
不受作恶者的骚扰。
他们的舌头好像刀剑,
磨得锋利;
苦毒的言辞如箭在弦,
对准目标。
他砰地合上书本,紧紧按住封面,仿佛它会和他作对弹开。他站在两排散发着霉味的书架中间,书架上排满书角翻卷的历史书籍,他静静等着,想知道那些话是否会有应验,但是他觉得毫无异样,虽然他会忍不住用舌头去顶口腔的上壁。
那天下午奥比钻进道奇的时候,因为剧痛前倾着身体。朱利安一脸不悦地看着他。“我不会给任何人钱让他来伤害我。如果我是你,我会攒钱买一辆车。”
奥比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有裂纹的车窗上。“我为什么要买车?开着它又没什么地方可去。”
“今天他们完成了哪一项?”
“战舰,感觉就像是用小折刀把它从我身上挖掉。”
倒车之前朱利安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会弄出个大疤,你还能在楼上走廊施工吗?”
“给我几个小时,我会看情况。”
第二天他驱车来到孟菲斯,交付翻新好的打字机,再从三家旧货商行和两家古董店收取脏旧的、功能失效的打字机。他收取了一些账目,把钱加到了一起。天气莫名其妙地热起来,他考虑为奥比买一台小电扇,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奥比必须再回到没有电扇的生活状况,他岂不是会很不高兴。他深信,让那些一生都在走下坡路的人过于舒适是一种残忍。
两周之后,朱利安汗流浃背,在前门走廊里修理一台灰色的皇家牌老打字机,奥比走了过来,告诉他星期三自己和医生有一个预约。
“那天我可没打算去镇上。”
“这很重要。我得去把背上的一个大刺青烧掉。”
他将一柄细小的螺丝刀放下。“你背上还有一个?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朱利安在他的马口铁椅子里挺直身子。“让我瞧瞧。”
奥比解开劳动布衬衫的纽扣,脱下衣服,转过身去。
朱利安用一只手按着下巴。“天啊,是耶稣。”
“它花了我大把的钱!”
他移了移眼镜架在鼻上的位置。“这样大的肖像,真是一件了不得的工作。可惜我不能把它从你身上揭下,放到镜框里或做成别的什么。”
奥比急忙拉过衬衫穿上,扣上纽扣。“星期三你能不能开车带我去?”
“我想可以,如果你付我汽油费。”奥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朱利安感到惊讶的是,他怎么可以指望自己开车带他到处去转,像是一辆免费的出租车。“嗨,你觉得那上面的栏杆怎么样?”
“我估计该更换了,”他说着把衬衫束紧,“你要倚在上面的话,可能会跌下去把脖子摔断。”
朱利安等在医生的诊所外面,坐在方向盘后面打起盹来,梦见了几根高大的、闪闪发光的柱子,还梦到自己身穿洁白的衬衫站在柱子中间。当副驾驶座位的车门打开时,他醒了,浑身酸痛,很不自在。他看了看表,皱起了眉。“你的激光医生怎么看你要把上帝从身上抹去?”
奥比坐下,让背部离开座椅。“医生只是把祂从表面去除。”他低声说。
朱利安向他投去一个尖刻的笑容。“你确定医生没用佛像来替代祂?”
“我们可以去那所屋子吗?”
“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奥比朝他转动着发烫的眼睛。“你有阿司匹林吗?”
“有一罐,就在仪表板上的贮物箱里。但别指望我为你买一罐可口可乐。”
到十月下旬,钱终于用完了。朱利安告诉奥比自己不能再支付他工资了,但是如果他肯粉刷外墙,可以让他免费住在这里。奥比走到前院的草坪上,站在一棵活了二百年的橡树底下,回头注视这座屋子。朱利安站在两根龟裂的柱子中间看着他,两分钟之后大声喊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做这个会耗费我六十加仑的底漆和面漆,以及整整一年的时间,什么打磨啊,洗啊,刮啊。工作结束后我必须在这里住上三年,才能让劳动的价值和房租抵消。”
朱利安也走进院子,抬头看着造型复杂的屋檐和油漆未干的走廊。“我们会有解决办法的。”
“不,我们不能。我的治疗已经结束。塞丢曼海文医生给了我一些帮助文身褪色的化学药品,星期一我要去面粉厂旁边的日光浴沙龙。”
朱利安向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你可不能走啊。”
奥比伸出双臂,像是一只准备飞翔的瘦鸟。“旧我已经死亡。新我在路上迈进。”
接下去的一周,奥比的皮肤从一种血液和油墨的狂乱混合色变成柔和但不健康的脱脂牛奶色,在红虫美肤沙龙做了日光浴后,他的皮肤变得像是一张蔷薇色的马尼拉纸。一天夜里朱利安盘算着,如果动用数额不大的退休储蓄金,付给奥比一份真正的薪水,他就可能留下为自己工作。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煎了一块火腿扒作为早餐,这是奥比最爱吃的。在桌子上摆放好食物后,他走进院子,看见老厨房的门大开着,他的心怦怦地猛跳起来。床是空的,奥比的粗呢包,平时总是固定不变地放在床下的一个地方,此刻不见了。他惊恐万分,觉得他那座破败的屋子突然变成压顶的怪物——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麻风病患者,一个步履蹒跚的跛子!他追到波克斯利镇,但是没人在巴士站见到过奥比,塞丢曼海文医生的诊所关着门。在镇上狭窄的街道上转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停下车,走进钱斯·波克斯利的店铺。
老人走出办公室,眯起眼睛看着他。“怎样啦?”
“我的雇工不见了。”
“哦。”
“他一声招呼不打就跑了。”
波克斯利先生弯下身子,按了按计算器上的清除键。“就这事?”
“你有看见他吗?”
老人摇摇头。“有一段时间了,他告诉我皮肤医生的治疗已经结束。我不觉得他还会很稀罕你的活。”
“他告诉我以前常住在一个表弟家里,那地方在哪儿呢?”
“他不会在那里。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撵他走。”
他透过店铺的大玻璃窗向外望去,那窗上用鞋油刷着醒目的字样——钱说了算。“我得找到他。”
“如果我没猜错,你根本用不起他。”
“你说什么?”
波克斯利先生低下头,他的声音趋于柔和。“你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朱利安变得有点张口结舌,他注视着柜台右边的新煤气灶。在这世界上,他精于修理打字机却不会做其他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住在这座老宅子里,就像他无法将它整合成一体一样。而真正的问题如同一声惊雷,突然从天而降。他是孤独的,这座屋子和它那些峡谷般的房间会把他吞没,迎面而来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当他停止走动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死寂,宛如悠悠长夜。
十一月中旬,天气进入一个怪异的模式——咆哮的北风夹带着冰块,尖利如牙。朱利安正在调整一台皇家牌440型打字机,差不多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冷得打颤。单玻璃格的窗子和干缩的木门在它们的框架里震动。屋子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保温层,些许余热很快就从天花板的板条缝里逃走。他穿上毛衣,再加上两件短外套,他记起这屋子根本没有供暖系统。过去擅自入住的居民是用锡渣燃烧取暖,通过火炉的烟管把烟气排到窗外,但是现在所有这些设备都被扔到院子里去了。奥比告诉他,壁炉的烟道不再安全,烟囱在阁楼的那段已经开裂。他爬上床,把所有的床单和被褥全都盖上,他断定明天夜里会暖和一些。
但是相反,接踵而来的是甩着响鞭而过的大风,在他的汽车无线电收音机里,一个气象员宣布,持续整整一周、非同寻常的低温天气将要来临。他驱车到镇上买了一台电热器,但是这东西在十五英尺高的天花板下面,不过就是北极的一个火花而已。到第三夜,他睡在他的车里,让发动机开着,但是当他醒来,检查汽油表,立刻傻眼了,知道自己无力承受这样的代价。他从后座爬出,一边咒骂石油工业和整个中东,一边往车里装上五台修好的打字机,然后去孟菲斯交货。
到第四夜,他病了,他得了感冒,然后又转变成流感,一直持续了两周。天气开玩笑似的暖和了一阵子之后,又回归酷冷,他从大宅里搬出,住进奥比的小厨房屋。一台电热器加上一只老式的燃木炉,使室内温度保持在华氏五十度,如此才得以入睡。但是住在这个鬼地方实在凄惨,阁楼上到处是肆无忌惮的松鼠,地面上积满黝黑的烟灰和污垢,墙壁上染着千千万万次烹饪所散发的油气。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厨房屋的门上响起了叩击声,他发现钱斯·波克斯利站在很深的枯草丛里,光着脑袋,用一只手遮着眼睛。
朱利安用手拉住门,只让它打开一点点。“有什么能为你效劳?”
“我能进来吗?我快被这风冻成婆娘了。”
朱利安退回屋里,老头则登上了三个木台阶。他在眼睛适应之后环顾四周。“我的天啊,住在这里,你简直像个囚犯。”
“明年我会早作安排,让大宅子保持暖和。”
波克斯利先生摇摇头。“我听说为了保持所有烧炭壁炉的运行,以前有三个用人全职工作。如今你甚至连木炭都买不起了。”
“你来这儿难道就是为了讨论我的供热问题?”
波克斯利先生做了个鬼脸。“不是。”说着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
“你已有两个月没为你的设备和家具付款了。”
朱利安涨红了脸。松鼠开始在他们头顶上方相互追逐,他站着,久久注视手中的发票。“你能确定我没付这些款项?”
“如果你能让我看一下已经付了账的支票,我们就清楚了,不是吗?”
“我会检查我的记录,如果查出是我漏付,我会给你补上。”
波克斯利先生伸出一只手。“你现在就开支票,我更会感激不尽。”
“但这不成,说不定我会付你两次。”
老人放下他的手,察看冒烟的炉子。“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接收像这样一所屋子的人得有大把的钱,如此他们才有能力雇用一批承包者像模像样地修理。”
“我的梦想正是如此。”
“按照你的速度,花一百年也只能使这宅子看上去像堆豆腐渣。如果你住在里面,这屋子会杀了你。假如这是你的梦想,那么,它就是一个噩梦。”
朱利安把身子挺直。“这是我的遗产,你是建议我搬回孟菲斯的公寓?”
“有人会花一点钱买下这份地产。卖掉它不为什么,只为你可以买回一幢带有店面的紧凑小屋。”
“你会拿到我购买冰箱、空调和其他东西的钱。”
钱斯·波克斯利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用一种温和的声调说:“听好了,如果你不能够付我钱,我就不得不提出我对这所宅子的留置权。贮木场里的人也会这样做,据我所知,他们已经赊账为你提供大量材料。”
朱利安打开门指着外面。“你会拿到你的钱。”
老人在小屋里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好吧,我得承认,还从来没人把这样糟的地方扔给我。”他敏捷地走下阶梯,然后停步审视这座地产。“你知道,”他回过头说,“我不是来这里给你添麻烦的。但是我得告诉你,假如地方治安官发现业主就在这里居住,他检查税务记录,会发现你的欠税从1946年就开始了。”他的稀疏白发被冷风扒乱。“我不想成为告发你的人。”
朱利安挥手让他离开,好像那是一条丧家之犬。“从我的地产上滚出去!”他喊道,“我能买进也能卖出你的每一件该死的烂货。”他自己都不清楚,他那铿锵有力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这种铁骨铮铮的傲气,也许神奇地来自他周围的红泥土,来自这片死寂的原野和他遗产中的破砖朽木。
那个夜晚,朱利安坐下来核对他的支票存款户头,发现他必须在一周之内或在一周左右,从他孟菲斯银行的小额应急基金中转出一笔账来应付他的债权人。那之后,他陷入财务困境。
在一个天空呈黑蓝色的夜晚,气温骤降到九度。朱利安用捡来的废弃木头填满烹饪用炉,炉子的烟管在通往粗劣天花板的中途被烟火烤得通红。桌子上放着一台雷明顿手动打字机,当他敲击空格键的时候,机器没有动作,由于天冷,加入的新鲜机油变成了胶状物。大约到十一点钟,他必须去洗手间,于是穿上厚垫拖鞋和房间里的所有衣服,打开了通往夜色的门。冷风堪称是个黑色的虐待狂,当他走到大宅的后门时,他的骨头冻得咯咯作响。一进屋,撞入耳鼓的是漆黑走廊里水流飞溅的回声,他的心脏立刻紧收起来。他的脚开始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他打开走廊的灯,看到地上晃动着很深的水。他滑到楼梯脚旁边,抬头仰视,成梯状的水层正在奔流而下,边缘的结冰表层,就像是一条山中小溪。在楼上,他发现抽水马桶受冻裂成碎片,从墙上崩落开来,地面的进水管被折断,喷涌而出的水柱直冲天花板。他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把水关掉,只有一个人能告诉他。
他在走廊的电话桌旁坐下,用脚勾着椅子横档,避免它们没入水中,水已经把楼下的地面全淹没了,此刻还在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他从电话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叠电话账单,察看上面列出的通话号码,直到发现一个佐治亚的号码。他想他为奥比做了那么多,那个人至少应该告诉他阀门在哪里。他抬头看,从灰泥裂缝涌出的水结成了冰柱。
铃声响了很多次之后,有人在佐治亚那头拿起了电话,他要求和奥比·帕克通话。“我是他的前雇主,”他对着电话接收器喊叫,“我需要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妇女的尖细声音在回答,听起来有点趾高气扬、自鸣得意。“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是的,我很抱歉,但情况紧急。”
“奥巴代亚睡着了,一个工人最需要的是休息,这是他应得的,所以我大概不能把他从温暖的床上赶下来,先生。”
朱利安把声调拉得很高。“但是我的水管爆了,而且——”
“水管爆裂,你是说?先生,世上有人在生活中遭遇大把比这糟得多的事情。他们得了癌症,他们有孩子在贩卖毒品,他们的拖车屋被龙卷风捣毁,留下他们站在院子里呆呆地仰望星空。但是你知道吗?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在夜里十二点十分打电话把我叫起床,抱怨水管爆裂。”
“现在是十一点十分。”朱利安纠正。
“先生,你陷在你自己的小天地里如此之深,你把上帝的整个宇宙都看成是你的时区。佐治亚现在是十二点钟。”
一片钢琴大小的灰泥从天花板上脱离,落在他的脚旁,随之一阵冰冷的水浪倾覆在他身上。“天啊,夫人,我必须和你的丈夫通话。”
“地狱里的人非要吃草莓蛋糕,但是他们吃不到。”她挂了电话。
他放下嗡嗡作响的电话,低头注视着长形的、已经成为水乡泽国的走廊,它通往这座大宅的前端,这座屋子是他的光荣,它告诉每个人他是谁。他知道有关它的每一件事,然而同时,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风在阴森逼人的呼号声中把柱子旁边长长的枯草压倒,这呼号声告诉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他。突然,刺耳的电话铃让他吃了一惊。
“喂?”
“嘿!你好。我是奥比,我听到我妻子和你的通话。”
这声音就像是一只温暖的、让人得到莫大抚慰的手,但是朱利安还是忍不住叫喊起来:“这宅子该死的水阀在哪里?我被淹没了!”
“如果地面有水,你别去碰电气箱的水泵开关。那会让你触电跑去另一个世界。看着水斗下方,把第三只阀门向右旋动。”
他在水的搅动声中穿过屋子的过道,照奥比说的去做,但是过了好长时间才把供水系统关闭,水流减弱了它在楼梯上的闹腾声。随着屋子的一阵摇晃,餐厅的灰泥在顷刻之间崩塌下来。他打着颤跑回电话机旁,裤子一直湿到膝盖,他爬到椅子上。“现在我该怎么办,奥比?这屋子的所有灰泥都掉下来了。”
那声音从佐治亚漂游过来,困乏而不失温和。“你负担不起泥灰工,那是肯定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可能到了卖掉它的时候。”
“决不,”他对着话筒喊叫,“我决不离开这里,一万年也不!”
“我也一度说过决不放弃我的文身。”
“谢谢,但是我不需要你的说教。我需要你回来修理。”
“对不起,史密斯先生,但是听起来事情不像是修理那样简单。”
厨房里像是有一卡车碎石哗啦啦地坠落下来。“关于灰泥我能做什么呢?”
“灰泥只是你最最微不足道的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如果你连这都不明白,我无法说下去了。”
他头顶上的灯具里进了水,爆出一连串蓝色的火花,他挂了电话。在一片回响着水声的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浑身颤抖,挣扎着走出走廊,他要去他的外屋,他对那只又红又热的炉子所带来的温暖满怀渴望。当他推开后门,万万没有想到,老厨房此刻成了一只在风中飘摇的木材火球,火焰的红色洪流顺着草丛向他袭来。他跌跌撞撞跑到外面,开始在灌木丛里跺脚叹气,直到反应过来由于门廊是砖石结构的,加以屋子外面围着柱子,故而大宅子可能不会着火。通过后门的一盏侧灯,他看见火焰在风中狂舞乱窜,钻到他的道奇下面,然后成扇形散开,烧着了玉米穗仓库、熏制房,还有那座屋顶下沉的大谷仓,谷仓在木板爆裂和干草燃烧的咆哮声中倒塌。一度,他试图打电话给波克斯利镇志愿消防部门,但是那根浸过桐油、支撑电话线的木杆已经烧着,成了一柄火炬,把他的电话服务切断了。仅在十分钟里,火光就包围了大宅,当火焰蔓延到他领地四周的沟渠时,他爬到顶层的瞭望台追踪火势的发展,泵房也烧毁了,连同停在里面的一台拖拉机;道奇化为灰烬,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把那棵槲树的大部分树叶烤焦,使它成为黝黑的一团。
拂晓之后他能够看清楚,除了路边的那些橡树,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像是被一股威力无比的光束夷为平地。赤裸而又遍体焦痕的大宅子矗立在一片白色灰烬的火场上。他在瞭望台里熬了一夜,希望新升的太阳会带给他温暖。然而随白昼而来的是一阵阵大风的刺耳叫声,就像是曾经居住在老屋里的所有家庭的喧嚣声,不论他们是富有的还是贫困的,他们,依次因为死亡或胁迫而放弃了它,任它变得老态龙钟。他没有修脸,他浑身发烧,他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室内拖鞋、几件旧浴衣和棉袄,他等着——究竟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几分钟之后他听到碎石路上来了一辆车,透过带有鼓泡的玻璃朝下瞭望,他看见了他们。即使相距这样远,他也能看清一切,包括波克斯利先生面对外屋那片忽明忽暗灰烬时的瞠目结舌。他和一位个子高大的副警长钻出警车,走向路边的篱笆。每个人都用一只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握着折叠的纸页——接收这个地方的留置权凭证和税金账单,朱利安觉得这座宅子和它的历史在不断地收缩变小,最后在他脚下化为乌有,这一巨大的空虚又立刻被他自己心中的幻象填满:那个特殊的夜晚,在一辆朝着孟菲斯颠簸而行的巴士上,他身穿借来的衣服,垂头丧气地偷偷逃离,坐在他旁边的是没受过教育的穷人,也许,甚至是又一个坚忍而爱说教的木匠。
什一税,基督教会向教区居民征收的宗教捐税,税额约达收入的十分之一。
弗雷德·阿斯泰尔(1899—1987),美国舞蹈家、歌手、音乐人和电影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