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询问出殡要怎么进行,所以我来请教您。小绿说不要举办,但大家都这么做,是不是有这个仪式会比较好?”
接着,那孩子又补了一句话:
“对不起,因为名字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我一言不发。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补贴一点费用。”
见我没有反应,那孩子嗫嚅着站起身继续道:
“那我就说明天再决定,反正凌晨也有职员在。”
“谢谢你陪我们在这儿。”
我好不容易才开了口。那孩子则是一脸不知该重新坐下还是回去的表情,踌躇地站着。
我比了手势要她坐下,然后告诉她:“有人向我问起你的事。你和我女儿的事,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知情,但依然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你们,在我死前会不会有那一天。”
那孩子用脚将随地乱丢的烟蒂逐一踩裂,散出的烟叶在水泥地上留下黄渍。
“我能理解你们的这个奇迹会发生吗?毕竟有时,机会将以触目惊心的模样到来。只要不放弃,终有一天会到来吧?不过这需要时间,我不知道我是否还剩下那么多的时间。”
我继续喃喃自语。
“可是,我也不能说,在那种奇迹到来之前,我就会理解你们。因为那是在说谎,那表示我放弃了我女儿,放弃了我女儿可以光明正大、平凡生活的人生。我终究无法那样做,不是吗?”
远处的道路响起巨大的喇叭声,但声音瞬间就疾驰到另一头去了。
那孩子只是静静听着。即便如此,最后我仍没说出会努力试试的话语,因为不想给她无谓的期待。我没有自信、力气或勇气去一一说明,我的体内有着什么也不想理解的自己,有想要理解一切的自己,有在远处观望的自己,还有无数个自己在反复进行着看不见尽头的争斗。
我想起过往的一件事。
多年以前,一个女人姿势恭敬地坐在我面前低头哭泣。
“对不起,我不晓得孩子为什么老是惹麻烦,唱反调。”
女人说完后,我便如此回答:
“因为还不懂事嘛,以后就会懂得父母的心了。”
这是身为老师能对父母说的最好的话了。也许我的内心真的这样认为,真的如此天真愚昧。当时的我是否应该告诉她,那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孩子会越来越爱唱反调,离你越来越远,不管怎么做,孩子都不会回到父母期望的位置上。可是即便如此,孩子终究是我的孩子,而我是她的父母,这项事实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过了很久之后,那孩子说道:
“您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下?您看起来很累。”
晚上十二点之前,教授夫人和新婚太太就回去了,女儿的两位朋友也离开了。在安静的黎明时分,那孩子、我和女儿在小小的桌子前相对坐着。在天亮前出殡后,还要去一趟火葬场,等负责的职员来完成各种行政手续,一整天可能都没办法吃上一顿饭。
冷掉的牛肉汤上漂浮着白色的油渍,我将油撇掉后,舀了一勺来喝,味道又咸又辣,一点也刺激不了食欲。即便如此,我仍将白饭泡在汤里,吃下一勺又一勺。
“吃吧,多吃点。”
我将白切肉和泡菜推到对面,那孩子吃了一片肉。我又拿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两个孩子旁边,接着把剩下的白饭吃得干干净净。
用完餐后,我走进了为家属准备的小房间,在浓浓线香味与潮湿霉味之中,盖上毯子并躺下。滴答,指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感觉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之后,身体就会彻底融化。我闭上眼睛,试着打个小盹。真希望一觉醒来,从极为漫长深邃的睡梦中睁开双眼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都能回归原位,回到我不需要努力理解和接受的顺遂日常。可是,如今等待我的,也许是需要不停战斗与承受的日常。
我能承受吗?能撑到最后吗?
就算我扪心自问,也只会看到一名老人固执地断然摇头的模样。我试着再度合眼。总之现在得歇息一会儿了,等睡醒之后,多少就会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等待着我的人生吧。所以,现在我需要思考的不是悠远的明日,而是此时此刻。我只考虑今日之事,同时希望这些事能够平安顺利地结束,并试着去相信,我也同样能度过无数个漫长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