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

“我不觉得他会喜欢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琳达的语气竟有些忧伤。她猛地想站起身来,让蜜莉森吓了一跳。

“你看,琳达,”她说,“即使我们抓到奸情,你也很清楚,我们不可能让事情严重化。你看,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大卫和我,我们各自都有过一些机会……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琳达说,“这一切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很明白,不过我想我该走了。我想回伦敦去了。”

“你不太喜欢大卫,对吗?”

琳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又很快变得亲热而温柔:

“不,不,我很喜欢大卫。我五岁时就认识他了,他是我哥哥最好的朋友,那时他们在伊顿公学读书……”

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她牢牢盯住了蜜莉森的眼睛,似乎刚才,她已向她吐露了某件最关键的事。

“很好,”蜜莉森说,“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够原谅这件事。连我,我自己都准备原谅他了。家里的确是一团乱,但我宁可留在这里,也不想带着这一团要命的乱麻回伦敦去。”

琳达抓过那瓶白兰地,给自己灌了满满一大杯。至少在蜜莉森看来,她喝得也太多了点。

“大卫对你非常好。”她说。

“的确是这样。”蜜莉森说的是实话。

没错,他是个亲和、殷勤、会照顾人的男人,有时候充满了想象力,但不幸的是,他非常容易神经衰弱。但是这一点,她并不会告诉琳达。她不会告诉她,大卫在伦敦时整天都躺在长沙发上,眯着眼睛,拒绝出门。她不会告诉她,大卫做的那些可怕的噩梦。她不会告诉她,大卫像是有强迫症似的,老在跟一个生意人打电话,她甚至记不起那个男人的名字。她不会告诉她,每当哪个孩子考了糟糕的分数时,大卫是怎样的暴跳如雷。她也不会告诉琳达,只要一涉及家具,涉及画,他就会变得多么面目可憎;不会告诉她,这个看上去殷勤和气的大卫,有时候会把跟别人的约会忘得一干二净,包括和她的;更不会告诉她,他有时回到家时的样子。她同样也不可能告诉琳达,有一次,她从镜子里,偷看到他背部的疤痕……单是想到这件事,她的心里就七上八下:作为一个英国女人,一个体面的女人,她开始怀疑——终于她想要去了解了——“你觉得是埃丝特还是帕梅拉?”因为毕竟,他的确没有时间去见她们之外的其他女人。那些女人,哪怕是多么不羁的女人,也会要求所爱的男人有时间陪她们。大卫的风流韵事,如果存在的话,也只能是冲动、意外的短暂关系,比如和妓女的那档事。可是,怎能想象,大卫这样一个高傲又挑剔的人,会是一个色情狂呢?

琳达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帕梅拉或者埃丝特?她们都是那么苛刻的人……”

“你说的对。”蜜莉森说。

她站起身,径直走到客厅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看。她依然很美,别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这一点,有时候,甚至还向她大献殷勤。而她的丈夫,则是朋友圈里最有魅力、最有才能的一个男人。可是为什么,当她面对镜中的自己,觉得看到的只是一具没有血也没有肉的骷髅?

“我觉得很可惜,”她说——她已经不太分得清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很可惜大卫都没有什么要好的同性朋友。你注意到没有?”

“我从来没留意过。”琳达坐在那里,幽幽答道。蜜莉森看不到她的脸,她就像是嵌在长沙发上的一片剪影。她知道?她知道什么?那个女人的名字么?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个女人的名字?琳达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这种情况下,谁说得清?——才不肯吐露出那个女人的名字。那又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七月的夜晚,穿着一袭寂寥的浅色长裙的她,脸上会有一种受惊女人的神色?必须让一切水落石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要接受大卫在外面有女人的事实,不管是某个朋友,或是某个妓女。不要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也许,过些时日,她可以满面笑容地报复那个名叫蓓西或者其他什么名字的女人。一切要做得不着痕迹。于是,她站起身,高傲地弹了弹沙发上的灰,用女王般的语气宣布:

“听着,亲爱的,不管怎么说,今晚我们睡在这里。我会上楼去,看看房间变成什么样了。如果我那亲爱的丈夫把狂欢派对也开到了那里,我会打电话给布里格太太,她就住在两公里外,她会过来帮我们。你看怎么样?”

“这样很好,”琳达在黑暗中说,“这样很好,就按你说的办吧。”

蜜莉森起身走上楼梯;沿途挂满了两个儿子的照片,她心不在焉地冲他们微笑。他们也到了去伊顿公学读书的年纪了,就像当年的大卫,和那个谁?哦,对了,琳达的哥哥。她吃惊自己居然需要扶住栏杆才能走上楼梯。她的腿仿佛被砍断了一般;不是因为高尔夫,也不是因为那个可能存在的淫妇。任何人都可以面对被背叛的事实,也必须去面对。这不是大哭大闹寻死觅活的理由。总之,对她蜜莉森来说不是。她走进了“他们”的卧室,“他们家”的卧室,看到眼前的床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狼藉,翻云覆雨后的混乱,似乎从她与大卫结婚以来,都从来没有乱成这样过。第二件让她注意到的东西,是搁在床头柜上的一块手表,就放在她那一边的床头柜上。那是一款防水手表,一块硕大的男士手表。她用指尖挑起它掂了掂分量,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是另一个男人把它留在了这里。她全明白了。楼下,是忧心忡忡的琳达,在黑暗当中,越来越惊慌的琳达。蜜莉森下了楼,面对亲爱的琳达,很奇怪地,竟带着一丝怜悯,对同样知情的她说道:

“哦,我亲爱的,”她说,“恐怕被你说中了。睡房里有一件肉红色香艳透顶的情趣内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