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从嘴边移开,一动不动,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住在丽池。”她淡淡地补上一句。
她非常清楚最后这句有多么重要。所有牛郎的野心都在丽池。尼古拉的脸上露出一丝抵抗的神色,但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她心想“算了吧”,然后站起身来:
“我走了。期待再见。”
尼古拉也站了起来。脸色有一点苍白:
“我可以跟您走吗?”
在汽车里,他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激动地问了她一大堆关于发动机、加速器的细节问题。到了她的房间,她先吻了他,然后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有一点颤抖,混合着粗暴与温柔。黎明时分,他睡得沉沉地,像个孩子。而她起身走到窗前,凝望旺多姆广场的日出。
接下来,是独自坐在地毯上玩牌的尼古拉,是跟在她身边逛街购物的尼古拉,是收到她送的金色香烟盒时难掩兴奋的尼古拉,是在某次晚宴上突然抓起她的手亲吻的尼古拉。而如今,她将要离开这个尼古拉了。而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上了车,把头向后一仰,忽然觉得非常疲倦。尼古拉坐在她的身旁,发动了引擎。一路上,她偶尔将目光投向他,投向他那专注却又遥远的侧影,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自己还是二十岁,将会怎样疯狂地迷恋上他;整个人生,也许只是一团无法理清的乱麻。在快到意大利门的时候,尼古拉转头问她:
“我们去哪里?”
“开去‘乔尼之家’,”她说,“我和埃西尼太太约了七点钟在那里见。”
埃西尼太太一如既往地守时。这是她屈指可数的优点之一。尼古拉神情恍惚地与这位年老的女士握了握手。
她看着他们。脑中闪过一个愉快的念头:
“对了,我明天出发去南部,不能参加十六号你家的鸡尾酒会了,好遗憾。”
埃西尼太太望着她与尼古拉,故作感动地说:
“真是两个幸福的人儿。享受那里的阳光……”
“我不会去。”尼古拉简短地说。
一阵沉默。两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尼古拉的身上。埃西尼太太的尤为刺眼。
“那就应该来参加我的酒会啊。您不想一个人在巴黎待着吧,那多寂寞啊。”
“好主意。”她接上话。
埃西尼太太已经伸出了手,按在尼古拉的衣袖上,一副非我莫属的架势。尼古拉出人意料地作出了反抗。他猝然起身,径直走了出去。她追到停车的地方才赶上他。
“尼古拉,这是干什么?可怜的埃西尼是性急了点,但她的确喜欢您很久了,这不是件坏事。”
尼古拉立在车旁,一言不发,呼吸局促。她不禁怜惜起来:
“上车吧。回家您再与我解释整件事。”
但他没有沉住气。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对她说,他不是宠物,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受不了她随随便便就把他丢给老秃鹫埃西尼。他完全没法接受这个女人,她太老了……
“不,尼古拉,她跟我一般年纪。”
车开到了家门口。尼古拉转身面对着她,突然用手捧住她的脸庞。他近距离地凝视着她,而她徒劳地想要挣脱,她知道,她的妆一定在路上就花了。
“您,您是不同的,”尼古拉用低沉的声音说,“您……我喜欢您。我爱您的面容。您怎么能……”
他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变了调。他松开了她。而她,怔在那里。
“怎么能,什么?”
“怎么能把我双手奉送给那个女人?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六个月了吗?你就从没想到过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吗?没想过我会爱上你吗?……”
她骤然转过身去。
“你骗人,”她低声说,“我,我不想被欺骗。我已不能承受欺骗。您走吧。”
她上了楼,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无可挽回地老去了,她已经五十多岁了,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胡乱地理了理行李,然后独自躺倒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她哭了许久才沉沉睡去,她说自己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