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正源闻言知意,目光凛然地看向两个监考老师。
两人无法,只好硬着头皮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话没说完,石正源就暴跳如雷,“放屁!谢首会做这种事情?”
院长用力咳了两声。
“小字条是薛晓峰的字迹,还有监控视频——”造纸系监考老师讪讪地提醒。
“那纸团根本不是我扔的!”薛晓峰立刻大声申辩。
“上面就是你的字迹!不信我们可以核对一下。”造设系监考老师说。他的神态十分自信,显然不惧任何人查。石正源显然也看出其中蹊跷,但他却无法说出口。
简墨突然开口:“字迹是薛晓峰的,又不代表是他写的。别人也可以仿造他的字迹,然后写了扔给我。”
“我看着他扔给你的!”造设系监考老师理直气壮地说,“监控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是您亲眼看到的?不是眼睛花了,或者看到视频才确定是薛晓峰扔的?”简墨问。
“我还没老到眼花的程度!”造设系监考老师怒道,“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您呢?”简墨问造纸系监考老师,“您也是亲眼看到薛晓峰扔字条给我的?看得清清楚楚?”
造纸系监考老师本来打算回答,但突然感觉到简墨从头到尾情绪太过平静,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道:“我……虽然没看清是谁扔的,不过纸条确实是从薛晓峰那个方向扔过来的。字迹又是他的。这不是肯定的事情吗?”
造设系监考老师闻言一脸错愕,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简墨瞥了造纸系监考老师一眼,“还是您聪明,知道在关键时刻改口。”他把头转向早就忍不住了的薛晓峰,点点头。
一直被简墨用眼神制止的薛晓峰,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院长,那个纸团不是我扔的!我明知道班长能把整本《造纸简史》都背下来,干吗还要帮他作弊?就算要作弊,也是班长扔纸团给我吧?”
昨天晚上当薛晓峰和陈元还拿着《造纸简史》做最后的复习时,简墨已经早早爬上床,准备睡觉。
薛晓峰深感不爽,决定拖他起来背重点。刚从学生活动中心回来的简墨晕乎乎地抱着被子就往枕头上倒,“什么重点,整本书我都背得出来,要背什么重点?”
薛晓峰自然不信,拿着教材考他,跟着陈元也加入了。两个人把一本《造纸简史》颠来倒去地提问,竟然没有一个问题能够难住他,连最难记的各种历史事件日期都没有答错。
第一次纸原战争结束后,原人开始大规模地灾后重建工作。在这场战争中,原人伤亡巨大,且绝大多数都是青壮年。为了满足巨大的社会需求,许多大型财团和企业机构都萌生了重新造纸的念头。但是战争的惨痛教训,使得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政府决定设立专门的造纸管理部门。
夏历5067年,造纸管理局正式成立;同年,诞生纸档案局成立。
夏历5068年,造纸管理局和诞生纸档案局分别颁布《造纸管理法》和《诞生纸管理条例》。
造纸“两法”颁布后,造纸纪元进入了第二次大规模造纸阶段。
夏历5075年,造纸管理局实行造纸配额制。
夏历5076年,造纸管理局建立造纸师认证及登记制度。
夏历5077年,造纸管理局通过《造纸工具生产制造管理法》。同年,造纸管理局设立纸人特别事务科。
夏历5079年,第二次纸原战争爆发。
简墨望着天花板,一章一章地背诵。两名监考老师低头盯着教材,一页页地核对。他所述的内容并非与书上文字一字不差,但是也差不了太多。重点的部分更是分毫未漏。
一本教材已经翻过半,两名监考老师面色越来越难看,石正源和院长都面露异色。唯有薛晓峰得意扬扬,十分开心。
方老师告诉简墨,纸原战争在时隔仅仅十二年后再度爆发,只能归咎于原人的贪婪和自私。
第一次纸原战争后,造纸规模通过造纸配额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管制。可着手新区域开发的资本集团和造纸机构为减少劳动力成本,通过各种隐蔽的手段扩大造纸规模,利用供大于求的劳动力市场,逐步压低雇佣费用。这一次造纸规模的膨胀相对“劳动力储备”要慢很多,但危害却更加隐蔽。偶有有识之士发出警告,也被资本集团和造纸机构的舆论宣传轮番淹没。原人虽然不明究竟,却发现生活质量没恢复几年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再次感受到生存压力的原人对待纸人的态度,比起第一次纸原战争前更为恶劣。加上诞生纸已被掌握在诞生纸档案局的手中,自以为控制住纸人命脉的原人们对纸人的欺凌和虐待也与日俱增。为了处理纸原矛盾专门设立的纸人特别事务科,从一开始的矛盾调解员,变成了镇压纸人抗争的主力成员。
“纸人这一次选择了不抵抗不妥协的冷战。”方老师对简墨说,“夏历5078年,纸人不再为原人工作。他们纷纷离开工厂,离开雇主,甚至离开家园,在尚未开发的新区域聚集到一起。为了全球复兴,被写造的纸人几乎涵盖了每一个行业,并且他们都拥有强壮的身体素质,较高的智力水平,于是很快建立起一个不富裕却没有任何压迫的家园——纸人之家。”
方老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温柔而充满憧憬,但也只是维持了片刻,这种神色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晦暗和失落。简墨看着他身边一闪一闪的橙色光团,好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心中渐暖。虽然少,但这世界上,并非没有愿意对纸人释放善意的原人。
“可惜,那些资本集团和造纸机构怎么可能放任纸人们离开,去过自由的生活?他们向造纸管理局发出申请,要求摧毁非法开发的纸人之家,逮捕了为首的纸人并销毁了他们的诞生纸,以此威慑纸人回到工作岗位。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大部分纸人妥协了。”方老师叹道。
背到这里,简墨突然停了下来。
两名监考老师立时面露喜色,却不想听到这名造设系的学生感叹了一句:“原人们似乎总容易忘记,纸人除了不能自我繁衍和造纸外,其他的与原人无异。原人自己在受到欺辱和压迫的时候会反抗,纸人同样也会。”
薛晓峰一直盯着两名监考老师,看到他们的表情变化,本想笑出来最后还是忍住了。
简墨感叹结束,继续背诵着教材:“夏历5079年3月,纸人之家被摧毁。在政府军的监督下,大部分居民回归原本的岗位。同年6月,资本集团和造纸机构战后第五次降低雇佣费用,原人与纸人的矛盾迅速白热化……同年11月8日,著名的‘校车炸弹事件’发生。东七十五区一所高中的五名纸人司机在校车上引爆炸弹。五辆车上186名学生和12名教师,无一人生还。这次自杀式攻击事件发生后,纸人们纷纷效仿,掀起了长达七年的血腥战争序幕。”
造纸管理局审核过的教材用词自然十分谨慎。简墨却知道,这简单几行字所包含的鲜血足够将整个京华大学淹没。既然早晚都要死,与其整日没完没了地饱受各种精神和肉体的虐待,不如拉上几个垫背的死得痛痛快快干干脆脆。绝望的纸人们很乐意随便找上一些原人家庭垫背,将他们整户整户虐杀殆尽,一直到自己的诞生纸被销毁为止。
“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我原来住的那栋楼已经有三户人家全死在纸人手上了……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身边来往的行人里就有浑身绑满炸弹的纸人。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冲向我,冲向我的家、我的孩子——我很害怕,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造纸简史》上记录的一段采访实录中,一个原人妇女这样哭诉。
“对于自杀式攻击的纸人,政府最初一律以销毁诞生纸的手段处理。但销毁纸人的速度很快减少了造纸为这个社会带来的红利。一批纸人被制造出来后,连成本价值都没有完成就出现了反抗征兆。工厂无法正常生产,商铺也不敢再雇佣纸人,原人家庭更是谈纸色变。谁也不知道一开始天真温驯的纸人什么时候会变成毫无人性的亡命之徒。”方老师展示过的一张张旧照片,又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简墨继续背诵:“校车炸弹事件发生后的一年,造纸业陷入萧条期。纸人劳动力无人问津,造纸师因此停止写造。因为纸人消费者急剧减少,新区域产能过剩导致大量商品滞销。生产者销毁滞销商品后,决定缩小生产规模。但庞大的前期投入,迫使资本集团和造纸机构不得不提高商品价格,以确保利润空间。原人们虽然重获工作岗位,但依旧面临着纸人自杀式攻击和物价持续攀升的双重夹击。”
说到这里,他背出方老师推荐的一本书上的话:“我记得李春和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余生》中说,‘正是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迫使我下定了决心,花费了五个多月的时间,起草一份保障纸人权益的法案。然后我带着它,冒着被纸人攻击的风险和被原人唾骂的压力,去游说任何我能够接触到的政府官员、权威学者、财团首脑……好在,七个月后,那份法案的正式版最终在立法厅被投票通过,才有了我这还算太平的余生。’”
连教材之外的相关书籍也都能够信手拈来,两名监考老师的面色越发惨淡了。石正源特地转头看了眼院长,后者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却没有出声打断简墨的叙述。
“夏历5087年,原人与纸人最终就纸人权益保障达成一致。该保障方案被称为《纸人权益法案》,又称二次协定。
“《纸人权益法案》主要对纸人的同享权和隐私权做了规定。
“同享权即纸人与原人享有同样的人权,包括但不限于人身权利、财产权利、居住权利、受教育权利、劳动并获得报酬的权利、参政议政的权利及自由婚配的权利。
“隐私权即纸人的身份为其个人隐私,非司法机构、执法机关要求或相关医疗需求,不得要求纸人公开身份。
“以《纸人权益法案》的达成为标志,第二次纸原战争结束。
“同年,原造纸管理局的纸人特别事务科独立为纸人管理局,负责处理涉及原人和纸人双方利益的案件。
“夏历5088年,纸人管理局颁布《纸人管理法》,人们在处理原人与纸人双方纠葛的事件时,终于有法可依。”
监考老师手上的《造纸简史》已经翻过了百分之八十,简墨停顿了一下,问:“还需要继续背下去吗?我无所谓的。”
石正源神清气爽地向院长说:“我早跟你说了,我这一届的学生不错的。”
院长微微笑着,然后转向面如土色的两位监考老师,“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声音平静,如同向简墨问这个问题时一样。
简墨并没有坚持留下来听院长对两位监考老师的处理结果。他相信院长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们院长叫什么名字?”简墨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院长的名字。
薛晓峰嗤笑一声,“该说你什么好,连自己学院的院长叫什么都不知道?院长姓李,叫李铭。”然后压低了声音,“据说,就是那个李家的人。”
“什么李家?”
“你傻啊,造纸界还有哪个李家——造纸之父李青偃的那个李家!”
在石主任的亲自安排下,简墨和薛晓峰顺利完成了《造纸简史》的考试。等两人走出考场,距离京华大学一年一度的曙日狂欢会,就只剩一天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