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气势汹汹的学生们已经把两人包围起来。
“谢首,你还敢回来?”祝鸿飞抬起下巴,倨傲地说。
简墨扫了一眼,这些人大部分不认识。不过,自己班上天赋测试已经通过了的几个学生都在其中。简墨虽然知道这些人早就对自己不爽,但真没想到他们还有胆量招惹自己。难道他们以为人多就可以骑到自己头上拉屎了?
想了想六街那些原人少年,简墨又觉得多少可以理解:少年人大约都有些不记打的坏毛病,真是难为他们忍耐了这么久才找到宣泄的理由。对于缺乏克制力和判断力的少年们来说,只用言辞劝阻还是太难了,尤其在自认为是替天行道的时候。
简墨叹了口气,轻轻摇头。看来是没有分辨的必要了,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缓缓扫过全场:“想打架吗?”
话音刚落,还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便几步瞬间奔至面前,借着一脚踢上跑在最前面的一个胸腹,接着挥拳向第二人的脸,第二人连忙用手去挡,简墨左手将其隔开,右拳直接揍上对方的鼻子。对方一脸痛苦地去捂鼻子,简墨便接着一脚将他踢飞。侧方一个拳头伸了出来,简墨用手臂挡住,拉住手臂一个背身,将这个偷袭者猛地摔到身前……
只要不死人,这是简墨唯一的底线。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留手就是给别人反击的机会。简墨不想被人打,只好先把对方打趴下。毕竟前车之鉴在那里,纸人学生打死无罪嘛。而且对方也是动了点脑筋,动手的都是通过了造纸师认证的人。别人打死他没事,他要是把中间哪个打死,反而有麻烦。因此综合来看,他才是眼下处境最危险的那一个。所以他还不至于在自己尚未脱离险境的时候,给予敌人同情和宽容,他又不是上帝,有时间原谅每一个人。
对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简墨居然敢先动手。
在他们美妙的想象中,简墨肯定会“心虚”地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打骂欺辱。看着全年级写造课数一数二的好学生、老师们的宠儿,在他们脚下颤抖求饶、痛哭流涕,这是多么舒服惬意的感觉。幻想太过美好,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就被简墨撂倒了几个人。等回过神,立刻有人惊惶地高喊:“动手啊!打死他!这烂纸头居然敢先动手!”
祝鸿飞虽然是叫嚣最厉害的那个,但真正动起手来,却站到了最后,一副总指挥的模样:“我们这么多人,他只有一个,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一起上啊,跟一个烂纸头讲什么公平!”
不能被对方围起来。简墨牢记那日教练教导自己时说的话,小心环视周围的情势,快速地思考。他五指抓住身边一人,猛地往身后一推,推给后边正捡了砖头要拍上来的一人,随后矮身一脚扫向后边人的小腿,狠狠踹上第三人的下身。
惨叫连起。不过好像,叫的人数似乎太多了一点。
简墨感觉有点奇怪,但“敌人”就在身边,他来不及核对自己的成果,借着旁边的单杠荡起,飞起一脚踹向一人腹部,等他痛得弯腰时,一手刀砍向对方颈侧。对方顿时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
正打得灰尘四起,突然听见一人愤怒地号叫:“欧阳,你是站在谢首那边吗?难道你也是——”
声音戛然而止。简墨侧头一看。
欧阳正咬着牙,表情凶狠地看着瘫倒在地的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废拖把。一抬头看见简墨在瞧他,露出邀功的笑容说:“我干掉了一个。”
简墨对他这种弱鸡的战斗力报以轻轻一笑,然后收敛了笑容道:“小心背后。”
欧阳回头,居然有人学他一样偷袭,慌忙反手抡了一拖把,惊得那人向后踉跄躲避。可惜那人站稳后又凶横地扑了过来。
木桶区的六街治安虽然比五街好,但也绝不是良善之辈可以长居的地方。长期靠东躲西藏躲避巡警追查的简墨,论起体力和敏捷度,这些学生哪里是他的对手。为了守住自己的地盘,他早期没少与比自己还大的人打架。这段时间为了准备原文,去武馆又学了一些交手技巧,让他对力度巧用和人体弱点又有了一番新的领悟。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结果,就是简墨的攻击力又长了一大截。若只论学生之间的群架,他甚至可以列入以一挡三的高手之列。
因此,当来找麻烦的学生都躺下的时候,简墨只是呼吸急促了些,身上有些轻微的擦伤。再看欧阳,正扶着膝盖大喘气,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兮兮。
虽然还不能完全拿来比较,简墨却在欧阳身上隐约看到了三儿的影子——即便心思比三儿复杂,打架也不如三儿厉害,但总算没有愧对朋友这个词,勉强可以一交。
“他们怎么办?”欧阳不知道自己的表现终于通过简墨的交友审核,指着一地呻吟的同学问。
简墨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看也没看一眼:“让他们在这里冷静一会儿吧。我去找连蔚。”
欧阳顿时无语,把向连主任告状说得这么理所当然,除了这位也是没谁了。正常的高中生不是应该很硬气地说“同学之间的争斗就不要扯到老师那个层面了”。
不过他心里却承认,谢首的选择,对于减少麻烦、平息事端来说是最有效的。
3天赋测试
简墨不知道欧阳内心的那些弯弯绕绕,如果他知道,也只会觉得好笑:那种装出来的心胸气魄只适用于生活在蜜罐里的小花?道德是对君子讲的,对小人就应该用小人的思维。简爸说过,做任何事情都要因时而异,因人而异。
想到在图书馆里听到的那番密谈,他对欧阳说:“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两人又换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确认没有人跟来了,欧阳才说:“你说吧。”
简墨左右看了看:“让你那些保镖走远点。”
欧阳怔了怔,微微脸红地解释道:“刚刚不是我不想让他们出来——”
简墨先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想在学校暴露。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欧阳的保镖靠近后,他才发现了对方的踪迹。至于为什么保镖只是守在周围没有出来,他也很理解:不到最危险的时候,欧阳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但既然让保镖过来,至少是有心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拉自己一把。
这样便够了。他也并不介意多揍几个人。
欧阳讪讪的,挥手做了个手势。
直到简墨再也察觉不到周围的动静,才开口:“我的事情有连蔚扛着,你不用操心。倒是你,”停了一下,他把目光停在欧阳疑惑的脸上,含蓄地提醒,“天赋测试的事,你准备周全了吗?家里人扎不紧的话,会被小人钻了空子的。”
欧阳望向他的目光顿时悚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简墨很理解他此刻的感觉。
刚刚欧阳突然对自己说,“他们认为你是纸人”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背上的毛孔仿佛都炸开了。这还是在他早就有了被揭露身份的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你……怎么知道?”
足足过了一分钟,欧阳才低声问道。他大概也觉得简墨不是那种无的放矢随便诈话的人,这么说应该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这段时间我在准备测试的事情,意外在图书馆遇到两个人。他们大概觉得那地方僻静不会有人去,却偏偏让我听到了几句。”简墨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这种事若换了别人,我是懒得理会的。你,好好准备吧。”
欧家家大业大,简墨相信自己没有必要替他操剩下的心。他说完,便单独离开了,留下欧阳一个人陷入思考。
欧阳一个人站在原地,游移不定的目光很快变得坚定。
“你们过来一下。”欧阳抬高了一些声音说。
两个保镖出现在欧阳的面前。
“这段时间让人盯紧一下二叔,看他和哪些人接触,都在谈什么事情。”
“是的。”其中保镖点头,然后迟疑道,“少爷,刚刚——”
“刚刚怎么了?”
“您发了信息后我们很快就到了。但正准备帮忙的时候,有异级比我们先动手了。”保镖有些惭愧道,“对方行踪很隐秘,似乎不想被我们发现。我们见他也是帮少爷这边的,不好强行接触,免得交恶。”
“帮我们的?”欧阳眼露疑惑,只想了两秒,“难道是连主任安排的人?”
校园某处制高点,琥珀色眼眸女孩将被风吹乱的长发挽在耳后。
“明知待不长,在学校里赖着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她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简墨本来想在测试前利用学校的环境恢复一下平常心态,但是看目前的状况,剩下的几日可能都不会太平。他径直回家,将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连蔚,又道:“到时候我直接去考场。这几日,我就不去学校了。”
连蔚显然已经收到了学校的知会,冷笑道:“你就安心在家里准备,学校的这些歪风邪气是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参加天赋测试的准备工作,简墨已经完成得差不多,这几天他只在有灵感的时候,将原文再做一些微调,其他时间便闲了下来。
甜品店的老板童小琴知道他要备考,很大方地给了一月的假。当然,工资是没有的。但简墨心里也清楚,天赋测试之后,自己也不可能再去甜品店了。清点了自己所有的财产:逃离六街时身上带的一万多元,以及这几个月打工攒下来的,一共有两万元,节省着用应该可以对付大半年。他现在要尽快找到一个容身之处,既可以继续隐藏自己的真实来历,也可以以纸人的身份工作。
报纸和网上的招工倒是很多,愿意接受纸人的也不少。只是钱少事多,爱做不做。简墨随意翻看了十几家招聘启事,申请了一个新邮箱,群发了求职信。想来等到天赋测试结束,就会有回复了。
他在家这几天,欧阳和齐眉都给他打了电话。
齐眉安慰了一番,让他专心准备考试,其他的半个字也没有多提,很符合她班长大人的身份。
欧阳则滔滔不绝地描述了连蔚在学校里一系列举动,他霸气全开地整治了考前纸人赌局。据说,最后闹到几乎要取消所有参与群殴的学生本年度造纸配额的程度。在家长的不断恳求和道歉下,胖校长才出面斡旋,让他们记大过一次并罚校园劳动一个月。
欧阳在电话里用痛快的语气对简墨说完这一切,最后含含糊糊地暗示:“我的天赋测试已经准备好了,你别担心。”
简墨微笑着挂了电话,心里泛起淡淡的遗憾:如果能够继续待在石山高中,也许他和欧阳会成为不错的朋友。可惜啊!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
虽然连蔚告诉他写造流程全部走完至少要三天,再加上登记录入的时间,成绩公布应该是在五天后。不过以防万一,简墨随身携带了全部财产,以便随时脱身。
为了让简墨安心参加考试,连蔚居然细心地准备了一个背包。里面有纯净水、清凉油、纸巾、防拉肚子的药,甚至还有平复情绪用的一盒薄荷糖。让简墨这个不轻易感动的人,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测试地点就在本校,只不过监考员不是本校老师,而是造纸管理局测试委员会派来的专人。
“紧张不?”欧阳拍了下简墨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他环视了一下熙熙攘攘的学生,以及穿着黑色制服正在维护秩序的造纸管理局属员,一派智珠在握的泰然。
周围学生有的拿着原文书抓紧最后一段时间奋发努力,有的在纸上写写画画似乎想把所有灵感都记录下来,有的面色微红,与身边朋友激烈地讨论,有的则坐在那里全身紧绷一言不发……
测试场外面的家长站在烈日下,有的大汗淋漓地透过铁栅门拉着孩子嘱咐什么,有的只是一味向里面张望……
简墨低头看了一眼欧阳刚刚塞到他手中的卡片:谢首,男,十六岁,学校,泛亚联盟东二十七区楚中市石山高级中学高一(1)班,天赋测试编号:a-e027-5147-0525-0384。
天赋测试用的魂笔和点睛,是他这五天利用空余时间自己做的。
这是简墨第一次为自己制作魂笔,虽然明知道发挥不了作用,要求却比以前更加精益求精。南美铁牙木,百年生,在自制的溶液里浸泡晾干十三次,制成最标准的笔芯。根据以前客户反馈得到的经验,他针对预备好的原文三大赋予,精心设计了最适合的导流槽线路,反复测试十五次后达到最满意的效果,为此他准备的三十支笔芯只剩下四支。若是放在从前在六街,简墨绝对不会挑剔到这个地步。不过为了他仅有一次的写造,多严苛的标准他都愿意。最后一天,他调制了五份点睛,方才大功告成。
简墨的动作没有刻意去瞒连蔚,毕竟他是拿连蔚给他买魂笔和点睛的钱去买的原材料。
不过,连蔚起先确实是有些生气,但在简墨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后,连蔚就打消了重新去给他买一套的念头,心想,难怪这孩子在六街被追得那么惨,看来平常也是巡警们的重点“照顾”对象了。
欧阳不知道这些笔是简墨自己做的,所以当他看见简墨明显非制式的淡白色魂笔时,心里不由感叹:连主任对阿首真是没话说,竟然还专门为他订制了魂笔,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简墨没有关注别人的目光,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面前的淡黄色诞生纸上。虽然在六街他也曾经看过很多次,但在上面写字,却是第一次。
造纸管理局还专门为考生准备了一打备用稿纸,不过对已经在脑子里打了上百次腹稿的简墨来说,一篇需要在八小时内完成的文稿,有无稿纸都不是问题。
青蓝色的点睛在诞生纸上蔓延开来。长长短短的句子,如同湖边杨柳垂下的丝绦,整齐密布却又不尽相同。这些没有灵魂甚至连实体都称不上的字迹,此刻却暗暗闪着微光,如同一只只萤火虫,不安地颤动着翅膀,在幽暗寂寞的湖边徘徊。
生命是怎样诞生的?
明明是死物,又怎样被赋予了生机,有了鲜活的肢体,有了自我的意识,有了蓬勃的活力,有了改变世界的想法。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
尽管这份奇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站在橱窗外观看的宝石秀。虽然能够看到每一粒宝石漂亮的色泽和璀璨的光芒,但却无法像真正能拥有的人一样,细细品味它毫无瑕疵的通透,细滑如冰的质地,以及每个棱面转动的那一瞬间,折射出的令人迷醉的光芒,呈现出的如火般燃烧的色彩。
可即便是无法真正拥有,对他来说,它仍然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此生,就让他唯一一次忘记自己到底是谁,忘记现实,忘记外界的一切,随着自己的本心走一回不属于自己的路。
笔尖甩了出去,勾起细长的弧度,那应该是一只眉毛,若剑飞入鬓。下面会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亮且澈,透却不见底。笑起来很好看,清爽、温暖,让人放松。
这个生命一个人也能生活得优渥舒适,但是待在我身边会更好。简爸、三儿,还有即将告别的连蔚、欧阳……如果这个世界注定不会有人为我停留,至少我创造的这一个,会例外。不是血缘的羁绊,却比血缘更加深厚牢固。何时何地,不离不弃。
如此,我便赐你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