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奇的造纸展览

造物者之歌 狷狂 第1页,共2页

1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是什么?”监控室里的一名安保突然眯起眼,盯住其中一块监控屏幕。

他的同事凑过头来:“怎么了?”

安保指着屏幕中空无一人的通道,有些不确定地说:“刚才这块墙,好像动了一下?”

同事乐了:“墙怎么能动,你眼花了吧?”

话音刚落,这条通道中突然出现一抹黑影。两人一惊,随后又放松了下来:一只黄色的虎斑猫正跑过通道。

“你刚刚看见的是这只猫吧?”同事起身,“是不是太困了,我去冲两杯咖啡来吧。”

安保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明明是墙壁……好吧,或许是我太疲倦了。

揉了揉眼睛,他听见同事在背后惊讶道:“这猫怎么跑我们这里来了?”

怎么可能!刚刚那段通道距离至少有七八分钟的路程呢!

安保心底蹿起强烈的不祥之感,立刻转头看去。只见监控室的墙面一瞬间如同有了生命,快速蠕动起来,将同事整个人都卷裹了进去。

“啊——”两杯咖啡猛然摔到地上,褐色的液体连同碎裂的瓷片迸落满地。

安保惊慌失措地后退半步,左手下意识藏到背后,摸向桌上的警报按钮,却不知道那只黄色的虎斑猫正蹲在按钮旁边,身形不断抽长……

距离这里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的大门岗亭,两名安保正在闲聊,对监控室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坚持一下,马上就换班了。”大门口岗亭里的老安保对年轻的安保说。

“他们这是有病吗?”年轻安保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没什么贵重物品,用得着连续一个星期二十四小时警戒吗?还什么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哼,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异级纸人!”

“人家到底是李氏,讲究点也正常。”老安保拍拍年轻安保的肩膀,“别抱怨了。人家办公室的小姑娘最近不也和我们一样天天加班吗?”

年轻的安保闻言瞟了一眼建筑中灯光犹亮的几间办公室,心里稍微平衡了点:“班长,李氏怎么会跑到我们这鬼地方来办展览?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啊?”

“我怎么知道?也许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吧。”老安保耸耸肩膀,对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什么兴趣,“实在撑不住,就闭上眼睛眯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监控室里的设备还在继续工作,不过里面的人却已经不同了。

“这栋楼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吗?”一个轻柔的萝莉音响起。这声音听起来稚嫩,但是这里没一个人真敢把声音的主人当成不知世事的小女孩。

“‘变色龙’已将所有人都关进档案室。”一个年轻男子迅速回答道,“那地方偏远,很少人去。”

“很好。”萝莉音女孩声音没有起伏地表扬,“副队,你留在这里监控全局。其他人由‘猫’对应这些人的样貌做好伪装。尽量不要再惊动更多的人,但万一被发现破绽——”

萝莉音女孩琥珀色的眼眸瞟了一眼旁边的墙壁:“‘变色龙’,就交给你了。”

监控室的墙壁又蠕动起来,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指令。

“是——咦,队长,这里有两个小家伙!”年轻男子突然定睛在某块屏幕上。

画面立刻在主屏幕上放大: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偷偷翻过栅栏,然后飞快地躲到最近的一栋建筑里去了。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有所准备,两个少年一路居然巧妙地避开了三波巡逻的安保,最终躲进了最大展厅所在建筑的一间……男卫生间里。

“是李氏展览主会场那栋楼。”年轻男子疑惑道,“这俩小孩——是想逃票?”

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展览门槛素来不低,一向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入。有钱也拿不到入场券的大有人在,因此逃票的参观者也不是没有。

萝莉音女孩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比较到底是留下他们带来的威胁更大,还是赶走他们导致暴露的风险更大。最后她决定道:“别管他们。需要的时候,就推出来做个烟幕弹。大家各就各位,务必打李氏一个措手不及。”

李氏展览主会场一楼的男卫生间。

“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出去啊。真希望时间快点过去。”隔间里一个瘦高少年正瘫坐在马桶盖上,短发泛着不健康的黄,一双眼睛却嫌机灵得有些过头。他侧头向隔壁的人抱怨,“闷死了。”

这栋老旧的会展中心通风效果并不怎么好。两人凌晨五点就进来了,到目前为止已经在这个卫生间待了四个多小时。值得庆幸的是,隔间里都是抽水马桶,否则要在这个气味难以言喻的狭小空间里呆站四个小时,可不是一般难熬。

另一个隔间里的少年正合眼抱臂靠在隔板上养神。他年龄与黄发少年仿佛,同样等了这么久,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焦躁。少年的头发略长,低头的时候额前发正好盖住了左边半张脸。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被遮住的左眉眉尾有一处细细的断口,像是被什么划破的旧伤。但此时这道断口被眉笔细心地修补完整,显然此行之前,少年将相貌做过伪装。

断眉少年名叫简墨,今年十六岁,与死党封三来自木桶区六街。两人对李氏造纸研究所在木桶区办的第一场展览都非常感兴趣。既没门路又没钱的他们,便胆大包天地想到在黎明之前偷偷潜入会场,以此逃掉门票的主意。

虽然前期的等待是枯燥难耐了一点儿,但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此时是上午十点,正是今天展览的入场时间。简墨事前已叮嘱过好友,只有当展馆里人足够多的时候他们才能出去,这样被发现的概率会低很多。

“四个小时都等了,还差这半小时吗?”他心不在焉地安抚着。

简墨没有自己的死党神经那么粗。即将看到李氏展览的兴奋并没有抹消他内心的担忧和警惕。两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逃票,一旦被展览方发现,肯定会吃不完兜着走。三儿是原人,最多被罚些钱了事。但简墨自己,搞不好会被送进纸人管理局,好好“教育”一番。

这便是纸人和原人的区别待遇,现实且残酷。

100多年前,一场世界性大洪水淹没了地球80%的陆地,带走了90%的人类。洪水退去后,泛亚共和国成立。因华人幸存者最多,于是决定以夏为纪元,又因华夏文明上下五千年的说法,将洪水退去的那年定为夏历5001年。大洪水退去后的第五十三年,即夏历5053年,造纸之术为纸人之父李青偃所发明,并公之于世。

一支魂笔,一管点睛,落笔于诞生纸,投之于孕生水,一个生命就此诞生。

纸人的出现正好弥补了大洪水这场全球性灾难对人口数量几近毁灭性的掠夺。如果单靠人类自然繁衍来提供劳动力,即使有灾前紧急留存的科学技术为基础,至少也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时间,地球才可能重新恢复大洪水前的景象。但纸人的到来,却使这一进程经过短短百余年就完成了。

尽管纸人对全球复兴进程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纸人权益法案》自夏历5087年就正式启用了,主流媒体从来不会直接发表任何歧视纸人的言论,但事实上,纸人卑微又窘迫的处境,似乎从没有发生根本上的变化。这一点无论谁都心知肚明,包括纸人自己。

简墨七岁时,看到六街其他原人小孩被父母带去上学,也闹着要简爸带他去。简爸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带到了木桶区小学。

他直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位招生办老师看到自己档案本时的表情。原本天使般微笑着的面孔,仿佛瞬间被漫天乌云遮住,没有了一丝阳光。

“纸人?”她的目光仿佛黑夜里探照灯的灯光,从简墨的头顶高高地照射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说服简爸的欣喜雀跃,不用再被当面炫耀的洋洋得意,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虽然对方只说了两个字,却让简墨感觉自己变成了废弃物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让你觉得,”简墨感觉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抬高扫向他身后的简爸,“我会让低贱肮脏的小老鼠坐到教室里上课?嗯?”

简墨没听到他爸说话,却感到被简爸按着的双肩猛地一紧。

那位女老师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档案本的一角,嫌弃无比地将它拎起来,向外一甩。档案本翻飞着,掉到门外,好巧不巧地被一个家长牵着走进来的小男孩踩了个正着。本子与地面急促摩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吱啦——”

那小男孩抬头看到简墨,立刻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接着他又看到简爸,“你,你不会是来报名的?被赶出来了吧?哈哈哈,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够与我们这些原人一样……我可是我妈妈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才生出来。你不过是一张纸,几分钟就写出来了。虽然有个人样,但充其量不过是个人形的小动物。不对,人家小动物也是生出来的——应该说是人形的机器,就像家里的吸尘器或者电饭煲。哈哈哈,你见过谁家的吸尘器或电饭煲来上学的?真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明天我一定要告诉其他人,哈哈哈……”

如果是以前,简墨想都不用想,扑过去就揍。但那个时候,他却只能低着头,在那一片嘈杂无比的笑声包围中,默默捡起破了的档案本,跑出了那所小学。

原本,简墨那天计划从学校一回去就找到这个男孩,对他大声说:“上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不是一样能上……”

虽然那天的简墨以为,自己已经把一辈子要受的羞辱和难堪都受完了。但后来事实告诉他,这最多只能算个开始。

不过话说回来,被展览方发现然后关进纸人管理局,还不是他目前最担心的事情。

简墨盯着门背后一小块脏兮兮的小广告贴纸,第十七次用眼神去描绘它的形状了——他很努力不去想,如果他爸知道自己今天跑来看了李氏的造纸展,最后还被人抓住了,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李氏造纸研究所来他们居住的木桶区办展览这件事,简墨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李氏是谁?那是全泛亚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造纸研究所。举个简单的例子,简墨工作所在的楚中市电子加工厂,员工上千,年销售额过亿,可他们的老板与李氏最普通的初级研究员,恐怕连个握手的机会都没有。

而木桶区又是什么地方?那是楚中市最混乱的一个行政区。

“一打领带二牵狗,三无胖子四起晚。五家小伙壮如山,六楼纸香十里传。”

这首描述木桶区六个主街区的歌谣,这里所有的小孩都会唱。

一街和二街与楚中市其他地区一样,可以正常上班悠闲生活。三街却是各类禁药泛滥,即便是土著也不敢在这条街乱吃东西,自然不会有胖子。四街的原居民们,则多在下午两三点起床,摆出妖娆的姿态,站在街头或窗口迎接各自崭新的一天。五街孔武有力的男性占了多数。在这里,只要五百块,你就可以让你看不顺眼的人在医院里躺上两个月。

简墨居住的六街表面上看,与一街二街一样,甚至时不时会出现一些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的大人物。那是因为这条街道私贩的纸货在整个楚中市都是有名的,四大造纸工具,还有其他与造纸相关的货物,品种多又便宜。

只要找对人,同等商品拿到的价格,比其他地方正规商店里的要便宜二成到五成,甚至七成都有可能。这些私货多是有熟络关系的人,从造纸工具的制造工厂里私下接过来的,也有从个人小作坊里收购的,甚至还有零星从手工制作师手上收购的高级货。本市的造纸师中图便宜的、胆子大的、图新鲜的,时常会来这里淘货,从市外“慕名”而来的也不鲜见。

自《纸人权利法案》即“二次协定”,明确规定禁止私自造纸后,造纸相关的产业都受到了监督和管制。没有官方许可,制造、运输和买卖造纸相关产品均属于非法。罪名一旦成立,监禁五年起步,二十年封顶,没收一切非法所得。

只是法律的阳光永远照不到阴影中的交易。

预定的时间到了,简墨正打算叫上封三一起出去,卫生间里却进来两个保洁工。

“接了李家这么大一单,连多请两个人帮忙都不肯。我们黄经理这人,真是勤俭持家!”一个人讽刺道。

“早就预料到了,我一点也不意外。”另一人叹了口气接着道,“话说这来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没见素质多高。才多长时间,就搞得到处脏兮兮的。”

等到两人离去,简墨和封三同时打开了门对视一眼。

“这倒提醒我们了。”封三咧开嘴。

简墨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两人从清洁间里偷偷取了两套清洁工作服,又各拿一套工具,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他们事先背过会展中心的平面图,因而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通往展览大厅的最近通道。

然而意外出现了,平面图所标的展览大厅入口居然不在这条通道上——整面崭新的淡蓝色墙面上找不到一丝裂痕,更别说一条通道了。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事先做好了实际可能与计划不符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碰到了。

“看来我们得另找一条通道了。”封三低声说。

“等等。”简墨仔细观察着墙壁和四周的环境,不想这么快放弃了。他爸说过,当预估情况与实际情形不符时,有可能是事情真的发生了变化,也有可能是别人故意布下的疑阵。

简爸是楚中市电子加工工厂的高级电子工程师——一名普级纸人能够坐稳这个职位,技术无疑是相当的过硬。简墨向来不掩饰自己为爸爸的技术感到骄傲这件事,同时暗觉他爸的头脑和见识水准更在技术之上。

这时,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正向他们这个地方走过来。她大概是刚从对面的女洗手间出来。

女士一靠近墙壁,平面图所标入口处附近的墙面忽然发生了变化:如同有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般,淡蓝色的墙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淡蓝逐渐转为碧蓝,墙体变得通透深邃,如同汪洋大海被刀切割下来的一块。

随着女士步步接近,入口处如同摩西分海般,澄碧的海水向两边齐齐退去,露出一条铺着洁白海沙和贝壳的通道。

女士显然已经见过这场景,也不惊讶,优雅地提起裙角,踩着高跟鞋,依依袅袅地走了进去。分成两半的海水随着她的远离,如同台幕一般闭合,还原成浑然一体的大海。最后涟漪消失,墙面又变成了没有任何异常的淡蓝色。

简墨看呆了。

封三表现得比他更直接,双眼放亮地惊叹:“天哪!太帅了!真不愧是李氏!”

简墨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冷静地盯着墙壁观察:为什么他们靠近的时候,这墙面没有任何变化?莫非是这种模拟海洋的异能同时还能够辨别来人的身份——参观者肯定是凭入场券识别。展馆的工作人员是不是也发放了身份识别的物件?

如果是这样,想要混进去,可就麻烦了。简墨想到这个可能,不由得大皱眉头。他不甘心地伸手摸了摸淡蓝色的墙面,顿时察觉出异样:墙面触手粗糙,不似看上去那般平滑。

心念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轻贴墙壁,简墨一路向着刚刚女士进入的地方走去。快到目的地时,他感觉手指突然陷空,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视觉上手指完全没入墙面,就好像突然会了穿墙术一样。

简墨心中一松:入口通道的位置并没有改变,只是被异级纸人使用了障眼法。当手持门票的参观者靠近,海洋通道的视觉效果才会展现。而工作人员对展览大厅的布局本就熟悉,又被提前告知,自然也是出入自如。

看来李氏也觉得,这么一场小小展览,还不需要安排那么严谨的身份筛查,简墨想。

“两个小家伙倒比队长运气还好。”副队长躺在监控室的靠椅上扬了扬眉毛。

这时,门开了。

“队长。”副队长见到来人,心思立刻拉回到正事上,“接下来怎么办?对方很谨慎。”

“我也没想过第一次接近他们就能成功,好歹是李氏。”萝莉音队长平静地看一眼监控屏上的时间,“15分钟后,‘变色龙’在那一层电路上做点手脚。等到中央空调无法供冷了,他们会需要会展的人跑一趟。”

说话间,萝莉音队长已经脱掉身上清洁工工服,换上一套白领职业装。

“需要让‘猫’过来帮忙吗?”副队长见女队长在监控室里旁若无人地换装,忙转过头,盯着桌前的二十多块屏幕目不转睛。

“不用,他正忙。”萝莉音队长掏出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化妆包,十分钟后让自己相貌年龄成熟了五六岁。

“其实……队长,我有点不太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要选择李氏入手?”副队长背对着萝莉音队长问,“这个起点是不是有点高了?”

“当一朵烟花在夜里炸开的时候,你会注意地上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线吗?”萝莉音队长反问。

“您是想把李氏的造纸师当成烟花点了,好让其他人不会发现,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引爆火药库。”副队长恍然道。

“是,也不是。”萝莉音队长左手一握,关上的化妆盒发出“咔”的一声,“火药库当然最重要。但烟花,也不能放过。”

“队长一石二鸟,果然高明。”副队长偷偷斜目瞟了一眼,看见气质大变的队长,生硬地拍着马屁,“队长这次肯定能够成功。”

“如果断一次电还不够,就断两次、三次。断电不行,就再给他们制造点别的麻烦……直到把那两个造纸师逼出休息室为止。”萝莉音队长最后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光亮的镜片后一对明净的琥珀色眼眸看向主屏幕。

两个不请自来的少年穿着清洁服,游荡在展览大厅中,不时清理下垃圾,不时又驻足在某个展位前,看得两眼发直,仿佛灵魂要飞出体外。

2李氏的造纸展览

“空调一上午就罢工了两次。安检门现在也坏了快一小时了,你们展馆难道穷到连个像样的设备修理工都招不起了吗?”贵宾休息室里,穿着浅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一脸怒容地按挂电话。

他转身向旁边沙发上翻着杂志的女研究员抱怨:“小黄,你说说,上面是怎么想的?到哪儿开展览不好,非要在这么个穷乡僻壤开?”

“既然是所里安排的,许老师就受点累吧。”这位女研究员显然也想不明白原因。

被称为许老师的男子当然心里清楚,同事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火气稍微消了些:“你倒是轻松,只管纸人就完了,其他所有杂事可都是我一个人扛着呢,年轻人怎么不知道积极主动一点。”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初级研究员什么都不懂,哪敢瞎逞能。许老师,您可是中级研究员了,我这趟出来不正是要跟您多学习学习嘛。”女研究员冲他笑笑。

虽然明白这是女研究员的刻意恭维,但这番话确实让中年男子心里舒坦不少,不再纠结她躲懒的话题。

他看了一眼手表,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下去盯着吧。不亲自看着,怕是要等到今天展览结束了都弄不好。”

简墨不知道这场展览的主办方正为会场设备频频故障而大动肝火,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贪婪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整个展厅,每一处细节都舍不得放过。

虽然简爸允许简墨同许多六街的小孩一样,偷偷地摆摊贩卖纸货,还亲自教导过如何制作魂笔,调制点睛。但只要涉及到写造这一块,哪怕只是沾一点边,简墨都被简爸明令禁止接触。

六岁那年,简墨因为好奇,独自一人跑去玉壶区,看了一家造纸研究所做的路演。那场路演规模并不大,前半段技术介绍他听得半懂不懂,后面的表演却让简墨大开眼界。

虽然那些表演者与他同属纸人,却不是他这种看起来与原人没有两样的人类:他们有的不借助任何道具,就能够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突然就和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像变色龙一样;有的能够操纵火,用火焰在空气中“写”出一行行文字;有的能够控制水,在路演现场直接下了一分钟的毛毛细雨……

那天回家后,简墨挨了他有生以来第一顿揍。

他起初以为是因为自己随意乱跑而挨的揍。可简爸揍完后,才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以后绝对不许参与任何与写造有关的活动,绝对不许看任何与写造有关的书刊、电视,绝对不许……总之,凡是能让他了解写造是什么的东西,都绝对不可以接触。

简墨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一边抹着眼泪鼻涕一边不明白地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都可以,他就不行?简爸的回答是:没有原因。简家的规矩就是如此。

这是什么破规矩?

简墨已经不记得自己经历多少顿揍才记住了这条规矩,但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再触碰过。其实他已经这么大,就算挨一顿揍也不会感到多害怕多难堪。只是小时候那么多顿揍让他牢牢记住:世界上唯有这件事情,是他爸最最讨厌他做的,也是他此生不能触及的禁区。

而简墨现在正站在这片禁区之中,觉得就算今天回去后被他爸揍十顿,也值了。

抬起头,入目而来的不是原本有机玻璃铺就的透光天花板,而是美得令人心悸的一抹蓝:清亮、澄透,没有一丁点杂质,仿佛是从完全没有受过污染的大海里提取的一汪精华,又仿佛是最上等的蓝宝石融炼成的颜料。美得那么极致,纯得那么天然,让人有一种不敢轻易触碰的脆弱感。

薄薄的白色云雾就在他身边飘浮着:有的伸手可及,有的高不可攀,有的从脚底飘过……云雾擦过皮肤时,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清凉的湿意。

然而,能看得到的天空,还只是展馆里极小的一部分。

无数巨大如同店铺凉棚的绿色树叶,层层叠叠的,从各个方向,自脚下向天空徐徐延展。纯净的蓝天就在这深深浅浅的青枝绿叶中随性地穿插。简墨的视角中,脚下依旧是普通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的石纹,但树皮的褶皱却通过脚底的触觉清晰地传递到意识里。人身等高的蝴蝶在树枝间飞舞,一落到树枝上,就化成统一着装的会场工作人员。不想走路的参观者,坐着不同种类的大型毛毛虫来回穿梭;想到高层或者低层的树枝去,则可以在鸟巢边等待,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坐上百灵或者啄木鸟……

偶尔穿过云层的太阳光,将树枝上盛开的白色花朵映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清风刮过的时候,花朵会旋转着坠落下来。如果正好砸中一位参观者,花瓣便碎成大团大团的金粉,伴着阵阵淡雅清新的香气悠悠地散开。

被砸中之人的妆容和衣服,在视觉上会立刻发生变化。男性多半会变成背着宽剑的英武骑士,或是穿着符文法袍的神秘魔法师,女性则通常变成拥有白色翅膀的天使或者尖尖耳朵的美丽精灵,小朋友则会长出各种可爱小动物的耳朵和尾巴。穿着各式各样奇特衣物的参观者,他们在展馆中仿佛是来自小人国的居民。在巨大树叶下搭建的展台前参观,脸上无不洋溢着惊奇和欢乐的表情。

笔直通天的巨大树木和穿梭于其中的各种生命形态,构建了一个奇幻逼真的小世界。这让简墨立刻想到他的那本老旧阅读器里,东方神话故事所记载的建木supsmallid="filepos34344"/small/sup,以及西方魔幻小说里描述的魔法师和精灵等。

那本老旧阅读器是简墨识字后简爸给他的,里面存储了上万本电子图书。虽然他爸从来没有提过这本阅读器的来历,也禁止他向任何人透露阅读器和里面记录的东西。但是简墨知道,阅读器里存储的,都是大洪水前地球上曾经有过的书。

据说那个时候有很多很多的书,多到一个人几十辈子都看不完。但因为大洪水的到来太过迅猛,除了与人类生存息息相关的科学技术作品外,只有一些最经典文学作品勉强得到了保留。绝大多数的文学作品都湮没在了那一场全球性的大灾难中。

这本阅读器里的图书对于个人来说不算少,但对大洪水前的旧纪元,只是浩瀚星空的一角而已。然而这不多的书,已经是他童年最爱的,也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了。

阅读器里的书种类比较杂,小说故事居多,有部分自然科学与历史军事类的书,还有少数工具书。从他开始认识这个世界起,这些书就像无数个拥有独立思想却没有任何私欲的老师,从各个方向各个层面影响着他、引导着他,让他学会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思维方式看待这个世界,让他体会各式各样的人生经历和情感历程。

简墨很喜欢这些书,其中特别喜欢的,他甚至能够背下来。因为简爸的要求,简墨从来没有把书里的内容讲给其他人听,但不可否认,这些书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甚至会让他身边的人时常觉得他的想法太过另类,甚至无法理解,比如三儿,有的时候还包括简爸。

而那些别人看来天真或者荒诞的想法,简墨却觉得,世间一切本该如此。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对,那也是这个时代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