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晨曦初露之际,他们就醒来了,都是战争期间的习惯。

当加布里埃尔拄着拐杖一直来到院子里时,拉乌尔早已经在那里了,一只手端着他的咖啡碗,另一只手抚摩着坐在他边上的大狗米歇尔的脑袋瓜。

“我看,它现在好多了。”加布里埃尔说。

拉乌尔保持着他面对逆境时的那种目光。

“我不认为我会长时间地留在这里的。”

这话说得似乎很不合时宜。他到底想去哪里呢?巴黎早已经乖乖实行了柏林时间。戴西雷神父在广播中听说,法国政府已经撤离到了波尔多。人们实在看不出,除了最终的投降,到底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可做,有鉴于此,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跟去别的地方,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加布里埃尔顺着拉乌尔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塞茜尔嬷嬷,她正在礼拜堂边上跟戴西雷神父说着什么。

“她觉得米歇尔吃得太多。看起来,对人们来说,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她认为,‘喂养一条狗可不是一件应该优先考虑的事’。”

他喝完了那碗咖啡。

“我要去稍稍洗漱一下,看看医生能不能给我一点什么,帮我治一下米歇尔,然后我就逃走。”

加布里埃尔正要劝说他几句,但拉乌尔早已走开了。米歇尔迈开沉重而又疲惫的步伐,跟了过去。加布里埃尔决定前去看一下戴西雷神父,来处理好这件事情。在路上,他遇见了露易丝,她刚刚把两个双胞胎送去了托儿点,这会儿正拿着一杯咖啡在那里喝呢。

“您的腿,现在怎么样了呢?”

“它完全可以经受下一次战争的考验了,军医的治疗让我很有信心。”

两个人在一座坟墓上坐了下来。加布里埃尔很是惊讶地说:

“这不会带来什么厄运吧,你敢肯定吗?”

“戴西雷神父发现,这甚至还受到了大大的推崇。他说,这些坟墓都充满了智慧。这应该算得上是坐浴疗法的一种普世性的变种。”

露易丝为这样一种很形象的想法而感觉微微有些脸红。

“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他朝她伸出手去。

“我,我叫加布里埃尔。”

“我,我叫露易丝。”

他一下子就把她的手给抓住了,这个动作只能是一个偶然举动,露易丝,叫露易丝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拉乌尔收到那封信仅仅只是三四天之前的事啊,它无疑来自这附近的某个地区,既然那是军士长亲手转交给他的……

“是叫露易丝……贝尔蒙吗?”

“正是贝尔蒙。”她回答道,万分惊讶。

加布里埃尔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不知怎么,露易丝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要去找一个人……您必须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拜托您了……”

一会儿工夫之后,他回来了,带回了他的同伴,他只是对他的同伴简单地说了一句:“露易丝就在这里……”

“露易丝,我给您介绍一下我的战友,他叫拉乌尔·兰德拉德。你们聊聊吧,我就不陪同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这也是我们将要做的事。因为,露易丝和拉乌尔需要一种只属于他们俩的私密氛围,而且,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仅仅请你们瞧一瞧这个,就已经是多么的令人激动了。拉乌尔在露易丝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还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呢,他就在自己的衣兜里乱翻了一阵,最后掏出来一张纸,只是小小的一截,那正是他所保留的那封信的唯一部分,她的签名:露易丝。

他们一聊就是整整的一天,只是在露易丝必须去照料小玛德莱娜时,他们才稍稍离开了那地方短短一会儿,但是,随后,他们又回来,一直在那里继续聊着,拉乌尔想知道他母亲的一切,那个疯狂的故事,那段抑郁的经历,引发了他的一种不无痛苦的激动。他发现,他的母亲原来就生活在巴黎,跟他近在咫尺,只需要那个大夫对他说出真相,他原本就能有一个母亲……他终于明白到,让娜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孩子就生活在讷伊,离她只有三步远,就在她曾经做过女仆的那栋房子里……而正是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才是最让他痛苦不堪的:他明白到,那个大夫,那个把孩子丢弃给他自己妻子,丢给狠心后妈的魔爪之下的人,原来竟是他的生身父亲。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动过一下小手指头来保护他免遭后妈的折磨。

上午差不多过去了一半的时候,戴西雷神父外出筹粮回来,下了天主之卡车,从他们旁边经过,便停下了步子,仔细瞧了一眼他们,看到他们的手彼此交缠在一起,看到他们的面孔彼此离得很近,看到拉乌尔正动作笨拙地擦着眼泪,他顿时明白到,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动人心弦的事。

“救世主,”他开始说,“把你们放置在了同一条道路上。无论你们感受到什么样的忧伤,你们都要告诉自己,他做得很对,因为这忧伤让你们变得坚强。”

他在他们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离去。

中午时分,拉乌尔伸出双手,从露易丝那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盒子,盒子里装的正是露易丝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留下来的让娜的信件。

“读一读它们吧。”她说。

“等一会儿再读吧。”他回答道,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呢。

然后,终于,他们彼此提出了千百个问题,他们故事的风景开始明朗起来,拉乌尔豁了出去,解开了细绳的结头。

“不,请你留下来。”他说。

他开始读了起来:

“1905年四月五日。”

差不多已经到十九点钟了,夜幕开始降临。戴西雷神父始终坚持,要让晚餐早一点开饭。那都是为了孩子们,他说:“他们最好还是跟家人一起吃饭,但是,因为他们得睡得早,所以,我们就得早一点儿吃晚餐。”对于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晚餐的这一时候才是最大的惊喜。通常,午餐都不是大家在一起吃的,每个人都按自己的习惯吃自己的,但是,晚餐,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这多少就像是我们的弥撒。”戴西雷神父如此解释说。

到了预定的时刻,一家家、一队队的人全都分散坐在了墓碑石上,不多的几张桌子则特地留给了最年幼的孩子,还有最年长的老人。但是,只要戴西雷神父还没有念起他的餐前祝福经来,任何人都不敢动刀叉开始吃。那一时刻,所有人的脸全都转向了他,而叉子和匙子仿佛也都眼睁睁地朝着天。只见他,目光转向天上的云彩,用响亮的嗓音开讲道:

“为我们祝福吧,救世主,祝福这一分享的时刻。请允许我们的身体增加力量,好为您效力。请允许我们的灵魂变得强壮,好迎接您的光临。阿门。”

“阿门!”

所有人都开始静静地吃了起来,然后,一个个嗓音轻轻地嗫嚅,很快地,就变成了食堂中常见的叽叽喳喳,这让戴西雷神父觉得陶醉。他很喜欢这一时刻。他特别希望能结合当天的情景来念讲他的餐前经,甚至于最好能结合眼前的形势。

那天晚上,他说:

“救世主啊,你为我们提供了滋养我们身体的食物,你还滋养了我们的心灵,因为你允许我们遇识他人,这他人是如此亲近,又如此不同,在这他人身上,我们认出了我们自己,你还帮助我们为他打开我们的心,就如同你为我们打开你的心。阿门。”

“阿门!”

人们吃起饭来。

通常,在餐前经的那一刻,爱丽丝总会显现出一张迷迷糊糊的脸,好像她的心被天主的仁爱、被这一刻的美、被戴西雷神父的优雅所充盈。

但是,今天晚上她不是这样。

她的目光被花园入口处隐隐约约的一点给吸引住了。那里,站着一个留了一把大胡子的男人,他身穿肮脏的军装,手中提落着一个水手背包。

“费尔南!”

她立即站了起来,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唇,说道:

“我的天啊……”

“阿门!”戴西雷神父说。

“阿门!”众人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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