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跟加布里埃尔一起待在金属台阶前面的,就只有比利时人菲利普,以及那部推车了,那小车,是戴西雷神父带到这里来的,车子里躺着奄奄一息的大狗米歇尔。
露易丝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一瘸一拐地穿越了营地的一大部分,而且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过去的女子,而那个年轻女子,恰恰就是整整两天以来悉心照顾着她以及她的三个孩子的那一位,此时此刻,露易丝的内心被深深地感动了。
她仔细地观察着他。
他一直就那么瞧着那条狗,随后,突然,仿佛他已经掂量好了他的决定,他焦躁地爬上了金属台阶。他准备用拳头敲打那道车门,不料那门竟然自己打开了。出来的是修女,她手里捏着一根针管,用胳膊肘撞击了一下他,说:“别待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她匆匆跑下了台阶,俯下身来瞧了瞧那条狗,然后,捏住了它的一把皮,把针尖扎了进去。
“它会好的,”她说,“那些畜生,真的是很强壮的。但是,还是请您挪开一下身体!”
这时,她又用肩膀顶了一下加布里埃尔,请他为她让开通向卡车的走道,她进到车里之后,那道车门又一次咔吧一下在她身后关上了。
加布里埃尔俯下身来瞧,那条狗似乎已经死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狗的前胸上。原来它是睡着了。
年轻人又转悠回来,捡起他的拐杖,还有那些被修女扯下来的绷带,然后,他走向稍远处的一条石头长椅,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几乎就是瘫躺在了那里,而不是端坐着。
“请问,我可以在您这里坐下来吗?”露易丝走过来问道。
他微笑着,稍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他的拐杖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他问道。
“一个女孩。叫玛德莱娜。”
露易丝又不知不觉地喃喃补充了一句:
“哦,我的天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加布里埃尔打听道。
“没有,没有,一切都很好。”
“玛德莱娜,”她刚刚才回想起来。这个名字不是别的,正是爱德华·佩里顾的姐姐的名字,而爱德华,就是那个脸部被炮弹片毁坏了的年轻战士,伟大战争结束之后,贝尔蒙太太曾接受他作为房客住在她们家的房子里。阿尔贝·马亚尔,那个跟爱德华合伙住的同伴曾经说过,爱德华的姐姐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尽管他曾有一天去过佩里顾的家中吃过晚餐,而且他回来的时候显得十分沮丧。露易丝本人也曾经瞥见过她一回,这个玛德莱娜,她也不知道这个女子后来成了什么样,但是,爱德华曾经一直一个劲地说到她,就仿佛她是他们那个家中唯一一个真正爱过他的成员。
“她确实很漂亮,这个小玛德莱娜……”
其实,加布里埃尔更多地说到了孩子的母亲,但是,这是他在此类情境中本不应该说到的话题。露易丝并没有弄错,她微笑着接受了赞美,就仿佛这话是直接说给她听的。
加布里埃尔指了指整个的营地,问道:
“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说到底,我相信没有任何人确切知道这一点。它很像是一个难民营,但是,它又是一个教堂,它隶属于本村的教区,它还是童子军的营地。总之,这是一个宗教机构的……营地。”
“正是因为这样,这里才有修女的吗?”
“不是的,塞茜尔是唯一的一个修女。那是戴西雷神父赢得的某一种赎金。他狠狠地敲诈了专区区长先生一把……”
“那辆医务用卡车也是吗?”
“我猜想,戴西雷神父更多地会把它看作一份战利品。暂时地……”
她瞧了瞧加布里埃尔腿上的伤口。
“是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腿。一开始,一切还都没什么,但是,后来伤口就有些感染……”
“我想医生会来给您看的。”
“看来如此。修女已经给我看过了一眼,她说情况并不太严重,我很想自己去找他看一看……总之,我并不会抱怨的。我更担忧的是我的同伴,他在路上就累倒下了……”
“你们来自很远的地方吗?”
“从巴黎来的。然后,是从奥尔良,那您呢?”
“我想,所有人都是来自同样的地方。”
说完这话,他们沉默了好长一阵子,只顾静静地瞧着营地这个蚂蚁窝一般的地方。这两个人都有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共同感觉,那就是,他们已经到达了某个地方,在这个动荡、混乱而又带灵性的地方,有着一种令人欣慰的、令人安心的氛围,那是他们俩很长时间以来各自都不曾熟悉的氛围。她不由得想到了儒勒先生,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她就特别想他。他是不是也找到了一个庇护之地?她拒绝去想象他已经死去。
自从她也来坐到他所坐的石头长凳上来,自从他看到她那样俯身安抚着小婴儿,加布里埃尔的脑子里一直就有一个问题在打转转:
“那么,这个小玛德莱娜的爸爸呢……是个士兵吗?”
“没有爸爸。”
说出这句话时,她莞尔一笑,完全不是一个宣告了某种坏消息的女人的那副脸容。加布里埃尔继续若有所思地按摩着自己的腿。
“您本应该去卡车那里,在台阶底下等着轮到您看病。”露易丝说。
加布里埃尔示意他完全明白。
“是的,您说得有道理,但是,在那之前……您知不知道我能够去哪里弄点什么东西吃吗?”
露易丝为这年轻人指了指菜园子边上的烤肉架。
“您就去那边看一看,去问一下布尔尼埃先生。他会嘟嘟囔囔地发牢骚的,他会说还不到时间呢,但是,他会给您一点儿吃的,让您能一直顶到晚餐的时刻。”
加布里埃尔微微一笑,谢过了露易丝,然后就走向了热闹非凡的营地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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