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农民是一个很自豪的人,自豪他的肚子,他挺括的上装,他的牲畜,他老婆的顺从,还有那种种的确信不疑,好歹,那也是祖上四代人承续下来的丝毫不变的遗产,自从六十年之前传承给他以来就一点都没有变过。
正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费尔南最终明白他应该做什么了。
“你们这些人,全都在那边等着我……”他说,然后,一把抓起他的水手包,从卡车上跳下来,同时高喊了一声,“征调!”
他大步走过了他俩之间的最后三十来米距离,但那个农夫的脸还是有完全的时间变样。从他腰身的僵硬上,从他拳头伸进衣兜的动作上,从他脑袋缩进脖腔的方式上,费尔南明白,他这一次算是选对了方法。他直挺挺地站到农夫的面前,又一次高声喊道:
“征调!”
他转过身去,背向着卡车,他那个小队中谁都没有看到,他正在咧嘴大笑,并且用一种更为节制的稳重语调补充道:
“当然,毫无疑问,我们所征用的一切,全都会照价付钱……”
对于那个农夫,消息倒是好消息,但还不够好。他们将要征调什么?他们会为拿走的东西付多少钱呢?
“我需要一百来个鸡蛋,二十五只鸡,一百公斤土豆,还要一些生菜、西红柿、水果,诸如此类的东西……”
“首先,所有这一切,我并不是全都有!”
“那您有什么我就要什么好啦。”
“这个么……我得去看一下……”
“好的,听我说,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是来征调的,我付钱,我装车,然后,完事。我这么说,听清楚了吗?”
“明白,明白,明白!”
“那么鸡蛋,多少钱一个?”
“这个嘛,五法郎吧。”
比市价要贵五倍。
“同意,我要它一百个。”
农夫算着数。我的天呢,五百法郎就这样来到了他的手边上。
“我应该只有二十到三十个,没有更多的了……”
他的遗憾是发自内心的。
“我都要了。母鸡呢,有多少?”
尽管由于没能达到对方要求的数量而内心忧伤不已,那农夫还是经历了他整个农夫生涯的最辉煌时刻。他把他家的家禽卖出了高于市场价八倍的天价,生菜的价格高了十倍,西红柿是二十倍,土豆则是三十倍。对每一种产品,他都给出了充分的论据来提价,什么品种稀有啦,雨水丰沛啦,阳光充足啦,不过,这位长官也是个真正的大傻瓜,他这一辈子恐怕只会碰上一次,那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始终盲目地轻信一切,从不讨价还价。
这时候,一丝疑问掠过了他的脑际:
“请您告诉我,这桩生意,该怎么付款呢?我这里可是不允许赊账的!”
费尔南一门心思地瞧着士兵们往卡车上装货,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
“现款交易。付现钱。”
那农夫明显注意到了:法兰西军队,它干得也实在太漂亮了,我是不会把我的钱包托付给它的。
“请到这边来一下……”
他们来到稍远的地方,消失在了牲口棚的一角,费尔南从他的马桶包里掏出来厚厚一叠面值为一百法郎的钞票,跟阉鸡的腿一般厚,看得农夫简直傻了眼。
“拿着。”
费尔南又一次走开了。但是,当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他恰好看到,他的对话者正忙着把刚拿到的钱塞到裤兜中去。
“哦,对了,我想对您说,德国佬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啦。假如您还留在这里的话,您将会度过一段糟糕的时光!”
农夫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三十公里……这可能吗?就在前一天,他们甚至还没有到达巴黎呢!警察局里,有人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们,你们步兵部队那边,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部队,你们又在什么地方?”
“我们,我们刚刚到达砾石坑营地,前来保卫这一带的村庄,还有农庄。”
“啊,原来是这样啊。”农夫说,稍稍有些安心。
“但是不包括您。您,您将不得不自己独自保卫自己。”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也来保卫我们呢?”
“您卖给了我们您的产品,那么现在,对于我们,您就不再是一户农庄,而是一个供货人,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不可同日而语。请注意,嗯,那些德国佬,他们是不会来征调的。他们只会占领,他们只会享用,临走的时候,他们会点上一把火,烧毁一切。那是一些野蛮人,您走着瞧好了……好吧,您就加把油,鼓点劲吧。”
费尔南本该为这一番谎话而羞耻,但是,这个农夫焦虑不安地等待着敌人来到的未来前景让他感到略略的宽慰,无论如何,那样的一种敌人总归是会来到的。
他们经过了两家合作社、三家面包铺和四家农庄,在那里,他们又扫荡了一些土豆、包心菜、萝卜、苹果、梨、火腿、奶酪。为了他的部队,费尔南到处大声吼叫:“征调!”然后,便悄悄地把东家拉到一旁,打开他的水手包,掏出一叠面值一百法郎的钞票。
他利用了他的手下人忙于往车上装货的这一机会,买下了可以奖励给他自己人的东西,那是一些小玩意儿,他瞒住了其他人的眼睛,偷偷藏了起来。
对附近地区的那些农人,这场战争体现为一种罕见的意外收获,他们把自己的产品卖得很贵,有时是非常贵,甚至是贵得离谱。费尔南并不计算,他拿下一切无须太多准备便可入口吃的食品。
当他们经过梅西库尔小镇时,他高喊一声“停车”,卡车上装载的货物在车斗中滑动,士兵们则彼此撞了一个正欢,费尔南却早已跳下了车,“在这里等我一下。”说话间,他就走进了邮电所,真是一个奇迹,邮电所居然还开着门。
第二个奇迹紧接着发生了。里头有一位女邮务员在工作。
“能打电话吗?”
“这要看什么时候了,完全凭运气。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碰上话务员了……”
这是一个瘦瘦的女人,瞧她那副架势,简直就是一个脾气不好的女管家。
“我们还是试一试运气吧。”费尔南说着,把他姐姐在卢瓦尔河畔维尔纳夫的那个电话号码给了她。
他从玻璃窗中看到,他的手下人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带着怀疑的神态往这边瞧,瞧着杳无一人的人行道,以及空荡荡的街道,他们似乎很纳闷,一个机动卫队的小小军士长竟然有那么大的能耐,一下子就征调了那么多的食品,而且,还是那么轻而易举,而与此同时,战区指挥部方面根本无法提供一块能让三十人食用的卡芒贝尔干酪。
“中继站不回答。”
“您能再催催他们吗?”
趁着女邮务员在那里重新尝试之际,费尔南凑近了柜台。
“您还没有走掉吗?”
“瞧您说的,那么,谁来守着邮局呢?”
费尔南微微一笑,女邮务员突然低下了脑袋。
“你是姬奈特吗?这里是莫妮克!那么你是回来了吗?”
那位姬奈特开始了一番长久的解释,梅西库尔的邮务员报以嗯嗯啊啊的回答,最后,她们终于接通了维尔纳夫。她伸出一根食指,为费尔南指了指电话间。
“啊,是你啊,我的小家伙!”
并不是他有多么迫不及待,也不是他没想到要问候一句他的姐姐,只是他实在是等不及了:
“告诉我,爱丽丝她怎么样了呢?”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呢……”
费尔南突然感觉一阵寒冷,就仿佛他被抽干了鲜血。
“她一直就待在贝罗礼拜堂……”
他姐姐的嗓音显得很严肃,几乎有些灾难性。费尔南一开始没有听出来这里头的……但是,他并没有耽搁太久就明白了。他很熟悉它,那个贝罗礼拜堂,处在偏僻的乡间,是一个很古老的小建筑,早已废弃不用,掩藏在枯枝老藤之中,四周是一片墓地,而那些坟茔也全都坍塌败坏了。他甚至在心里问自己,它的一部分屋顶是不是已经倒塌。
“我的小家伙,首先,那里很远的!”
这一定义还是相对的,他姐姐从来没有去过比蒙塔日更远的地方。在费尔南的记忆中,这个礼拜堂位于离维尔纳夫几公里的地方。
“正是因为那样,她才去睡在那里!”
实在叫人很难弄明白。爱丽丝恰好在这个阶段增强了她的虔诚与崇敬,这件事原本没什么可惊讶的,她坚信,她应该把她依然还活在世上这一点归功于她热烈的虔诚之心。但是,难道为此竟至于非要去睡在离杂货店有好几公里远的一个偏僻的礼拜堂里吗?费尔南很快就听明白了,那古老的礼拜堂眼下已经被用来作为难民的收留中心了。
“她说,他们一共有几百人,人们又不能抛弃他们,我的话倒是很愿意,但是,假如她在那里丢了健康……”
“你有没有对她说,那样做是不合理的呀?”
“她什么都不想听!无论如何,自从她去了那里后,就一直没有回过维尔纳夫,因此,要跟她说话……”
一想到爱丽丝目前的情况,费尔南就不免有些慌乱不安,爱丽丝怀着一颗像他那样的心,随时准备一下子就努力拧松螺丝,作为一个志愿者,日日夜夜就在那样一个破败的礼拜堂里度过,在那样一个混乱的临时收留中心工作,她会睡在什么地方呢?人们会派给她很重很累的活儿吗?费尔南敢肯定,爱丽丝不会对任何人提到自己的健康情况的……
他一边听他姐姐在电话中唠叨,一边透过窗户瞧着外边。开上卡车,冲向那个见鬼的礼拜堂,只需要在公路上行驶几个小时就成,找到爱丽丝,把她隐藏起来……要不就那样疯狂地来一下,要不就还是去给囚犯们送吃的。一时间里,他感觉自己简直就变成了伯尔尼埃,对那些囚犯不禁恨之入骨。兴许正是跟那位下士长的这一点相似,这一点令人实在有些恼火的相像,在迫使他寻求一种智慧的形式。
“我很快就会去那里的……”
他的姐姐,因为自己实在没办法看住爱丽丝,不禁哭了起来,那么,还是快去吧,在这样的条件底下继续你的工作吧……
从邮电所中出来时,他首先看到的,是他那些士兵们的目光,一双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他随着那些目光的轨迹转过去,只见有一个漂亮的女郎正站在他的面前,蓝色的眼睛,疲惫的表情。
“军士长先生?”
露易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军队中那些军衔高的人打交道,她也不记得了,当初,在巴黎,当这个男人背着他的水手包,出现在街角上,准备走向寻南街监狱的时候,那个囚犯的妻子或女儿是以什么方式来称呼他的。
费尔南在她面前僵住了。他已经被他与姐姐之间的那番简短的通话给震惊了,被他刚刚得知的爱丽丝的消息给吓坏了,被他带领机动卫队队员的责任与他想去寻找爱丽丝的欲望切割得四分五裂。这个年轻女郎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就粉碎了他的心,只见她朝他递过一封信来。
“我是为了找一个叫拉乌尔·兰德拉德的囚犯……”
她有着筋疲力尽的女人的那种嘶哑的嗓音。
兰德拉德,兰德拉德,他在脑海中苦苦搜索着……
年轻女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就在她的身边,停了一辆苟延残喘的老牌标致车,方向盘前,端坐了一位戴着贝雷帽的男人,他长了一张大脸,那应该是她的父亲吧。
兰德拉德。这个姓氏浮上了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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