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都是会死的。”拉乌尔总结道,把脸侧过去,对准了墙壁。
嗫嚅声逐渐逐渐地消失了。
费尔南瞧了一眼他的表,他还需要再坚持大约一个小时,才能轮到有人来替班。为了不引起什么注意,他把他的那个包包留在了床底下,尽管无法想象会有一个人来掏他的包,他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这都是心理作祟,他心里想。当犯罪感萦绕在他心头时,他就竭力把心思全都集中到爱丽丝的身上。他一直都没有可能给维尔纳夫那边打电话。他真的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哪怕仅仅一秒钟,他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就能够明白一切,她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到底是焦虑,是不安,还是幸福,安宁,她的一声语调就够了,他就能知道一切,而现在的处境,真的叫人抓狂啊!
他又想到了他装钞票的包包,想到了他留在自家地窖中的旅行箱,他该如何对爱丽丝解释这一切呢,她是那么正直,那么……
他所屈从的欲望,在他眼中如此具有诱惑力的前往波斯旅游这样一个前景,所有这一切全都出现了,恰似一片巨大的混沌。他成了一个盗贼,只是为了实现爱丽丝并不会跟他分享的幻景,因为,实际上,他生来就不是要去转向现实的,他只配用来支持她对抗疾病……通过偷得这一笔钱,通过隐藏起他的一部分战利品,通过随身携带剩下的那部分钱,费尔南已经成了爱丽丝并不会愿意嫁的那样一种人。
“安静!不要逼迫我过来干涉!”
猛地那么吼上一嗓子,这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再坚守三十分钟,他就要去睡觉了。他将会侧身卧睡,就像他在家里跟爱丽丝一起睡的时候那样,那时,他会紧紧地抱住她,身子弯曲,像一把小小的勺子。
第二天,一到六点钟,郝思勒上尉就召集起他的那些军官、士官,以及手下的四小拨人马,早先寻南街监狱的囚徒如今转移到了这里,他的人马也就负责起了在新的监舍里看守他们的任务。
“我要提醒那些看守们,他们现在是处在我所率领的机动卫队成员的命令之下。禁止跟囚犯们说话!假如你们想站到栅栏的另一侧去,那你们就走着瞧好了。”
在上司发表这一通刚强有力的训令期间,费尔南一直睁大眼睛仔细瞧着这些“看守者”,这些从前线调回来的步兵,全都是岁数最大的兵,那是一些明显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兵,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他们将要在这里完成他们当兵时的最后使命,然后就将成为那些失败者的标准样品,因为他们将在人类历史上最短的一次战争中被人彻底打败。
不到一个小时,面对着这群从头一天起就没有吃到任何东西的吵闹不已的人,这些看守人员就表现出了无能为力。
伯尔尼埃像一个疯狂的复仇女神一样,冲进了棚窝。
“假如你们不满意的话,我这里有的是机关枪!……”他吼叫道。
伯尔尼埃的长处,就是他的真诚。他一下就镇住了那些囚徒,镇住的即便不是他们的辘辘饥肠,至少也是他们的亢奋情绪。看到他在那里扯着嗓门大喊大叫,甚至都准备要朝人群开火了,拉乌尔不禁庆幸起自己在这方面的判断来:此人是个危险人物。
费尔南派人安排了轮流的外出大小便,命令他的手下人密切监视,小心提防,并互相配合行动,以避免那些已经有些神经质的家伙之间打架斗殴。
上午时,一些人用撕碎的纸片,成功地制作了跳棋或多米诺牌戏。拉乌尔凭借着三猜一的纸牌局,赢得了一个铺位。
郝思勒上尉很着急。他不断地跑去通信班催问有没有新的命令来到,再三要求立即发食物下来,但是,在电话中,他不是找不到人,就是碰上个一问三不知的人,说是去打听打听,然后就没有了回音。
轮到他们走出棚窝去外边放松放松麻木的腿脚时,加布里埃尔便做起了拉伸运动。拉乌尔则装作一副无拘无束的样子走了开去,并且若无其事地跟一个士兵聊上了天,聊着聊着,便得知那个士兵对上尉的指令抱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
“德国佬都已经到了巴黎的西边了,”那士兵说,“他们已经渡过了塞纳河……”
假如德国人攻占了巴黎,那就是法国人的失败。彻底的失败。那么,负责这一千个囚徒的官兵又会做什么呢?
仿佛是为了佐证一下这一番疑问,警笛声开始鸣叫起来,囚徒们与军人们便全都卧倒在地。几分钟时间过去了,拉乌尔一直就躺在门边上。最终,一个德国空军中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人们等待着一番轰炸,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寂静复归。最后,他们听到了法国飞机的隆隆声。
“他们总是来个马后炮,这些个……”伯尔尼埃开口道。
稍稍过了一会儿,拉乌尔凑到了加布里埃尔跟前。
“要想逃走,就该选择这样的时机:一次空袭警报。所有人都卧倒在地,等着炸弹落下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你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营地呢?”
拉乌尔没有回答。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在想,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观察营地。把它放置在了一种新的前景之中。
“等到下一次空袭警报时,假如可以的话,我们就逃走。”
从这一刻起,拉乌尔便不停地东张西望,四下搜索起来。每一次放风时,他都会默数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的步子数,寻找着最佳的逃离路线,比较衡量着各种办法的优劣。
终于,大约在十四点钟,军需处的卡车进入了营地中,暂时结束了费尔南内心中的那一番慌乱。有一块一公斤半重的大面包,一罐二十五人份的肉酱,还有一块五十人份的卡芒贝尔干酪。
费尔南主持了分配,囚徒们你争我夺,争先恐后地来寻找自己的份额,无奈之下,费尔南不得不动用了枪托。
“我们都快要饿死了。”一个囚徒说。
“你莫不是更喜欢吃一颗枪子,你这浑蛋?”
说这话的是伯尔尼埃,一副暴脾气的模样。他是不是喝空了库存的葡萄酒呢?
“嗯?”他说,靠近了囚徒,“你想要的莫非是这个吗?”
他把枪口顶在了囚徒的肚子上,后者一失手,那一份食物便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但他不顾一切地把它们匆匆捡了起来。
费尔南过来干涉了:
“行了,你给我闭嘴,安静!”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就仿佛两个人是亲密的战友。不过,这总归还是无用,伯尔尼埃决心把他的优越感推向极致:
“能给你们吃的,这就已经蛮不错的啦,你们这一群蟑螂!”
面对着这一景象,加布里埃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拉乌尔的预言得到了证实。
“我看谁敢第一个顶嘴……”伯尔尼埃依然在吼叫。
他都来不及把他的威胁话说完,费尔南就把他推向了棚窝那边,同时示意另一个士兵继续分配食物。
到最后,人们发现,烟草也开始短缺了。
下午时,一个囚徒在小小的垃圾堆附近转悠,发现有士兵在那里遗弃了一些咖啡渣。他便用这些咖啡渣,自己制作了一种寡淡无味的饮料。
在下达了返回棚窝里头的命令之后,费尔南派士兵和机动卫队队员守定了所有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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