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看守。”一个女人说,“我认识他!”
所有女人全都朝他冲了过去。露易丝也加快了步子,紧跟上她们。当这个男人看到那一帮坚定的女人朝他拥来时,便不由得凝定在了那里。在一股股浪潮般的提问与斥骂的猛攻下,他很快就松口道:
“一次转移……”
众人沉寂下来。
“转移到哪里去?”
他一无所知,他的真诚让任何人都不再有疑问。刚才冲他蜂拥而去的这一群咄咄逼人的女人,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合体,大家都是惊弓之鸟一般的妻子、母亲、姐妹、女友。那看守自己也有五个女儿,这会儿显然也被感动了。
“我听说是往南去,”他补充了一句,“但具体去哪里,这就……”
想象他们会被枪毙,这已经令她们万分担忧了,而现在,在这份担心之上,又加上了失去见面机会的那种担忧。奥尔良这个地名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巴黎人在设法摆脱被围的困境,他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择,那就是卢瓦尔河流域。人们都认定,德国军队过了博让西之后,就会被打败,或者被拖垮。或者被耗竭。或者,是更好的情况,法国军队会成功地组织起一道抵抗防线,又或者,为什么不呢,会发起一次反攻,紧接着噩梦的,兴许就是魔法呢。这一切实在有些荒谬,但是,这一想法,因为有它的实用性,还是大行其道,得到了广泛的普及,新的耶路撒冷,就是奥尔良。
露易丝是这些女人中最早一个走去坐地铁的。拉乌尔·兰德拉德,自从她得知了这个姓名以来,她就在自己脑子里构想出了一种存在,即便算不上实实在在的存在(她不知道他如今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也具有某种厚度,某种紧密度。她应该放弃去找他吗?她是不是应该等待更好的时机,更好的日子,等待不那么艰难的时光来临呢?
“更好的日子?”
儒勒先生做了个明显的鬼脸,是他为表现自己的怀疑而经常对顾客做出的那一种。
“好的,同意,而这个小伙子,他又是谁呢?”
“是我母亲的儿子。”
对于她的反应,人们会起誓说,儒勒先生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他抬起眼睛瞧着天花板。
“就算是吧。你为什么非要找到他呢?在你的生命中,他又算是什么呢,嗯?什么都不是!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个军事监狱的囚犯,可以马上明白那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才进的牢房?他杀死了他的将军吗?他跟德国佬互相勾结了吗?”
当儒勒先生有一块骨头可啃的时候,什么都阻挡不了他去那样做。绝大多数的顾客都会乖乖地封闭舱口,等待暴风雨快快过去。但露易丝不这样。
“我有话要对他说!”
“哦,原来如此啊!有话要说,什么话啊,既然你对这件事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梯里翁的遗孀对你说的那些!他应该比你知道得更多吧!”
“那么,就将会是他来告诉我一切。”
“我很抱歉,我的小露易丝,但是,你这是彻底疯了!”
他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他喜欢反复推敲着他的证据。在他看来,那是击垮对手的最为有效的战略。他首先挥动起了他的手指头,不是大拇指,而是食指,他认为这样才更为明确:
“首先,你并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不是一种危险分子!既然他进了监牢,人们就有权提出这个问题。假如他最终要上断头台,你还会声明要他的脑袋来做标本吗?其次(说到这里,他竖起了食指和中指,构成为表示不可避免的辩证胜利的v字形),你不知道他们都出发去了哪里!奥尔良,这是一个推测,但是,又为什么不是去波尔多,去里昂,去格勒诺布尔呢?这,这是个秘密。第三(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对准对手,就像是路西法手中的三叉戟),你又该怎么去找呢?你打算给自己买一辆自行车,并且在天黑之前赶上一个军事纵队吗?第四……”
儒勒先生总是在这一点上卡壳,“第四”是最难找到的一点。于是,他把伸开的手指头都收了回来,举起的手也重新落了下来,在身体的一侧晃荡着,那架势,就像一个人看到自己拥有的论据数量太多,干脆就选择了放弃一一来列数。
“好的,”露易丝说,“谢谢儒勒先生。”
店老板搂住了她的肩膀。
“我不会让你干这样的蠢事的,我的小宝贝!你都不知道你是在蹚什么样的浑水呢!公路上,现在有着千千万万逃难的百姓和溃败的士兵哪!”
“您更愿意什么呢?等着德国人来到巴黎吗?希特勒说过,他将在十五日那天来到巴黎!”
“我才不管他来不来呢,我跟他又没有定约会!你不能走,我就这么一句话。”
露易丝轻轻地摇晃着脑袋,他这个人啊,实在是烦死人啦。她慢慢地摆脱掉他的控制,穿过大厅,出了餐馆的门。
她应该带上一些什么东西呢?
当她乱七八糟地把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旅行箱里时,儒勒先生提出的反对理由渐渐地灌输进了她的脑子里。她摘下墙上的日历牌,瞧了瞧法国地图,卢瓦尔河的线条,她对如何赶往那里去是一点儿概念都没有。火车被排除在计划之外,所有人都说,火车站已经被逃难者大军攻占了。她久久地观察了一番通往奥尔良的国道的曲折路线。她应该不是唯一一个正在找车子的人,大多数的巴黎人都没有汽车,但他们中的大部分毕竟还是成功地离开了巴黎!我倒要去看一看,她心里说,但是,儒勒先生的那些论据在她坚定的决心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继续往旅行箱中乱塞着衣服,而她的心中已经明白,她将会留下来不走。
而即便她最终能够找到他,那么,突然站到他的面前时,她又能对他说什么呢?难道就说一句“您好,我是您母亲的女儿”吗?这未免也太滑稽可笑了。
她突然在脑子里想到一个身穿苦役犯号服的男人,就像在连载小说中那样,长了一副凶神恶煞般的面目。
她顿时勇气丧尽,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边上。她就那样待了很长一阵,灰心丧气,不堪重负,无可奈何。
她去点亮了灯,下楼看了一眼时间,在窗户跟前经过,而就在那里,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又重新上楼,脚步快得不能再快,一把抓住她的旅行箱,把扔在床罩上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地往箱子里头塞,然后,拎起箱子,噔噔噔地跑下楼梯,拿起外套,打开了家门。
家门口,站立着儒勒先生,身穿正装,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正细心抚摩着他那辆尊贵的标致90s汽车的车罩,这汽车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时间没有离开他的车库了。
“好的,看来还得找个地方让轮胎鼓足气……”
实际上,它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直接就在轮辋上滚动了。汽车的外壳,早先是蓝色的,如今已经变得灰蒙蒙的,就像一面哀悼之镜。
当他们从铁帘门已经放下来的小放荡者餐馆面前经过时,露易丝看到了一块告示牌挂在了大门上:“因家庭事务而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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