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合上了登记簿。
一个崭新的世界刚刚展现在了露易丝的面前。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拉乌尔这个名字,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名字,但它突然就披上了一种非同一般的色彩。这应该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男子。他都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他现在兴许已经死了……这一想法像是一种不公正,它打击了她。她经历过了一个孤独的童年,遗憾自己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甚至连表兄弟姐妹都没有。而这个几乎跟她年纪一样大并跟她有着同一个母亲的小伙子,一直隐藏于她的不知情之中。假如他死了,那么她就永远都无法认识他了。
“您刚才说了,是在公共救济事业局的那栋楼里吧?”
“那里关门了。”
他并不真的相信会那样,他在挣扎。露易丝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回答,他低下了脑袋,头脑混沌一片。
“我有钥匙,”他承认道,嗓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卷宗是不能带出办公室的,您明白。”
“我完全明白,先生。但是并不禁止您去那里,而且,没有任何一条守则明确规定禁止您在别人陪同下……”
可怜的年轻人全然没有了勇气。
“本单位之外的任何外人都不能……”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外人’……”露易丝急忙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您和我,不是吗?”
沿着行政楼长得无穷无尽的空荡荡走廊,年轻的档案员的脚步沉重得如同走向屠宰场的动物。
他们根本无须经过内院,他对这个地方熟悉得很,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里转一下弯,那里再拐一下,推开一些门,避开一些走廊,借道于一座楼梯。钥匙拧上两圈,门就打开了。一面墙壁,整墙都是一个个抽屉。年轻人示意让露易丝过去,露易丝就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前走去。标有“labi-lape”字母顺序的抽屉。她打开来。按照工作规定,他应该替她来阅读,但是,在一路走来之后,这规定早已经土崩瓦解了。年轻人留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像是为了防止一群想象中的人进入其中。与此同时,露易丝则从抽屉中拿出一份不太厚的卷宗来,在一张桌子上展开。
卷宗的一开始便是“关于一名儿童送达本处的升堂笔录”:
兹证明,公元一九〇七年七月八日上午十点钟,一位性别男性人士来到公共救济事业局本办公室我等一众面前,是为放弃一名儿童之事宜。按有关规定……
梯里翁大夫的确是亲自前来这里遗弃孩子的。在这一点上,她的遗孀没有撒谎。
1.这孩子姓什么,名什么?
姓兰德拉德,名拉乌尔。
2.他的出生日期?
一九〇七年七月八日。
3.他的出生地点?
巴黎。
4.情况说明:
把孩子交予我手中的那人自称是个医生,但拒绝透露其姓名。他向我保证,孩子并未在市政府办理出生证明手续,也没有经过洗礼。是我,按照法律之相关规定,为他取的姓名。
露易丝瞧了一眼墙上的年历本。七月七日是圣徒拉乌尔之日,而次日则是圣女兰德拉德之日,公务员当初办事时寻找得并不太远,人们不禁会问,假如一天里有两个遭遗弃的孩子同时送过来的话,他又该怎么办才好。
笔录写得很明确:“孩子裹着一件针织的白颜色毛绒长袖内衣。他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特征,看来身体健康。”
露易丝看到文件的末尾:
兹依据一九〇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之法令,
依据同年七月十五日之部级通告,
依据一九〇四年九月三十日之省政府规定,
认定上述笔录中的孩子兰德拉德·拉乌尔符合归类于遗弃儿童的所有条件。
在这份卷宗中,只剩下一份行政文件,题为:“关于交付一名国家抚养之孤儿予一个家庭收养的笔录”。
露易丝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
小拉乌尔,并没有托付给一家孤儿院,而是于1907年十一月十七日被一户人家所收养。
“按照塞纳省省长先生之命令并依据相关法令之第32条……”
露易丝翻过一页:
“兰德拉德·拉乌尔,国家抚养之孤儿,被托付予姓梯里翁之家,家庭住址为讷伊镇奥贝尔容林荫大道67号……”
露易丝简直不能相信她刚刚读到的内容。
她又读了一遍,第二遍,合上了卷宗,整个人彻底崩溃。梯里翁大夫,在以让娜的名义抛弃了孩子之后,又收养了他。而且,无疑,还把他养大成人了。
露易丝还没有明白过来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就开始哭了起来。她衡量着谎言的程度。她曾经对她母亲心生出一种怨恨,因为她遗弃了她自己的婴儿:当人们有了一个孩子时,是不会把他遗弃给孤儿院的。但是,她突然就明白了那种可怕的不公正,而可怜的让娜则是它的牺牲品而已。整整一生中,她一直以为她的孩子被丢弃了,而实际上,孩子是被人收养了,并且还养大了,不是被别人,而是被孩子的父亲。
还有他的妻子。
她合上了卷宗,走向门口,年轻人为她打开门。看到这年轻女人在哭,他也不由得有些晕头转向。
露易丝在走廊中迈了一步,然后又掉转身子,她想感谢他,他为她所做的事是极其重要的。而她能够对他说的话是微不足道的。她抓起她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回头走向他,踮起了脚尖,在他干涩的嘴唇上投下了匆匆的一吻,给他送去一丝微笑,然后就跳出了他的生活。
儒勒先生松开了手中的抹布。以一种谁都不会想到的敏捷,迅速绕过他的柜台,一把就把露易丝抱在了怀里。
“你这是怎么了,”他说,“出了什么事了,我的小心肝?”
他对露易丝说了“我的小心肝”。
她伸出双臂来,想看清他。
这张皱纹深深的大脸震撼了她,她热泪盈眶。
生平当中第一次,她站在了她母亲的位子上。
生平第一次,她为她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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