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的军装怎么办呢?”
小猴子露了一下它那惊恐万状的脑袋,好像是给出了一个回答。
“它可真逗啊,嗯!”
“得把他的猴子还给他。”加布里埃尔开始说,指了指大篷车的方向,但拉乌尔又骑上了自行车。
“我说,你还等着干什么呢?”
加布里埃尔左右来回地转动着脑袋,不得不也跟着骑上了车。拉乌尔把前面的位子留给了他。车子的踏脚曲柄很短,踩踏起来很别扭。兰德拉德笑得跟在驯马场中似的。自行车颠簸不已,但好赖对付着还是开始加起了速度,似乎赢得了平衡。他们超越了那辆汽车,来到了省级公路上,并开始骑得稍稍更快了一些,也更平稳了一些。
兰德拉德吹起了口哨,他是在度假。
“‘愿我们对祖国的热爱之情在我们心中启迪起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他高喊着,快乐至极。
而加布里埃尔,根本不敢回过头去看,但他坚信拉乌尔并没有在用力踩踏脚,而是在搭白车,这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猴子突然害怕起来。
“哎哟!”拉乌尔叫嚷起来,引来车子好一阵摇晃,“它咬我,这笨蛋!”
他一把揪住小猴子的脑袋,像扔垃圾似的,把它一下子扔得远远的。加布里埃尔看到那小小的身影飞在半空中,然后掉到了路边的沟里。他立即停车,把双人车放倒。拉乌尔瞧了瞧自己的手,把它送到嘴边。
“这可恶的丑八怪!”
加布里埃尔跑进沟里。他在沟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他不想把它踩死,但是公路的边沿好久没有维修了,野草长得很高,荆棘丛妨碍了他的前行。没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跨了一步,明白到自己的努力全都是白费。他转身朝向公路,拉乌尔已经推着自行车走远了,他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加布里埃尔又瞧了瞧路沟,无可奈何,他意识到,就在眼下的这一刻,他真的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顿,只为这个只有二百克重量的小猴子,一想到此,他便悲从中来,长吁短叹。他又回到待在公路中央的兰德拉德身边,他们已经处在了国道的岔口处。
这就仿佛是,猛地一下子,幕布升起,露出了一个新的戏剧场景。鲜明的对照把他们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这里有着好几百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队伍,所有人全都紧绷着脸,沮丧,恐惧。十分机械地,加布里埃尔紧紧地把住自行车,他们就这样也跟着向前走去,融入了运动的洪流中。
“该死的母牛!”拉乌尔骂了一声,向前伸长了脖子,带着一种欣赏的神态,就像是面对着一场精彩的体育比赛。
他们很偶然地走在了一辆马拉的大车旁边,边上行走着整整的一家人,他们中有一个年轻姑娘,一头短短的褐发,一脸疲惫的神色。
“您是从哪里来的呢?”拉乌尔微笑着问她。
当母亲的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对她女儿说:
“别告诉他,到这里来!”
拉乌尔举起了双手,随您的便好了,这不会坏了他的好脾气的。
他们一路走去。超过了一辆抛了锚被推到沟里去的军用救护车,还有两个孤零零的步兵,他们正坐在路边的界石上歇脚,一脸丧气的样子。
这一洪流由各色各样的车子和各色各样的人所组成,有小轿车,有牛拉的翻斗车,有人推的小推车,有神思恍惚的老人,有拄着拐杖却又走得飞快的伤残者,有成伙成群的孩子,简直可以说是整个班级的孩子都集中在了一起,尽管他们的年龄有大有小,甚至还让人以为是整个学校全都出动了呢。教师或是校长不停地叫嚷着,让孩子们互相照应着一点,全都别掉队,只听得老师的嗓音不免有些发颤,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为害怕,是孩子们,还是他;一些推自行车的人把行李箱绑在车后的架子上,带孩子的女人们更辛苦,有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还有的甚至一抱就是两个。混乱的人群组成的这一股股连续不断的涌浪你拥我挤,你追我赶,于是,有人互相斥骂,偶尔,也有人会互相帮助一下,但只是一个动作而已,因为随之,人们又重新想到自己,于是也就彼此推推搡搡起来。一个男人停下脚步,帮一个农民扶起侧斜翻倒的手推车,等到起身之后,他却狂乱地一通叫喊:“奥黛特!奥黛特!”并前后左右地转来转去寻找,他声嘶力竭的嗓音透出了心中的绝望。
最能让加布里埃尔心动的,是在构成这整个人群的各不相称的组别中散发出的那种重负感。一些散兵游勇的在场,给逃难队伍的整体提供了一副遭了大难又灰心丧气地放弃的模样,他们孤立,惊慌,顺从,无力抵抗,衣冠不整,步履拖沓。在遭受德军攻击而被丢弃在路途中的平民大众那一派无望的惊恐之上,又增添了他们自己军队越来越明确无疑的溃败景象。
人潮突然碰上了一个四面都有通路的十字路口,像是被这瓶颈卡住了脖子似的,一拨又一拨的不同群体在这里汇聚,靠拢,被撞得粉碎,而后面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形成一根断断续续的线条,他们像昆虫那样,始终不渝地迈着沉重的、机械的、固执的步伐。在这一牲口集市般的氛围中,处处爆发出嘈杂纷乱的叫唤声。没有人能找到任何人,没有军官出来指挥,也没有宪警出来保护;一个小小的下士在那里手舞足蹈地指指点点,但毫无用处,他的命令被隆隆的马达声,被哞哞的牛叫声遮盖住了,人们根本就听不到他的命令,只看到那些牛拉着装满了家具、孩子、床垫的套车,死死地挡在那里。在这一大片乱糟糟的噪声中,加布里埃尔都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一个摩托车手使劲摁着喇叭,身后跟随一辆雪铁龙小轿车,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来。人们纷纷躲让开。在车窗玻璃后,加布里埃尔瞥见一件笔挺的军装,上面缀有高级军官的肩章。
谢天谢地,好不容易,总算通过了十字路口,逃难者的队列现在像手风琴那样越拉越长了,这一条轨迹一眼望不到头,消失在了远方。
拉乌尔在这条公路上的感觉,就跟在一次节日大集市上一样轻松自如,他开心地跟一拨又一拨的人打着招呼。所有人都在逃避德国纵队的进攻,而德军正在向法国的内地步步逼近,他们到处扫荡村庄,播撒恐怖,听说还杀人放火呢。拉乌尔问人家要吃的,东要一个水果,西讨一块面包,但还是远远不够吃。人们明显地感觉到疲惫,还有干渴,然而,水很难找到,每个人都只有很少的备用量,而在烈日酷晒之下,没有人会愿意跟人分享那一点点水。而在这条又长又荒凉的路上,竟然没有一个村庄。
“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拉乌尔说着,指了指一块标明阿南库尔字样的牌子。
加布里埃尔迟疑不定。
“快点儿,快点儿。”拉乌尔坚持道。
他们骑上了自行车,左拐右拐了一会儿,然后,保持了一种平稳的速度。
只有一辆军用卡车超过了他们,后面的车斗上有七八个身穿军装的士兵。
他们花费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才来到了阿南库尔,这是一个小村庄,低矮的房屋,全都大门紧闭,房屋主人肯定都逃走了,一家家店铺也都铁将军把门,门板窗板全都关得死死的。这两个士兵就走在这一世界末日般的背景中,相信他们就是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
“啊,这帮法国人,他们干得可是真漂亮啊!”拉乌尔说。
他的欢呼声让加布里埃尔惊诧万分。
“我们也一样,我们也在逃跑……”
拉乌尔一下子就在荒凉街道的中央停住了。
“根本不是!那是完全不同的。我的小老爹。老百姓是在逃难,而军人,他们,是在撤退,这就是区别!”
他们行走在马路正当中。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有几家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女人擦着墙跑过去,像个老鼠一样,然后,走进一栋房屋,啪的一下关上了门。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刚在街上露面,猛地一下又马上消失了。逃难的人流在远处经过,这里也一样,一大部分的居民都已经逃走了。
村子的出口已经遥遥在望,只剩下几百米了,就仿佛省级公路只是不小心之中才穿越阿南库尔的,而且匆匆忙忙地要从它那里走掉。他们在教堂尖顶的指引下,一会儿走上左边的一条街,一会儿又拐进右边的一条街,不久就来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广场,广场前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教堂耸立在那里。而教堂的正面,如果说面包铺兼食品店依然毫发无损的话,那么,咖啡店兼烟草杂货铺的铁帘门则已经有些变形,它卷曲着,有些地方已经被掀开了,破了一个洞。
“别去那里,我们快走吧!”加布里埃尔恳求道,但是,拉乌尔已经弯下了腰身,闯了进去。
加布里埃尔大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教堂前的石头台阶上。疲劳揪住了他的心。他的脑袋稳稳地靠在教堂大门上。太阳晒得他身上热乎乎的,一阵困意袭来,他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一阵振动惊醒了他。他都睡了多长时间啦?一辆重型汽车驶近了。他面前,广场的另一侧,铁帘门半开半合着。发动机的声响渐渐逼近,他站起身来,紧跑几步,一弯腰就钻进了那家处在昏暗中的店铺。在小小的柜台上,躺着一些开了封的盒子与纸箱子。室内飘浮着一种葡萄酒的浓烈气味。
加布里埃尔猛地一回头。他立即明白到,大卡车已经开进了广场。他向前走去,身子颤抖着。
“啊,你来了,我的老兄……”拉乌尔说,嗓音有些嘶哑。
只见他躺在地上,就躺在大敞着的地窖门的边上,醉得迷迷糊糊,嘴唇红红的,眼睛眯缝着,几根雪茄从他那塞满了好几盒香烟的衣兜中露了出来。
加布里埃尔俯下身去,“你赶紧起来吧,可不能待在这里,”但是,卡车已经停下来了,“主人呢?”
左侧传来了动静,那是一阵金属的响声,就好像有一排脚手架坍塌了下来。
原来是铁帘门刚刚被人强行拉了起来,发出了一种撕裂声,三个法国士兵冲了进来,推搡着加布里埃尔,拉起了拉乌尔,让他们俩都紧紧地贴着墙壁站着,并用手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强盗!别人都在战场上作战的时候,你们干的原来是这个!浑蛋!”
“等一下……”加布里埃尔开口道。
他的太阳穴上立即挨了一记打,一时间里,眼前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把这些败类给我带到车上去……”一个军官命令道。
士兵们没等长官说第二遍,就赶紧动手,把这两位往门口推去。他们脚步趔趄地像是要倒下,便招来一通猛烈的脚踢,要倒下还没倒下之际,又被强行拉起来。拉乌尔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加布里埃尔则抬起胳膊保护着自己的脑袋。
他们就这样被那些士兵一直拖到人行道上,接着,又被推上了卡车的车斗,真不知道挨了几枪托,三个士兵拿着枪,枪口对准了他们,其他的士兵则用靴子连连踢着他们。
“这就行了,小伙子们,”那军官说,但心里并没有真这样以为,“赶紧的,我们上路。”
当卡车隆隆启动时,士兵们分别站定在两排挡板边上,继续作弄着这两个倒霉鬼,而他们俩,只得用手护住了后脖子,龟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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