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茶时使用的口吻,是她吩咐用人时经常使用的那一种。在这张棱角分明的瘦脸上,在这双目光敏锐的眼睛中,露易丝寻找着一丝回忆,那是她在勒普瓦特万法官的办公室里遇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时给她留下的印象。但她早已找不到当时那个形象的任何痕迹了。
“我也一样。”露易丝说。
“好吧,”梯里翁夫人说,“实际上,这也没有多不好。碰巧,我也一样,正好有问题要问您呢。”
还没等对方问她什么,露易丝就讲述起了一切,讲得很简单,很稳当,就如同在转述一桩跟她本人没有什么关系的社会新闻。她描绘了旅馆,房间,但是,从她的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却是让娜·贝尔蒙的形象,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姑娘,就像她自己那样,来到一个旅馆,为的是跟同一个男人,一个有大约三十岁年龄差的男人来一桩性交易。
梯里翁夫人给自己倒了茶,却并没有对露易丝作什么谦让。她们各自私有领地之间的分界线从桌子的中央划过。
“我丈夫遇到让娜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她也一样,并没有等到露易丝开口问她,就开始讲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怎么能允许一件这样的事发生呢?”
她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目光凝定在她的茶杯上,这已经既不再是法官办公室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寡妇,也不是刚才同意坐下来谈一谈的那个高傲的资产者女子了,而是一个受到她丈夫行为伤害的女人,一个妻子。
“我接受不了这一通奸,但我能理解它。我们的婚姻很久以来就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中,我们从来就没有彼此相爱过,实际上,他的行为也没有让我太吃惊……”
说到这里,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倒更希望是当时这样,而不是荒唐地看到我丈夫去跟我的女友们睡觉。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件睡睡觉的事,这个,我早就习以为常了。但是……充当一个看客,看到一段激情的表演,这让人更为痛苦,也让人更感觉受辱。我始终很害怕会在什么地方撞见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或者在别处,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我可不愿意让我女儿见证一件如此的丑事。我决定把让娜辞退,于是,他们就只能去旅馆见面了。天知道是在哪一家旅馆呢,我根本就不想听人说起。”
她用眼光一扫,寻找着女侍者,从膝盖上拿起了自己的手包。
“最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丈夫衰老得很快,一下子就变得老态龙钟了。前一天,他还是一个退休的医生,热衷于历史、文学、植物学,到第二天,他突然就成了一个老人,他的举手投足顿时缓慢下来,对自己的仪表不那么注意了,他丢三落四,还唠唠叨叨。他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起过,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他状态的下滑。他想摆脱这一情况,他保留了他所有的尊严。他拒绝给人一种他遭难了的景象,他选择了去死。我没有想到他会决定那样做……我很能够想象,这样做对于您是多么艰难……因此,我拒绝提起申诉。”
她瞧着柜台的方向,想叫女侍者过来。
“他是不想给您带来痛苦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真是出人意料,听到她如此为这样一个男人辩解,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而他欺骗了她,还违背她的意愿把她带到了一个预审法官的跟前。
女侍者带着账单过来了,梯里翁夫人掏出她的钱包来。露易丝开口,止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孩子呢?”
梯里翁夫人的动作悬在了半空中。她本以为自己跟这一隐情已经两清了,看来还是不够啊。
“喏。”她说着,递上一张钞票,就把女侍者打发走了。
她闭上了眼睛,寻找着一点点勇气,然后又睁开眼睛,低下了脑袋。
“我丈夫没想到会有孩子,尽管他自己就是医生。让娜拒绝做……总之,她打算留住孩子。这一次,实在有些过分了。我让我丈夫作出抉择来,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露易丝似乎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当年的愤怒的决定,面对着它,大夫不得不让了步。
从谈话的一开始起,她就在说“让娜”,仿佛她所面对着的这位年轻女郎不是让娜的女儿,而只是她的一个邻居,一个熟人。
“她别无选择。她还不到二十岁,没有任何地位。她紧紧地把握住那次怀孕的契机,试图让我的丈夫屈服……”
她的目光变得坚硬了。
“我可以对您说,她简直就是不遗余力!但是,她还是达不到目的。”
无疑,她重又找到了她在那时候曾表现出的某种坚定不移,毫不妥协,她摇了摇头表示否定。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应该有很多东西都在这确切的一刻表现了出来。
假如露易丝坚持问,那个孩子是怎么死去的,而不是用一张尽可能无动于衷的脸来怒对梯里翁夫人,那么,这个故事又会变得如何呢?梯里翁夫人说不定会即兴编出一个故事来,而露易丝也一定会相信这一答复的。谁的周围不曾有过一个生下来就死掉的孩子呢?更不用说是一个城里医生的妻子了,这个完全可以用来做例子的。梯里翁夫人本可以列数种种的常识,她很开心能够如此顺当地逃脱困境。
但是,在这一欺骗游戏中,露易丝赢得了一种痛苦的胜利。
她任由一段漫长而又沉重的静默就此流过,到后来,梯里翁夫人不得不作了让步:
“孩子刚出生就被丢弃了。我丈夫见证了整个过程,我坚持让他把他的诊所都卖掉了,我们搬到这里安顿了下来,从此,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让娜的消息,我也不再打听过。”
“丢弃……”
“是的,在孤儿院。”
“是一个女孩,还是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我想。”
她站了起来。
“您所曾经历的事,无疑是很艰难的,小姐,但是,您是为了钱而去做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要求过,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庭。而您却迫使我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希望不再见到您了。”
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离开了茶馆。
露易丝在茶馆里留了好一会儿,她碰都没有碰她的茶。她母亲跟大夫生下的孩子还活着,活在这一世界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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