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埃尔本想抵抗一下,但根本就没有时间作出反应,他刚要表示一下感谢,拉乌尔早已走在了前头,把他落下足有三步远,他把加布里埃尔的背包叠在了自己的背包之上,似乎早已经把他这个人给忘了。
几架飞机从高空中飞过。是法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太远,看不太出来。
“法国人的。”上尉说,他手搭凉棚朝天望去,像是一个印第安人。
这就让人放心了。同样让人放心的,还有比利时人和卢森堡人的逃难人流,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坐着车,很开心地看到有部队开上去,去迎面抗击敌人。相反,更为暧昧的是这一地区的法国人,他们的鼓励竟然一成不变地采取了上一次战争的标语口号形式(“我们将拿下他们!”然后就是一个紧握的拳头)。二十年之后,这一莫名的雷同让人实在别扭得很。
小伙子们开始喘息,停下来作了一次休息,从一大早起,大家伙全都肚里空空地走了二十三公里,现在该是时候,放下装备,吃上一口,填一下肚子了。
分享面包与佐餐酒的同时,他们就讲起了一个个军营小故事和战争小故事。其中最滑稽的就数某个叫布凯的将军的传闻了,他曾经对手下人解释说,对付德国人坦克最有效的工具就是……一条床单了。只需要用四个人,每个人拽住床单的一个角,就像人们铺桌布那样,然后,用一个协调一致的动作,一起扑向坦克,一下子罩住它的回转炮塔。这样一来,坦克中的驾驶者和炮手就被蒙住了眼睛,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只能投降了。小伙子们彼此交换了一阵尴尬的笑声。加布里埃尔不知道应该给予这一传闻故事什么样的信任,是应该严肃对待,还是一笑了之;无论如何,这两种情况都会给人一种别扭的感觉。“这话真的是一位将军说的吗?”有人问道,不太相信,但没有人等着听什么回答,因为,他们该站起来,继续赶路了,来吧,小伙子们,士官们加油道,再最后努力一把,我们就能到默兹河去洗澡啦,哈哈哈。
“谢谢了。”加布里埃尔说,从拉乌尔手中取回了自己的背包。
兰德拉德带着一丝微笑,把手举到太阳穴上,对他敬了一个礼。
“为您效劳,我的中士长!”
行程的第二阶段跟第一阶段很相似,但其中的差别在于,现在他们遇上的流亡的难民远不如以前的那些来得善谈,兴许因为这些人都是步行过来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士兵们明白,他们都是躲避德国军队的逃难者,但是,他们中没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战略信息。他们一见到法国兵,便纷纷躲藏起来,这是他们给士兵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地方。
这个白天里,他们第二次走过一栋水泥建筑物,它孤零零地位于这片森林中。
“真他妈该死……”
加布里埃尔惊跳起来。兰德拉德凑近过来。
“要我说,法兰西国防部的枪头花饰还真的是很漂亮啊!”
他们所发现的碉堡和掩体都还没有建造完成,给人一种荒凉凄惨的感觉。跟他们曾居住的马延贝格要塞相比,似乎并不属于同一个防御计划。看来,它们全都处在被遗弃状态,没有人员,也没有装备,只见枯枝遍地,野藤缠绕,早已像是一片废墟,而且说实话,它们也正在一天天地成为废墟。兰德拉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打趣似的偏了偏脑袋,目光瞥向加布里埃尔的裆部,说:
“等我们回家的时候,它就该完结了,走吧,这点小事,就别介意啦。”
加布里埃尔本来很想回答他一声的,但他早已没有了力气,没有了精力。
最终,他们还是跟在河流沿岸宿营的部队取得了接触。但在那里,所有人都很失望,无论是这一边加布里埃尔那个连队的战士也好,还是那一边第五十五师的士兵也好,全都很失望。前者,是因为被这一番四十公里的长途行军累得筋疲力尽,而且感觉到达后没有受到很好的接待,而后者,则是因为他们本来期待一支更具实力的援军。
“您让我们拿你们这二百名大兵做什么好呢!”一位中校吼叫道,“我需要的是三倍以上的兵力啊!”
飞机不再从这里飞过,没有人能看清楚还有什么理由要求得到一种更有力的支援。炮击声相当遥远,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过来,除了一点,即默兹河的另一边“出现了大量的敌人军队”,对此,他们是知道应该作何推测的: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一种视觉差效果。
“我可是有二十公里长的河岸要守卫!”那军官大叫大嚷道,“有十二个支撑点要巩固!这简直就不是一条战线,而是一块格鲁耶尔干酪,到处都是漏洞。”
只有在德国人大量地并装备精锐地来到的情况下,才会令人惊慌,而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既然,从根本上说,他们是从比利时那边打进来的。
“那么,你们听到的,又是什么呢?是小猫的喵喵叫吗?”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是的,确实,在西北方向,有炮击的声音。那个药剂师上尉问道:
“侦察机都发现了一些什么呢?”
“飞机,那是没有的!确实没有的!”
中尉早就被一整天的行军累得筋疲力尽,只能紧紧地闭上眼睛,他本来应该好好地休息一阵,但是实际上根本就做不到,他的上级已经下令,召集所有的军官去开会,并摊开了他的那张大地图。
“我们要派一些兵过去,看看默兹河对岸的德国人到底在干什么。我需要一些人马,来掩护大部队的撤退。这样的话,你们,你们将让你们的小队死死地钉在这里。你们,这里,你们,那里……”
他粗大的食指沿着地图上默兹河蜿蜒曲折的线移动着。他特地为吉贝尔格上尉指了指一个地方,那是特雷基耶尔河,是默兹河的一段支流,它描画出了某种反向的u字形,像是一个拱门。
“你们去这里。行动吧。”
小分队立即把各种装备都装上了一辆卡车:弹药箱、金属箱、干粮,还把一门37型加农炮挂到了车上,车子摇摇晃晃地驶上了森林中的卵石路。
所有人都感到,生命中的一页刚刚翻了过去。
连队现在缩减成了二十来人的小队,他们必须深入树林中去,这时候,太阳光渐渐弱了下来,营造出一种不甚安全的气氛。北边的天空中,覆盖了层层的浓云。逃难者的人潮突然就干涸了下来,兴许,他们走的是另外的一条路,在河边的更远处。倒是没有人公开地这样表达过,但或许,我们就是在这边等着敌人了,而我们就是看不明白,一个装备如此薄弱的小分队,尽管有炮兵的支持,怎么足以阻止敌军的进攻呢,又或许,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还没怎么弄明白在那里到底要做什么呢……
加布里埃尔来到了吉贝尔格上尉的身边,只听到他在喃喃自语:“就差没有下雨了……”而几分钟之后,天还当真就下起雨来了,就在他们从森林中出来,赶上了卡车的那一刻。
特雷基耶尔河上的桥是上个世纪建造的那种水泥小桥,属于过时的田园牧歌风格,宽倒是足够宽,能让一辆载重卡车通行,但是,各种车辆必须互相礼让着交替通过。
中尉下令扯开雨布,把武器弹药、37型加农炮、机关枪(崭新的fm24/29轻机枪)都盖起来,免遭越来越大的雨淋湿。人们不得不冒着大雨,拖泥带水地拉出雨布来,最头里的六名士兵被指定赶去守在桥的两端,去那里站岗,他们尽管不高兴,还是嘟嘟囔囔地赶了过去。
拉乌尔·兰德拉德好赖应付着,如同惯常的那样,在那里磨洋工。他本来被指派去监守武器弹药。但他凭着他的下士长军衔,就坐在卡车的驾驶舱里,一边微笑,一边悠然地瞧着雨水从车窗玻璃上流下,而战友们则在大雨中奔跑。
吉贝尔格上尉过去问加布里埃尔情况如何,只见他已经把他的通信设备安全地安置在了雨布的底下。
“请告诉我,中士长,您是不是已经跟炮兵联系上了?”
炮兵部队的阵地位于几公里之外。在受到敌军攻击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请求炮兵炮击一通河对岸,以求把敌军压制在一定距离之外。
“您知道得很清楚,我的上尉,”加布里埃尔回答道,“我们没有权利通过无线电来联系炮兵部队……”
上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些茫然。司令部对无线电通信总是心存芥蒂,因为它往往很容易被敌人截获。按照规定,要求炮击支援只能通过放烟火信号来表达。然而,中尉恰恰在这一点上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我们装备有崭新的自动烟火发射器,但是,在我们小队里,没有人知道怎么使用,也没有找到使用说明书。”
远处,树林的尖梢再一次点染出炮火的红光来,而大雨则让它们的回声显得更为低沉。
“兴许,那是我们的法国军队在干扰德国佬。”中尉说。
加布里埃尔,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就回想起了甘末林将军的名言“勇气,能量,信仰”。
“兴许是……”他回答道,“只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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