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来,兰德拉德刚刚发明了一种“妓院票”。这里的妓院有两家,一家离要塞有三十公里,另一家则有六十公里。要去这两家的话,都得坐火车。那些短期休假的士兵,光是凭这一番逍遥之游,就确保了铁路线的盈利。拉乌尔显现出一副鼓励性的表情。他捏着票子的手一直就那么伸着。

“不了,谢谢!”加布里埃尔回答得斩钉截铁。

拉乌尔只得把他的票又塞回到衣兜里。他跟那些妓院的老鸨子订立过什么样的协定呢?商定的都是什么样的价格?能获得什么样的补助?加布里埃尔什么都不想知道,但他开始看到这些票据的流通,它们是可以通过“三牌猜一”的赌博游戏赢得的,而且它们也很快就用来交换各种各样的食品物资。短短几天之后,它们就成了下士长兰德拉德所发动起来的马延贝格要塞黑市经济中的流通货币。

事态发展到了令人担忧的规模。

短短三个星期时间,“兰德拉德系统”就已经开始全速运作起来。加布里埃尔实在有些应付不了事情发展的迅猛速度,以及它所覆盖的大面积区域,同时也实在对付不了拉乌尔的讹诈威胁,于是产生了一种数学教授应有的条件反射:他每一次都会记下笔记。由于无法一一注明物资流通的确切数量,或者兰德拉德所接触人员的具体名字,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他会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下他对其来源与归宿有所怀疑的食品种类,还记下日期和具体时间。他假装没有看到兰德拉德在一旁偷偷地与人进行交易,跟一个肉店老板娘,一个杂货店老板,一个葡萄酒酿造人,但是他会一一记录下来。回到马延贝格要塞后,卡车会带回一条条香烟,一包包烟草,一盒盒雪茄,它们全都不出现在货物清单上,加布里埃尔则记下它们的在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继那种因摆脱了笼罩着马延贝格的焦虑氛围而产生的轻松感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渴望,加布里埃尔实际上特别想重新回到那里去看一看,去体验一下避免了一种肮脏生意的局外人的感觉,回头再看到这种生意赢得了相当可观的规模,并或早或晚会把它的组织者打发去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他的内心可就踏实多了。等待期间,他只是在数字上作作弊,在数量上做做手脚,对种种令人尴尬的细节来一点点隐瞒。

但是,很快地,突然就发生了一件事,然后,又是另一件,还没等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加布里埃尔就一下被卷入了他那个时代的一个大旋涡中,他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情境中去了。

如同早先那些复杂多变的交易往往就在短短的一秒钟期间完成那样,下士长兰德拉德的商贸活动一下子便垮掉了,而且就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

一切都是从一个倒霉的动作开始的。

在卡车的车斗中,加布里埃尔发现,两个空空的货箱之间,夹藏有四个手提油箱的柴油。

“这实在不算什么,”兰德拉德说,“对于我们,这根本就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但是,你倒是替那些可怜的农夫想一想啊,在商品定量供应的情况下,他们可是几乎什么都干不成啊!”

这些燃料来源于储存在马延贝格的那四百立方米的柴油里,本来是用来保障过滤装置的通风运行的,以往,加布里埃尔曾经常常去检查确认。

对他来说,偷窃柴油,那可不是一件贪点儿小便宜的小事,而是一种严重的犯罪行为,在敌人发动瓦斯进攻战的情况下,它很有可能导致整个要塞中的人员因通风不畅而缺氧窒息。这是一种严重的叛变行为。

对这些手提油箱的简单一瞥,就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仿佛缺氧。

他转过身来,满脸煞白。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小小走私活动了,兰德拉德,一切都结束了!”

他跳下了卡车。

“哎哎,这又是怎么啦。”拉乌尔嚷嚷着,一路追在他后面跑。

他的两个同伙也匆匆地赶了过来,在加布里埃尔跟前构成了一道屏障。

“你听到了没有,一切都结束了!”

眼下,加布里埃尔大声号叫着,士兵们从四周纷纷聚拢过来。他掏出来那个硬面的小本子,里头记的都是他的笔记。

“我全都记在这里头了!你的那些歪门邪道,钩心斗角,日期啦,时间啦,你就自己去向司令官报告好啦!”

拉乌尔可是个反应敏捷的家伙,迅速判断了一番形势的严重性,便立即看清了后果。第一次,加布里埃尔在他的目光中分辨出了一丝恐慌的情绪。兰德拉德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士兵们正纷纷围拢过来。他一记猛拳出击,打在加布里埃尔的胸口,就把他打弯了腰,然后,他一把拽住他,把他拉离了众人的视线,一路上,加布里埃尔始终把那个小本子捂在自己的心口。当昂布勒萨克抓住他的小臂时,拉乌尔打算趁机把本子从他的手中夺下来,但加布里埃尔死死地捏住了它,像是抓着一个罪犯不肯松手。三个人加快了步伐。他们匆匆打开了房间的门,室内被顶灯勉强照亮,刚一进门,加布里埃尔的肋部就挨了重重的一记拳击,紧接着,一通老拳。

“快把它交给我,你这蠢货!”拉乌尔说完,又紧紧咬住了嘴唇。

加布里埃尔已经倒在了地上,他滚了一下,俯卧在地,打算竭力抵抗。拉乌尔的同党试图把他拽起来,但没能成功。昂布勒萨克,这个做事情总是很少留分寸的家伙,竟朝加布里埃尔的裆部狠狠地来了一脚,用的是他那半筒靴的尖头。加布里埃尔立即就哇地呕吐了,痛苦让他的肠子翻江倒海地沸腾起来。

“停一下!”兰德拉德叫道,拉住了还想回过来继续动手的昂布勒萨克。

然后,他朝加布里埃尔俯下身来。

“来吧,快把那个本子给我,然后,赶紧起来,一切都还好说……”

加布里埃尔还在满地打滚,像是一个蜗牛,但他紧紧抱着他的记事本,死命地保护着它,就仿佛自己的生命全都维系在那上面了。

突然,人们听到了警报器呜呜地鸣响了。

战斗准备。

人们打开了库房的门,几十名士兵从走廊中跑过。

拉乌尔拉住了一个二等兵,此人的脚踩到了他的装备。

“这一通乱糟糟的,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的士兵被加布里埃尔表演的这一场戏给吸引住了,直愣愣地瞧着他在地上爬着,朝出口爬去。

拉乌尔又摇了摇那士兵的肩,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战争打响了。”这一脸迷茫的小伙子终于回答道。

加布里埃尔抬起了头。

“德国人……他们入侵了比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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