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们,诸位法官先生,感谢你们首先认定这一诉讼案非同一般。因为,说到底,站在你们面前的通常又是什么人呢?在最近几个月期间,你们审判的又是什么人呢?一个醉鬼,用一口生铁锅生生地砸碎了自己儿子的脑袋;一个拉皮条的母亲,竟然连刺十七刀,疯狂杀害了一位顽强反抗的嫖客;一个后来成了窝主的前宪兵,把他的一个供货人绑在了巴黎到勒阿弗尔的铁路轨道上,让隆隆驶过的火车把他碾为三截。法官先生们,你们应该很容易同意我的说法,我的当事人,善良的天主教徒,一位受人尊敬的面包师的正直女儿,圣索菲学校中一个优秀而又谦虚的女学生,她根本就不是杀人犯,她跟那些通常会坐在这个审判大厅的被告席上的谋财害命者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这位年轻的律师,人们一开始见他还有些唯唯诺诺,甚至迷迷糊糊,随后就在问话期间显得挺拔而又坚定,现在则以一种清晰而又动听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具有一种完美的风雅,表达时伴有精确、到位而又传神的动作,并且轻盈而又稳当地来回走动着。他越来越讨人喜欢了。
“诸位法官先生,这位检察官先生的任务其实是既不困难,也不复杂的,只要你们可以同意让这一案件提前审理。”
他又走回到他的座席前,一把抓起几份早报,把其中的头版亮给审判团看。
“《诺曼底快报》:‘瓦伦蒂娜·布瓦西埃在鲁昂法庭上搏命。’《林地日报》:‘小糕点师离断头台仅两步之遥。’《鲁昂晨报》:‘瓦伦蒂娜·布瓦西埃有没有无期徒刑的希望?’”
他停下脚步,亮出一丝长长的微笑,然后补充道:
“很少有人民呼声和检察官都向审判团强加民意的情况发生。他们恐怕再也无法把司法错误推向更明显,或者不妨说,更丑闻化的地步了!”
这句肯定的话引来了一阵凝重的沉默。
于是,又开始了一轮针对女被告的所有罪名的质疑,米戈律师大人把它们一一放到他奇怪地称之为“推理之理性”的批评性光芒底下,这样的一种表达法,其隐晦性本身就让陪审团对他的尊敬倍增。
“诸位法官先生,”他总结道,“这番诉讼可以停止了:我们这里有(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挥舞起了厚厚的一沓资料)一切理由要求撤销诉讼,它在形式上的缺陷漏洞实在是不计其数。从某种方式上说,当诉讼被报刊定论之后,它现在同样也被它自己所定论了。但是,我们更希望能坚持到底,因为我的当事人并不接受仅仅靠着诉讼技巧来重获自由。”
全场震惊。
戴西雷的女当事人几乎要昏过去了。
“她要求我们尊重事实。她希望诸位的判决要立足于事情真相的基础。她请求你们,在宣读你们的判词时,能够瞧着她的眼睛。她恳求你们弄明白,她的行为是自发性和自卫性的。因为,诸位法官先生,确实如此,你们面对的是一桩在合法自卫中犯下的罪过!”
法庭大厅中嘈杂声四起,主审法官做了一个审慎的鬼脸。
“可不是嘛,合法自卫!”戴西雷·米戈重复道,“因为死者实际上就是真正的刽子手,而所谓的杀人犯才是牺牲者。”
他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来回顾他的女当事人不得不忍受的那些刁难、暴力、残忍、侮辱,她最终实在受不了那个人的施暴,才一枪打死了他。这些可怕罪孽的概述,让审判团和听众全都听得心惊肉跳。男人们低下了脑袋,女人们咬着自己的拳头。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讲过这些事情,既没有对警察讲,也没有对预审法官讲,而人们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一切呢?
“出于情理,诸位法官先生!纯粹的克己精神!瓦伦蒂娜·布瓦西埃宁可自己死去,也不愿意伤害一个她那么爱的人的名誉啊!”
随后,戴西雷就解释了,瓦伦蒂娜之所以埋葬了她的两个牺牲者,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彻底消失,而是为了确保他们能有一种“因其放荡的风俗而很可能被宗教戒律所剥夺的体面的埋葬”。
这一辩护词的最亮之点显然就是那一时刻,戴西雷提及了她的折磨者给她留下的可怖伤口,说着,他转身朝向他的当事人,轻声地吩咐她脱下衣服,一直到裸露出腰部,把伤疤亮给大家看。大厅里有人惊叫起来,主法官赶紧高声让被告什么都不要做,而惊愕不已的瓦伦蒂娜皮肤上的那种极端的红颜色(实际上,她那十分可爱的乳房,就跟少女的一样洁白),被人看作是出于腼腆的效果。大厅中嘈杂之声经久不息。戴西雷·米戈身子绷得硬硬的,如同荣誉勋位获得者的雕像,他朝主法官的方向做了一个动作:非常完美,我就不再坚持什么了。
就这样,他成功地竖立起了“瓦伦蒂娜的刽子手”的肖像,那是森林妖魔、撒旦化的恶人和堕落的拷问者的某种巧妙混合,并且,他以一个针对陪审员的大幅度演讲动作,结束了他的辩护词:
“你们在这里,是为了呼求正义公理,为了分辨真与假,为了抵抗大众的盲目要求惩罚的声音。你们在这里,是为了承认勇敢精神,赞同慷慨情怀,肯定纯洁无辜。我毫不怀疑,你们的怜悯话语将会让你们变得高大,而我说,靠你们的努力跟你们一起高大起来的,将是我们国家的司法,你们今天就是它的具体体现。”
在法官们商议讨论期间,戴西雷被一群记者,甚至是同行团团围住,他们纷纷过来,勉强地向他表示祝贺。此时,律师公会会长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上前一把揽住年轻律师的双肩,把他拖到一旁。
“请您告诉我,大人,在巴黎的律师行会中,我们并没有找到您的任何律师资格证明材料的痕迹。”
戴西雷显示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倒真的很令人惊讶嘛!”
“我也觉得很惊讶。假如在法官商议结束之后,您可以过来找我一下,我会很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宣布复庭的铃声打断了。戴西雷·米戈只来得及匆匆跑向卫生间。
很难说清,究竟是这一番辩护词把人们给说服了,还是因为人们在外省都待得腻烦了,这篇辩护词让法官们郁闷的心情得到了缓解,并且为他们提供了表现得美德满满的机会。总而言之,瓦伦蒂娜·布瓦西埃,其可减轻罪行的情节证据都得到了认可,最终只被判处了三年徒刑,并缓刑两年,而全靠减刑的游戏,及其拘禁日子的复核计算,她当场就自由地离开了法庭。
至于她的辩护人,人们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对审判的争论大概会让人承认,整个的司法链条环节出现了差错,让一个假律师得以从容地逍遥法外,人们再也不谈论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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