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眼下,她已经结束了午餐服务,正忙着擦桌子呢。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瞧得见她住的那栋小楼房的正面墙,就在佩尔斯死胡同中。在街角,她能看到医生,他就站在拐角上,悠然自得地抽着一支香烟,瞧他的那副样子,像是正不慌不忙地等着什么人呢。

她尽可能地拖延着时间,但是,无论她怎么慢腾腾地拖沓,一项任务总有一个终结的期限。终于,她穿上了外套,出了门。她隐隐约约地希望大夫已经厌倦此事了,但她知道他根本就没有。

她一直走到他跟前。他冲她亲切地微笑。她仿佛觉得他的个头比在餐馆中要矮得多。

“这个,您打算在哪里,露易丝?在您家吗?在我家吗?”

在他家,当然不行,太冒险了。

在她家也一样不行,那样一来,她会像什么样子?邻居们……她倒是几乎没什么邻居,但是,这可是一个原则问题。那样,绝不行。

他建议去旅馆。这样一来,就有一种妓院的味道了,她接受了。

他应该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了,因为他递给她一页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星期五,您看行吗?十八点左右吧?我以梯里翁的名义预订了一个房间,地址都写在这上面了。”

他把两只手又缩回到衣兜里。

“谢谢您的同意。”他又补了一句。

露易丝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手包里,回家去了。

她的这一星期就像一个耶稣受难周一般难熬。

她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每个白天,她都会改十次主意,而每个夜晚,则会改二十次。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事情会变得很糟糕呢?纸上写的是旅馆的地址,在十四区,叫阿拉贡旅馆,她星期四就提前去了一趟,纯粹是为了瞧一眼。她刚刚走到旅馆的门前时,汽笛就呜呜地响了起来。原来是一通空袭警报。她便四下里打量,寻找哪里可以藏一下身。

“请过来……”

客人们鱼贯而行,走出了旅馆,他们步子沉重,有些趔趔趄趄,一个老妇人抓住了她的胳膊,“从这里走,走边门。”一段楼梯通向了地窖,有人点亮了蜡烛。没有人对她没戴防毒面罩表示惊讶,因为旅馆里每两个房客中就有一个不配备这种玩意儿。这应该是一种提供半膳食的旅馆,房客们都彼此认识。人们一开始还使劲地盯着露易丝看,但是,很快地,就有一个大腹便便撑得裤子都扣不上的男人掏出了一副纸牌,一对年轻的夫妇拿出了一副棋盘,此时,就再也没有人对她感兴趣了。除了旅馆老板娘,一个长了个鸟脑袋的看不出年龄来的女人,她裹着一条头巾,头发的颜色黑得令人生疑,仿佛就是一头假发。她的眼睛是铁灰色的,身子瘦削、纤弱——当她坐下来时,露易丝能猜想到,她的膝盖正尖尖地顶着裙子的布料呢——只有这位旅馆老板娘还在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瞧,看来,在这里,人们应该不经常看到新面孔。警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人们重新返回地面。“女士先走。”那个胖男人说,人们感觉他每一次都在说同样的句子,如此一来,他应该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绅士了。没有人跟露易丝说过话。她谢过了旅馆老板娘,老板娘则瞧着她远去,露易丝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但是,当她转身过来一看时,她发现整个街道空空如也。

第二天,时针如发了疯似的转得飞快。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去了,但是,从学校下班回来时,她还是换上了衣服。十七点三十分的时候,她离开了自己的家,恐惧揪得她的腹部一阵阵发紧。

在出门的一瞬间,她又转身返回,打开了厨房的抽屉,操起一把切肉刀,塞进了她的手包中。

到了那家旅馆的前台,旅店老板娘认出了她,表现出一丝惊异。

“梯里翁。”露易丝只说了这么一句。

老妇人递给她一把钥匙,给她指了指楼梯的位置。

“311房间。在三楼。”

露易丝觉得直恶心,几乎就要吐出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她从未踏入过任何一家旅馆一步,那可不是她这种人该去的地方,在贝尔蒙家的人看来,那是一个专为富人而留的地方,总之,那是为别的人,为那些来度假的人,或者靠空气为生的闲人而留的地方。“旅馆”是一个异国情调的词,是豪华宅邸的同义词,或者,假如可以用某一种口吻来说,是妓院的同义词,这两种地方,贝尔蒙家的任何人都是断然不会涉足的。而现在,露易丝居然来到了这里。走廊中的小地毯都已用旧了,但依然很干净。她上楼时走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便在房间门口待了很长时间,寻找着敲门的勇气。周围什么地方好像传来了一记响动,她有些害怕,便抓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开门进去了。

大夫已经在房间里了,穿着外套,坐在床上,就像是在一个等候大厅中。他很平静,露易丝发现他苍老得很,并且坚信,自己根本就用不着动刀子。

“晚上好,露易丝。”

他的嗓音很柔和。她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

所谓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小的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五斗柜,柜子顶上,她看到放有一个厚厚的信封。大夫只是让一丝仁慈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唇上,他微微地低下脑袋,像是为了宽慰她,但是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在前来的路上,她就已下定了决心。首先,她要对他说,她只做他们之间说定了的事,他不能动手摸她,假如他非要动手,那么她马上就走人;其次,她要数一下钱,她可不愿意被人……但是,眼下,在这个过分狭小的房间里,她明白到,她曾想象过的剧情是无法适用的,一切都将发生得很简单,很平静。

她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就像老话所说的,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开步跳舞了。由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就朝柜子上的信封瞥去一眼,想从中寻觅一点勇气,她后退了一步,把她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接着就脱下了鞋子,在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又双臂交叉地伸过头顶,脱去了裙袍。

她本希望他能帮她一下,告诉她该做什么。房间里笼罩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嗡嗡作响的寂静。一时间里,她以为自己就要晕厥了。假如她撑不住的话,他是不是会趁机下手呢?

她站立着,而他则坐着,但是,这一姿势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优势。他的力量,属于他的那一份力量,正在于他的呆滞无力。

他满足于就那么瞧着她,他等待着。

当她脱得只剩下内衣时,反倒是他似乎感到了冷,他把双手插进外套的衣兜里。

为了安慰自己,她试图寻找这位顾客身上她所熟悉的特征,但是根本就找不到。

在感觉很漫长的一分钟还是两分钟的尴尬之后,因为必须做些什么事,她就双手交叉到了背后,解开了她的胸罩。

这男人的目光爬到了她的胸脯上,仿佛被一道光芒所吸引,而尽管他的面部线条一点儿都没有动,她还是相信她已经从他脸上辨识出了某种激动。她自己也瞧了瞧她的乳房,那玫瑰色的乳晕,隐约有点儿疼痛。

她真想彻底了结这一切。于是,她下定了决心,脱下了内裤,任它掉到了地上。由于不知道该拿她的那双手怎么办,她就把它们放到了背后。

老男人的眼睛慢慢地往下落下去,构成一种很温柔的抚摩,最终停在了她的下腹部。长长的几秒钟就这样过去了。根本无法想象他有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在他的脸上,在他的整个人身上飘拂过了某种无法定义却又无限忧伤的东西。

她本能地明白到,她应该转过身去。兴许,她是想摆脱眼前某种程度上令人心碎的情境。

她以左脚为轴心,转身过去,一时间里,目光盯住了五斗柜上方墙上的那幅稍稍有些挂歪了的海景版画。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屁股上。

一丝最后的顾忌荡漾在她的心头,生怕他会伸出手来,试图来摸她,她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他刚刚从衣兜中掏出了一把手枪,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人们发现露易丝赤裸着身子,半蹲半跪,几乎虚脱,还不时痉挛性地颤抖着,而老男人则倒在床上,侧身而卧,双脚离地面有几厘米,仿佛自我遗弃在了一段短暂的睡眠中。想必,他当时看到露易丝朝他转过脸来一定很惊讶,这让他不免有些慌张。除了这一点,他开枪的时候,枪口还稍稍往下偏低了一点点。他的半张脸都被打烂了,一摊血在床单上慢慢地洇开来。

人们赶紧报警。一位顾客,从隔壁的一个房间里冲出,匆匆赶过来。他发现年轻女郎全身赤裸裸的,就像一条肉虫子,他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抓住她。从胳膊底下吗?抓她的双腿吗?小小的房间里笼罩着一种浓烈的火药味,但给他留下更深印象的,还是那些血,整个房间满是鲜血。

他试图不往床上瞧,只是在露易丝的身边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发现她身上冰凉冰凉的,几乎就像是一块石头,但是她还在一跳一跳地颤动,仿佛是晾在风中的一件内衣。

他尽可能地抓紧她,从腋窝底下伸过了手去,终于让她站立起来,他使尽全力撑住她,不让她倒下。

“加把劲,”他说,“会好的……”

她低下眼睛,瞧了瞧倒在床上的老人。

只见他还在喘气。他的眼皮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他盯住了天花板瞧,就仿佛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在寻找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而在这一刻,露易丝已经疯了。她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像是一个不愿再跟一只疯猫关在同一个口袋中的女巫,拼命挣脱开来。她一下子冲出了房间,快步奔下楼梯。

楼下,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房客们、邻居们听到枪响纷纷赶来,不料撞见了赤身裸体的露易丝,只见她一边高声叫嚷,一边推开众人。

然后,夺门而出。

没走几步,她就来到了蒙帕纳斯林荫大道,开始奔跑起来。

行人们发现的,简直就不是一个裸体女郎,而是一种幽灵般的幻象。她浑身是血,目光惊恐,左右摇晃,前后趔趄。人们不禁会问自己,她是不是会突然穿越马路,扑倒在你们的车轮底下。见此行状,车辆纷纷减速,公交车也都刹了车,一个乘客在车厢平台上吹了一记口哨,喇叭声从四处传来,此起彼伏,她却什么都没有听见,只顾光着脚疾步行走,行人们跟她打照面时都惊得目瞪口呆。她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一大群想象中的小昆虫,她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路,在人行道上趔趄而行,一会儿擦着一家商店的橱窗,一会儿又绕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踉踉跄跄,人们都躲着她走,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整条林荫大道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这是谁啊,有人问道,一个女疯子,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吧,必须把她抓起来……但是,露易丝早已走了过去,正在走向蒙帕纳斯十字路口呢。天气依然很冷,她的身体上开始一处一处地出现了蓝色的圆圈。她有一张精神错乱者的脸,人们恐怕会说,她的眼睛炯炯发亮,都快要从脑袋中跳出来了。

人行道上,一个额头上扎着头巾的清瘦老妇人,模样很像是个看门人,看到她来到跟前,立即想起了自己的侄孙女,她俩应该是同一年纪的女孩吧。

“她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看样子像是在辨认道路。我二话不说,立即脱下我的外套,给她披到肩膀上。她瞧了我一眼,然后身子一软就倒下了,这儿,就在我眼前,她瘫在地上像一摊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扶她起来,幸亏,边上有人过来帮我忙。她浑身冰冷,这个可怜的姑娘……”

围观的人引来了警察,一个治安警员一下就把他的自行车扔在了人行道上,用胳膊肘拨开正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的人群,一直走到她跟前。

结果,他发现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地上,外套底下应该是赤裸裸的身子,她正用沾有血迹的手背擦着脸,并且大声地喘着气,活像个正在分娩的产妇。

露易丝抬起眼睛,首先看到了直筒筒的警帽,然后是警服。

她认定自己是一个犯罪的人,有人刚刚逮捕了她。

她恐惧不已,瞧了瞧身边。

一道闪电仿佛闪过她的脑际,她又听到了枪响声,闻到了火药的味道。一道血幕从天空降落,把她跟整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她伸出胳膊,大叫一声。

接着,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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