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塞纳省的国家安全局,人们知道有更艰难的蹲守行动。每天都是三四个人,很少会派更多。一个警员留在汽车上,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开车去转上一圈,去换另一辆车,为的是不引起人们的怀疑,再换个地方,另两个警员则负责跟踪。老一套。

来访者都是一些举止稳当的人,没有疑心,很自信。他们居住在很漂亮的街区。当人们跟踪他们时,跟着跟着,有时候就会跟到某一个部委、一个大餐馆,还有一次甚至跟到了巴黎圣母院,最为常见的是跟去了帕西富人区、第八区……对于挣的是公共职能部门最低工资的警员来说,这不免让他们觉得有些尴尬,但,好在大家都习惯了。

而一个那样的女人,则相反,是人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首先因为,这里几乎从来就没有来过什么女人(自从开始盯梢后,这才是第二个女人);其次因为,这样美丽动人的女人,在整个巴黎城恐怕也找不出太多来。负者监视的警员看到如此美丽动人的身影出现在铁塔街,然后又消失在了大楼的大堂中时,会激动得心跳加速。

雷诺先生也是一样。

他费劲地拖动他那不听使唤的腿脚来接待她,她的姓名没让他想起什么来。罗贝尔·费朗夫人,这有一点儿假名的味道,他一开始并没有回她的电话,但她一再坚持,好漂亮的嗓音。他终于让步了,恰恰也是因为那个嗓音。无论如何,他知道该如何做才能选好客户,那些他并不想始终都黏糊不上的客户。在揭开底牌之前,他以轻盈的口吻引导着对话,但是,面对某些冒昧言辞,他却坚决不后退。他需要知道他是在跟谁打交道。尤其是那天在小巷子里遭遇了一次不幸袭击之后。人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关此事的任何什么消息,警方也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并没有报案,没有任何消息回馈到他的耳边,一次无耻抢劫的假设得到了肯定,他又能睡上安稳觉了。

这个年轻女郎确实美得光彩照人,但这个姓,费朗……他白费了劲,查遍了《全巴黎电话簿》和《上流社会名录》,哪里哪里都没能找到它。外交官的妻子?高官的夫人?不,她没有戴婚戒,因此,就是没结婚。没有任何个人财产,这个,他是能找到的,他稳步前进。

她递交的不是一本护照,也不是一张名片,而是一份结婚证书。卡萨布兰卡。1924年4月。这样做可是并不常见,人们简直会说,这女人是想不计代价地让她的身份合法化,来证明一些什么,就像是有些人想拼命地掩盖什么。

“这是为了……存钱,您看……”

她掀开了面纱。哎哟喂,这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您的钱吗?”

“是的……”

她的脸变成了粉红色,这让你的嗓子里像是塞了一个球。

“钱……一笔个人的财富,兴许?”他冒险问道。

她的脸从粉红变成大红。

“是……挣来的钱。”

他紧张得像是一把拉开来的弓。

“朋友……”

雷诺先生有些吃惊。他的第一个笨女人送上门来了!他很是为之而激动。

一个这样的女人能值多少钱啊?相当大的一包呢,肯定的。他彻头彻尾地放心了。在温特图尔银行联盟的一大批这样那样的客户中,这可是一个真他妈牛的主,这就好比是一位将军,或者一位院士,一种响当当的保证啊。

他为她详细地介绍了银行所能提供的各种服务,这是一种多么宁静而又激动的欣快啊,啊,他是多么渴望它啊,既然他都知道了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她提出了一个个问题,显示出她的头脑很清醒。那是当然,在她的职业中,就必须会判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就连她的手指头也是那么地美丽动人。

定下了预约的日期,为的是开户头。她到时候会带现钱过来。

“请问有多少钱?”

“十八万……这是最初阶段的。”

我的天!雷诺立即修订了他的上涨估价,一个如此的女子,价格应该不菲。

“但是,带上一笔那么大数目的钱跑来跑去,是不是有些太冒险?”她问道。

一瞬间冒出的本能让他建议道:

“您是不是希望我去您家里……以避免让您……我可以……亲自,总之,假如您希望那样的话……”

“相信我,雷诺先生,”蕾昂丝娇滴滴地说,“这让我都无法拒绝了。”

他张大了的嘴一直就没能合上。他实在很难把那一个个小碎片重新粘住。去她的家中吗?为了吸引资金,那是当然的,但是,她难道就没有欲望,希望能在她的亲朋好友中拥有一个银行家,能够为她出出主意,能够帮她一把,能够让她将本图利?

“您能不能在……下星期过来一下?”

雷诺先生一把抓起了他的日志本,匆忙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又捡起来,翻开到反面,瞧瞧,瞧瞧。

“星期二吧?说好了,大约十二点钟?到时候,我们再分享一下小点心什么的,您看怎样?”

雷诺先生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使劲地咽下一口唾沫。

她给了他一个地址,在第七区。假如雷诺先生要去的话,那么,他就会找到一家专门为狗猫梳洗的小店铺。

在离开之前,蕾昂丝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有……”

“当然有了!”雷诺先生几乎是高声叫嚷起来,为她指了指通向卫生间的走廊。

他瞧着她远去。我的天,多么……

他不得不坐下来。

蕾昂丝进了卫生间,观察了一番,犹豫了一下,戴上了手套……

雷诺先生听到了冲水的声音。年轻女郎回到了他身边,多么地优雅。当人们想到她职业生涯的所作所为,那简直就叫人无法相信。

一到街上,一个安全局的警员立马就盯上了她。结果她却把他带到了蓬马歇大商场,女性内衣专柜,一个男人要想在那里溜达是会很尴尬的,那地方有很多视觉诱惑,顷刻之间,他就不再看得到她了,他把她给跟丢了。

九月二十三日,跟往常一样,两个警员前来蹲守,一个定位于铁塔街,另一个在帕西街,他们等待着最初的约见。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扮得很漂亮,穿灰色礼服,大约十一点钟来到。十来分钟之后,小组人员冲进了大楼,一共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塞纳省检察院财政处的检察员。

前来开门的账目处雇员看到搜查证之后,便后退了一步,仿佛见到了鬼似的,这么说其实倒也不算太假。

雷诺先生听到门厅那边传来的动静,赶紧对客户说了一声对不起,探出脑袋来看究竟,他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警员早已把住了门,第三个冲进来一把就摁住了他,其余人也随之一拥而入,客户站了起来,穿上外套就要走人,他可不想留在这里碍事。

“我请您在这里再留几分钟。”一个警察说。

“我不能,我很忙。”

他走了一步。

“您已经晚了。”

“您好像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先生!”

“而这才应该是我问您的第一个问题:请出示您的证件。”

威利耶-魏刚。波尔多地区葡萄产业家族,祖传家产,三分之二的产品出口美洲。

“请问您来此拜访的理由?”

“这个嘛,我前来拜访……一个朋友。雷诺先生。人们难道没有权利来拜访朋友吗?”

“带着十四万法郎的小面额钞票吗?”一个警员问。

客户转过身来,警员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外套,从中掏出来一大摞现钞。

“这不是我的!”

这也太傻了,所有人都明白,甚至连他也一样,他低下了头,跌坐到扶手椅中。

而雷诺先生,他,却一言不发。他的脑子在飞转着思索。

自从他的小本子失踪后,唯一尚存的登记表就留在银行本部中。很显然,警察会找到账簿的,但是他们不可能把它们跟一个个姓名、一个个客户联系在一起。越是在困难的情境中,人们才越能判断出程序的可靠性。现在回头来想一想,他还很庆幸这一抢劫呢。假如他没有挨那一棍,那个小本子就会在保险箱里,司法部门的一个决定就能迫使他把它打开……哎呀,只要一想到这个……

他的来访者被迫签署一份小小的证词,证实他当时在场,并提到了他外套中发现的那笔钱的数目。

雷诺先生刚刚损失了一个客户,这就是他他因让威利耶-魏刚先生受到惊吓而付出的代价,但是,好在事情本身还没有受到牵累。他又回过神来对付官员。

“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下……”

“全都在这儿了!”一个嗓音传来。

警长来到了。他的同行把账本递给了他。

“这些是会计记录!上面记下了来银行存钱的凭证。”

他们对视了一眼。现在所需要的,是客户的登记,但有人宽慰他们说,登记本就放在银行中,而若是没有它,就不可能采取任何的司法行动。

他们开始工作,他们翻腾所有的地方,办公室、客厅、大柜子,连地毯底下,还有墙上挂的绘画背后,全都搜到了。雷诺先生从边上经过,先生们,是不是来杯茶,他坐在了长沙发上,打开了一本杂志,假装对铁路广告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十三点钟了,气氛不再是原先那样了。

财政处的警察们准备把很多很多的材料带走,他们工作量极大,却又找不到突破口,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去怪谁,怪这个人在一家瑞士银行开了户头。只要人们无法证实,银行在法兰西的领土上支付了逃避税收的利息,那银行本身就将毫发无损。

“你们这就要走啊?”雷诺先生问道。

他们把那些小箱子和纸箱都搬到了货车上。警长对这件事早已厌烦透了,他更喜欢对付那些真正拉皮条的。

“好的,我,我去撒泡尿……”

“去吧去吧!”雷诺先生回应道,对这一粗俗的用语愤愤不平,看来,这些人在安全部里也都不是什么好家伙。

毕竟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家伙,因为,几分钟后,警长又回来了,手中拿了一个小本子。

“是在抽水马桶后面找到的。这是您的吧?”

雷诺先生死盯着小本子看,不,这不是他的那个本子……总之,这又“几乎”就是他的那个本子。跟他的那个本子实在太像了,却又不是他的那个本子。他抓住来,打开,是他的字迹,没有疑问,都是他亲自写下的一行行,他认出来了那些姓名,那些账户号,多少有些明显,他的记忆被它们吸住,就像被磁铁……实在是无法理解啊。他十分真诚地说:

“是的,不对,不是的,这不是我的小本子……”

“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毕竟是您的字迹,不是吗?”

这个,没有疑问……可是,这个小本子怎么可能在这里呢?而且,是在那样一个地方?

一下子,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脑子里,是那个笨女人干的!

她当时去了一趟卫生间!他目送着她去的!哦,我的天哪!

现在,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屁股!他曾经见过它的,就是在那天,在大街上,在他前面,那个把鞋后跟弄断了的姑娘!……

“这是假的!”他大叫起来。

“不管怎么说,那上面有你的指纹。”

雷诺先生立即松开了小本子,就仿佛那是一条毒蛇。

“我们会看到,那上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指纹。”那警察补充道。

银行家在那份笔录上乖乖签了名,脑子里空空如也,像是一个机械玩具。

这个故事真的是不可思议。它预示了一桩漂亮的丑闻。温特图尔银行联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它将为它所有的同行付出代价。

一时间里,雷诺先生想到了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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