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
列车停下,天已经黑了,人们下车,检查人员爬上车,打开行李检查。其余的人员则留在月台上站岗,盘问出站的旅客。
玛德莱娜叫来一个搬运工,让他拿上行李,前往检查站,她则递上她的护照。
“佩里顾女士,玛德莱娜。”
他们在奉命监视一个女人的出站,某个叫蕾昂丝·茹贝尔的女人,一个法国人,但显然不是眼前这一位。
玛德莱娜微微一笑,关务员很满意,照片就是眼前的本人,虽然往往不是这种情况,下一个。
天很冷。玛德莱娜转身去看搬运工是不是跟了上来。车站前,几辆出租车正在上客,人们拥挤着想上一辆车。
一辆汽车亮了车灯示意,一个男子下了车,朝她走来。
“晚上好,迪普雷先生……”
“晚上好,玛德莱娜。”
他接过行李,高高举起,动作轻盈得让玛德莱娜大为惊讶。他为她打开车门。她上车,坐下。
“一切都还顺利吧?”他问道,同时启动车子,“您看来很疲惫……”
“我累死了……”
汽车离开了市区。
“迪普雷先生……”
她把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一只轻柔的手。
“迪普雷先生,我这么说兴许已经有些晚了,但我实在很想睡上一觉……这附近,是不是能找到一家小旅店,或者能……我是说,能睡觉的一个房间……”
“我都替您想到了,玛德莱娜,我们一刻钟后就能到,您就可以休息了。”
车子停下,但是她没能醒过来。
“玛德莱娜……”迪普雷一直在催她醒来,“我们到了。”
她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啊,对了,谢谢,请原谅我,迪普雷先生,我的样子应该很像个疯子吧。”
她下了车,天很冷,快点儿,小旅店的门,迪普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这是钥匙,在二楼。他搀着她的胳膊,她累得东倒西歪,快去躺下睡觉。
玛德莱娜俯身向他,别让行李留在那里无人看管,里头有很多钱呢……
迪普雷立即转身返回去,玛德莱娜进了房间,很迷人,比她想象的要豪华得多。她脱衣,洗漱。
他没有再上楼来,她从窗户向外瞥了一眼,他在院子里,他吸着一支烟。一只黑猫靠在他的腿上蹭痒痒,他弯下腰来抚摩它,猫拱起了背,它应该发出了呼噜声,玛德莱娜懂它的。
她躺下,她等着。迪普雷先生轻轻敲响了门,腼腆地伸进了脑袋,然后进了门。
“您还没有睡着……”
他有些担忧,坐在了她的床沿上。
“玛德莱娜,我得跟您说……”
她感觉他就要离开她了,她的心紧紧地揪了起来。
“我已经帮了您……您要求我做的一切,我都已做了。但是,这个……”
玛德莱娜很想说一句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发紧。
“从我这方面说,这可不是一次爱国主义的冲动,但请您理解我,帮助纳粹……”
“但是,您这是在对我说什么呢?”
“把一项研究成果交给他们,兴许会帮他们……”
玛德莱娜挺起身来。她微微一笑。
“但是,迪普雷先生,我绝不会做一件那样的事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玛德莱娜的激烈程度让他吃惊。
“那么……这计划……”
“我给了迪特里希少校四页东西,它可以帮他证实一下我要卖给他的东西的价值,这没错。但是,我走的时候,留给他们的,是‘被放弃的假设’的文件。他们得花费好几天时间才能弄明白,这是一项不会有任何结果的研究。”
迪普雷也跟着微笑起来。这可是,玛德莱娜心里在想,她认识他以来的第一次。
“现在,迪普雷先生,您愿不愿意过来睡在我这里呢?”
一回到巴黎,保尔就动笔给索朗日写了一封信。“你给我往米兰写信,匹诺曹,你得答应我,好吗?”她当时紧紧地抱住他,抱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想对她说的话充满了悖论。给他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这次演唱会,也是索朗日唱得最少的一次。
他开始写信,但他没有时间把信写完。
九月十二日,巴黎的报纸宣布,索朗日·加里纳托死在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列车上。
弗拉迪拿着报纸,怔怔地瞧着那上面,像是被催了眠。根本不必非得懂法语,她从女歌星的照片就能猜出,那标题宣布的是她的死讯。
保尔没有哭,但开始发起怒来。他让人把他弄下楼,去了报刊亭,买下了所有报纸,然后上楼,细细地读关于索朗日的所有文章,到最后,他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把一切扔得满屋满地。他该怎么办呢?女明星被发现死在列车包厢中,记者们已经赶往了柏林,以期了解更多的情况。帝国方面炮制了一个纯属虚构的故事,对此,报刊没别的可做,只有相信的份儿。人们都说,在一次精彩纷呈的音乐会之后,女歌星坚持要亲自前往希特勒先生的包厢来向他致意。趁此机会,她重申了她对伟大帝国的坚定信念,还有她的期待,以及她的全力支持,以至于总理本人邀请她共进晚餐,但不幸的是,因身体原因,女明星不得不谢绝这一盛情邀请。确实,她声称自己感觉极其疲劳。而官方也很担心她的疲惫状态,建议她取消原定的以后几场演出,并为她安排了次日即前往她希望去的阿姆斯特丹的火车旅行。临行时,她对戈培尔先生和施特劳斯先生说,这次在柏林的演出“将在她心中留下她艺术生涯最重要时刻的记忆”。没有人会怀疑,在索朗日为新制度做了引起轰动的有力宣告后,由情报部所报道的整件事会有虚假成分。
保尔给各家报纸一一写去一封封非常个性化的信。晚上,筋疲力尽的他不禁热泪滚滚。
他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拒绝弗拉迪放唱片,让他听索朗日的歌声。直到他悲痛渐渐消减,又能重新听她的音乐,那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时间了。
“这是一个纳粹主义的狂热拥戴者,她在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小小鲜花的陪伴下,下葬在了米兰。”
对于保尔,这一谎言具有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残忍性。他有一种跟他母亲相当相像的愤怒与积恨。
还是那几个警察,他们更愿意事情如他们所料,希望茹贝尔看到的是一个好消息。柏林来的列车到达巴黎已是近傍晚时分,十八点钟,他急于赶去面对这个蕾昂丝,他恨她。
自从他得知了她的背叛(还有她的蠢举,她究竟希望得到什么呢,这蠢女人?),夜里,他会对她说话,打她耳光。早上,他真想猛地打开她的门,把她从床上推出去,抓住她的头发拖她走,假如可能的话,他甚至会把她从窗户中扔出去。
假如他的那些文件资料到了德国,那他的整个计划就全完了,他就彻底破产了,但是,假如她能答应进监狱,甚至兴许更糟,那他自身至少还脱得了干系。
他穿上了外套。警察感觉他很紧张,随时都会爆炸似的。他们即将出门。
“怎么回事,你们没有抓住她吗?”
古斯塔夫的手放在了门把上。
“没有,茹贝尔先生。她成功地逃脱了海关人员的检查,以及我们在沿路布下的关卡。没有人看到她下车,但是,到巴黎时,列车上就不见了她……”
茹贝尔听到这消息很生气,目光在那两个警察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他后退了一步。
“我请您跟我们走一趟,茹贝尔先生。”
古斯塔夫很惊讶。假如蕾昂丝没被抓住,他们又为什么要带他走呢?他上了车,坐在了后排,就在开车的那个警察身后。
第一个红绿灯处,他瞧了瞧车窗外。
一下子,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做梦还是怎么啦?在一辆跟他们并行的汽车里,他看到的那个人,难道不是玛德莱娜·佩里顾?这是个一晃而过的幻象,却又是那么突然,那么意外……一个“暴烈的”幻象,对了,就是这个词。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根本就不住在这个街区。她会是偶然在这里的吗?
当他来到长了络腮胡子的警长面前时,他的脑子里都已乱成了一锅酱,警长身边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一脸的威严,他并没有介绍自己,看起来却应该是警长的上司。
“我们想,”警长说,“您一定十分清楚您妻子去柏林这件事……”
“这事还是您告诉我的呢!”
“她一定是使用了假证件下了车,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着您去找她吧……”
“您开什么玩笑!”
“我们像是在开玩笑吗?”
说话的是那另一个人。看样子是部里头的某个官。司法部的?他打开了一个硬纸板的文件夹。
“您知道曼泽尔-弗劳恩霍夫公司吗?”
“一点儿都不明白。”
“这是一家瑞士企业。名义上,它做的是进出口生意,但那只是表象。实际上,它是一家属于德国政府的企业。它从事着德意志帝国所不愿意被公开牵扯进去的一些秘密贸易活动。”
“我看不出……”
“它刚刚转出了二十五万瑞士法郎的钱,到了法兰西航空的账户上,而这个企业是属于您的。”
茹贝尔傻眼了。
“我不明白……”
而他是真诚的。
“法国的反间谍部门得到了情报。有人看到,有几页您的工程计划放在了德国航空部的办公室上。”
“我妻子兴许……”
“假如我们找到您妻子的话,我们会要求她做出解释的……”
这一刻,也说不出是出于什么理由,反正,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是玛德莱娜·佩里顾的那张脸,一个小时之前在街上从车窗里迅速瞥了那么一眼的那张脸。
他没有时间多想,部里来的那个人继续说道:
“眼下,茹贝尔先生,所有的证据因素都集中到了一起,让人认定,您在您妻子的合谋下,把您的研究成果卖给了德国人,那是跟法国政府有契约的研究工程,而从司法层面上说,这属于高层次的叛国罪。”
“等一下!……”
“古斯塔夫·茹贝尔先生,您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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