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开场曲的演唱期间,一种混乱正在酝酿,索朗日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唱得那么好过,她也从来没有怀过那么强的信念。混乱就飘荡在了第一阵掌声之上,这掌声迟迟疑疑,稀稀落落,忐忐忑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希特勒所在的那个包厢。
按照节目表,乐队演奏起了《我的心在血中游动》的最初几小节旋律,但是,索朗日的嗓音响了起来。乐队指挥不知所措,转身朝向了她,看到她的右手指向了乐池,手心朝前,索朗日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bitte!bitte!”
乐手们乱作一团,纷纷扔下了他们的乐谱。几秒钟里,人们还以为乐器正在校音呢。寂静复归。全场沉默。索朗日闭上眼睛,开始唱了起来,依然还是无伴奏独唱,那是洛伦兹·弗罗伊迪格的meinefreiheit,meineseele(《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部作品应该被淹没在节目表中,但她把它当作了她这次演唱会的真正开场曲。
索朗日闭着眼睛唱道:“ichwurdemitdirgeboren”(我跟你一起诞生)。
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总理站了起来,所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索朗日始终还在唱:“ichwillmitdirsterben.(我将跟你一起死去。)”
保尔在幕后激动得直落眼泪,官员们纷纷离开包厢,很快,所有人也都动身走掉了。
索朗日还在唱:“morgenwerdenwirzusammensterben.(明天我们将一起死去.)”
大厅渐渐走空,乐手们站了起来,乐器吱嘎作响,索朗日的嗓音被叫喊声和起哄声覆盖……
大厅中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三十来个人。他们都是谁,人们永远不得而知。他们站在那里鼓掌。这时,剧场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之中,只听见有一记嘹亮的笑声响起,那是索朗日·加里纳托的笑,一种依然属于音乐的笑。
在回程的火车上,保尔一直不敢睡觉,生怕这一切会像一场梦那样悄然消逝,他想把这一切全都留住。
柏林歌剧院的大厅暗了下来,引起了在场一些观众的一致抗议。索朗日的笑声在回响,可怕而又绝望。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就这样流逝了过去。保尔从幕后听到人们的响动,他们在台下,摸索着寻找出口的门,然后一道灯光突然亮起,正好就在索朗日的头顶,她抬起了脑袋,那是顶部的一盏探灯,垂直照下来,突然照亮了索朗日·加里纳托那乱成一团的衣裙罗纱与头发。
保尔抓住轮椅的轮子。弗拉迪出现了,是她找到一个舞台工作人员,拧了一个开关。
很快地,在这巨大的舞台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这场演唱会前后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它把他们的心充得满满的,就像经历了整整一生。
弗拉迪过来跪在索朗日面前,保尔也跟着上来。他们拥抱在了一起,就那样待了很长时间。
“来吧,匹诺曹,我们该走了!”
但是,索朗日并没有尝试努力地站起来,而是把弗拉迪的脸紧紧捧在她的双手中。
“你真的有一个美好的心灵,你……”
她弯下腰来,轻轻地,几乎就是静悄悄地唱着《玛侬》一剧的最初几段唱词:“啊,多美的钻石……”然后,她亲吻了她。一声叹息。
“这是演出中最精彩的结尾:索朗日·加里纳托要站立起来……”
她做到了。
现在,我们的这三个人物就在柏林歌剧院空荡荡的舞台上。在右侧,是弗拉迪丝瓦娃·安布罗杰维奇,人称弗拉迪。她见过很多世面,但在她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过任何事情能按照她的意愿做到头,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享受过。她清除了人们对她这个人可能会产生的某些看法,她也曾爱过男人,有过性的乐趣,突来的拥吻,狂乱的高潮,她快三十岁了,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一张贪吃的嘴,一颗燕子般的心,而今天晚上,对她而言,某种东西已经结束了,她却还不知道。
在左侧,坐在轮椅中的是保尔·佩里顾。自从我们见到他从三层楼上飞身跳窗而下,落到他外祖父的灵车上以来,他的生活中也发生了很多事。我们曾见过他患了缄默症、紧张症,几乎要死去,然后,1929年12月的某一夜,他大声号叫,回想起了可能落到一个孩子头上的最可怕的一个场景,我们也曾见过他给自己紧紧披上了一件音乐的外衣,就像披上一件外套,疯狂地爱上了这个明星,让她的嗓音穿透他的心。
而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是索朗日·加里纳托,在她艺术生涯最值得怀念的一次演唱会之后,她两手分别撑着一根拐杖,步履维艰地走下了舞台。
三个心灵准备爆发。
今天这个夜晚将改变他们的生活。
从幕后闪出了一个人影,那就是乐队指挥,在整场演唱会上,他都没有表演过哪怕四小节音乐。这一位,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谢谢。”他说,激动得热泪盈眶。
“行啦,”索朗日回答道,“还谢什么呢?”
但是,她心里很清楚。
她的背后,那边舞台上,有三个人正在祈求上帝保佑他们第二天不受追究。他们正在撕那位西班牙画家的布景画,把碎片塞进几只大口袋,从此,将不会有人再看到这部作品了。
“可以把灯开亮一点吗?”索朗日问道。
通常,她的化妆间总是人满为患,崇拜者、官方人士、评论家,她会兴高采烈,偶尔也假装谦虚。今天晚上,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但索朗日很开心,这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她常常为了一些次要理由而沾沾自喜,今晚上她很骄傲,但那是另一回事。
“你看到了吗,匹诺曹?”
她卸了妆,弗拉迪递给她棉球、乳霜。
这就是保尔在返回巴黎的列车上所重见的那些形象。他真希望他母亲能亲自见证这一切……
“去吧,”他对弗拉迪说,“你应该饿了吧?”
“oczywiśście!”
列车一路驶向巴黎。
保尔终于睡着了。他还稍稍打起了呼噜,弗拉迪喜欢这个,这鼾声。对于她,这是个信号,表示睡得稳,无牵无挂,不像那个年轻的检票员,弗朗索瓦,他叫弗朗索瓦什么来着,没关系……对了,叫凯斯勒!正是这个。
在走廊中,他们讲德语。他解释说他替了同事的班,说着他微微一笑。他所没有说的,是他为再见弗拉迪的面而特地向同事提议换的班,因为他还没有她的地址,甚至也没有问过她的姓名,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记住了她回巴黎的日期车次。
索朗日·加里纳托的列车则驶向阿姆斯特丹。途经汉诺威,不许她有别的选择。晚上,一些德国士兵冲进了她的房间,一些穿制服的姑娘检查了她的行李箱,说是得看一看如何。但那些人没有挤撞她,他们应该是奉命而来,例行公事,但重要的是,她当即就得离开柏林,而阿姆斯特丹,则是第一次出发,同意,索朗日心想她将在周末回到米兰,她哪里都不住,尤其不住在这里。她稍稍为那位西班牙画家感到遗憾,但是,他将会为此而欢笑,她见过他一次,漂亮的小伙子,爱笑,一反传统的人。
至于施特劳斯,他没来看望她,甚至都没有给她寄一封信来,他很生气,可以理解。
索朗日想念匹诺曹,还有那个登上梯子的波兰女子,好一个天性勇敢的姑娘。
索朗日很疲惫。
由于她事先根本没有为这次出发做什么准备,她随身没带任何读物,她就睡了。请看这样一个场景。一节头等车厢,夜行列车,整整一个包厢都预留给了这位传奇女人,她肥胖得自己根本就起不来身,因为她身边没有人帮她一下。而通常,她周围总是有人簇拥着,有人献殷勤,有人跟她聊天,给她解闷儿,而今天夜里,她孑然一身,被人从一个城市,从柏林赶了出来,而她在这个城市曾获得过成功,赢得过胜利,理查德·施特劳斯本人从来就只爱她,这是他在来信中说的。铁路公司的一个列车员悄悄地敲响了包厢的门,谁?他打开了门,检查车票,他很惊讶,请原谅,他又关上门,索朗日让他害怕,这只是扔在座位上的一大堆满是皱褶的皮肉,像一条鲸鱼那样喘息着。
实际上,这是一个小姑娘。
她七岁,正是保尔从楼上破窗而落时的那个年龄。她父亲终于回家了,他浑身酒气,几把椅子倒在了厨房里,她站起来,她习惯了,母亲躺在桌子上,父亲压在她身上,这还阻止不了他打她,小姑娘冲上来,拉她的父亲,但他很壮,弯弯扭扭的如同一根葡萄的枝蔓,他长年在室外干活,肌肉结实,她抓过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物件,高高地举过头顶,那是一口煎锅,沉重得就如一块铁砧,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拼命地一击,足以杀死一头牛。他倒在了一侧,流了很多血,母亲跟孩子们一起很快睡着了,就让他那样流着血,就让他这样死去,而任何时候都是这样,任何时候,这父亲,是一头笼中的困兽。每一天他都带来他的那一份暴力、恐怖,孩子们浑身青痕,在学校,没有任何人说什么,那是在农村,假如把身上有青痕的全都算上……
几点了,我们到哪里了?她几乎回想不起来,但她感到远远地来到的种种痛苦,原始的痛苦,由火车声带来的形象,而那火车就滚动在她的脏腑中。阿姆斯特丹,她跟莫里斯·葛朗台一起在那里,他美得就像一个神,几乎有些女性化,他就是在那里创作了《世界的荣耀》,城里头,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住在一家旅馆里,窗户朝向一条运河,这会是在床上做爱的整整一个星期。但莫里斯写啊写的,索朗日俯在他身上,呼吸着他的气味,闭着嘴喃喃细语,音符一串串地写在了乐谱上,一连好几个小时,乐谱覆盖着乐谱,还有很多页被撕碎。索朗日耐心等待,莫里斯终于躺下,他倒在她的身上,精疲力竭,她把他吸入体内,他们睡着了,但是当她醒来时,他已经又伏在那张小桌子上,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面对着窗户,面对着运河。当他结束时,他们在旅馆的客厅中待了整整一下午,莫里斯坐在了竖式旧钢琴前,索朗日手中拿着乐谱,试唱着,顾客们最终要求保持安静,但是随后,所有人都笑了,人们纷纷要求签名留念。一天,在墨尔本,有一个男子过来见她,给她看了她当年为他签名的那家旅馆餐厅的菜单,上面还有莫里斯的签名呢,索朗日激动得热泪盈眶。
另一扇窗户,面对着大海,那是在蓝色海岸,莫里斯是那么美,始终那么美,她给他买了一辆劳斯莱斯轿车,一种疯狂,警察来到,门铃响起,她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他们转过身去,让她赶紧披上一件浴衣,简单地告诉她一句,莫里斯死了。
她的才华,她把它全部归于艰辛,归于悲伤,因为这就是命中注定,就是她的星座,她是一个痛苦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是,而现在,已达终结。
凌晨两点了,火车单调而又平稳的旋律催人入梦,索朗日入了梦,阿姆斯特丹车站快到了,年轻的检票员用他的检票夹拍打着包厢的窗玻璃,这里是头等车厢,请旅客们注意。夫人?我们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索朗日还在柏林,“bitte,bitte!”她高喊道,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这一暴力,这一勇敢。她很高兴组织了这一音乐会,面对着她憎恨到了骨髓的这些人。这没有用,兴许,但她还是做了。
她唱了起来。然后她轻轻哼着,她喃喃细语:
morgenwerdenwir...
列车驶入了阿姆斯特丹火车站。
...zusammensterben.
索朗日·加里纳托,本名贝娜黛特·特拉维耶,出生于多勒(汝拉省),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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