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索朗日的自我夸耀不是没有理由的。施特劳斯确实多次表达过对被他称为“神秘的加里纳托”的这一位的赞叹,这很明显地表现在人们看到这胖女人坐在舞台上演唱时的感觉中,当她表演《托斯卡》或者《蝴蝶夫人》时,她就像是一只蜂鸟,根本就不需要动一下小拇指,就能把你的眼泪勾出来。因此,得到了戈培尔全面信任的施特劳斯,第一个把索朗日的来临看作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戈培尔则第一个把此事当成一个政治事件。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也得到了索朗日本人多次表态的鼓励:“我对赞扬并没有斤斤计叫(较)!戈培尔先生亲自给我写信说,他为我能来而感到自好(豪),我也到处重复这一点,并始终补充一句对希特勒先生的好话,这真的让他们很开心。”

节目单非常符合帝国方面的期待:巴赫、瓦格纳、勃拉姆斯、贝多芬、舒伯特。德国报刊从六月份起,就公开宣布,票已告罄。

索朗日等到七月中旬才向理查德·施特劳斯通报说,她还将演唱洛伦兹·弗罗伊迪格的《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会对他们产生效果的,我的小鸭子,你想象不到的!”

人们很理解这一点。弗罗伊迪格是爱尔富特音乐戏剧学院的校长,一个并不太有名的音乐家,直到他在三月份时被解除职务,因为他拒绝创作图林根的纳粹赞歌。《失去的土地》和《我的自由,我的灵魂》这两部作品,对帝国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会在这个事件上构成一个污点,施特劳斯连忙以外交照会的形式对索朗日表达了这一看法。他写信道:“我亲爱的朋友,这两部小作品跟您的才华毫不相称。更何况,我们也根本不必无谓地在这个被人们誉为历史性的事件中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他说的是,历史性的,我的小兔子,你明白吗?”

保尔开始微笑起来。

“mójboże...ale...cotojest?”弗拉迪问道,双手捧着随索朗日的来信一并寄来的那个大纸箱。

保尔没有回答,他在读信。

“施特劳斯给我来了两次信。”这之后,早已习惯了发号施命而根本不顾及会没人听从的帝国当局,断然拒绝了节目单上的这一增添……并认为这个问题就此已经解决了。

“我回答施特劳斯说,我很理解帝国,我由此认为演唱会本身已被取消。”

那时候,在国家最高领导层有过不少传闻。施特劳斯曾不失勇气地为索朗日的选择辩护,但是,他的行为也没能给最终的决定施加多少压力。那是因为,当局在这件事上早已做了那么那么多准备,索朗日本人也多次发表了声明,取消演唱会比保留演唱会恐怕会更棘手。戈培尔自问,他是不是做得有失谨慎,因为他是那么希望看到加里纳托能为帝国而演唱。取消音乐会将会在整个欧洲引起巨大的反响,会把那个弗罗伊迪格以及另外一些人的处境曝光于聚光灯下。而在柏林,人们会说,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两首音乐小作品,本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他们的马(麻)烦还没有到头呢。我继续发表一些引人注目的声明。吹打着帝国的名誉。至于布景,我给你寄上我已接受的计划。”

“mójboze...ale...cotojest?”弗拉迪又问道,把纸箱递给保尔。

保尔恐怕需要长长一分钟,才能表达他的想法,他简化道:

“这……这……是……什么?一个漂……漂亮的丑……丑闻……要……要来了……”

原先,他是那么坚定地拒绝去柏林见索朗日,而现在,保尔几乎要为自己不能前往而感到绝望了。

七月份以来,博罗茨基先生工作得很好。

“您所要求的其实并不太难,既然它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他十分固执,但他多拿到了五百法郎;在他的情况中,这就相当可喜了。

到了八月底,产品的结构稳定了下来,触摸时很柔和,微微有些油,渗透力很强。它的颜色是奶油白,几乎很像一种乳品黄油。至于气味的问题,经过多次的尝试后,保尔认为只能两选其一:桦木或者茶油。

“现在得转入测试阶段了。”他在小黑板上写道。他展示了几个盖有一个盖子的砂岩小罐。

蕾昂丝很惊讶:

“啊不,玛德莱娜,我可不是一只小白鼠!您不能够强求我做这个!”

“但那是无害的!”

“谁对您说的?”

“制造它的那个药剂师!”

“您的那个德国人啊?拜托了!更何况,他还是个犹太人。”

“我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任他。”

“是保尔求您做的。他每天都用这一产品来按摩双腿,他也没有死掉吧!”

“还没有,瞧您说的!”

“哦……”

蕾昂丝道歉。好的,同意,该怎么做呢?玛德莱娜实在无法把实情告诉她,测试的基本指标,是要证实,实验者在使用之后不会出现痘痘、脓疱、脓肿、横痃等情况。

“您按摩双腿,直到乳霜完全渗透进皮肤。一天用白色盖子的那一瓶,第二天用灰色盖子的那一瓶。然后您告诉我,您更喜欢哪一种。”

“明白。”

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了,保尔、弗拉迪、博罗茨基、迪普雷、玛德莱娜。但是测试并没有得到完全的监控。博罗茨基认定这种药就像烧灼剂用在木头腿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就没有来做测试。迪普雷则完全忘了这件事,但被问到效果时,却回答说很好很好,玛德莱娜执意不用药,因为她担心会有反应,我的皮肤太敏感了,经受不起任何药品的。至于蕾昂丝,她发明了完全合乎其脾性的一套计谋,略施小计,暗地里建议罗贝尔来试一试一种“最有催情作用的”乳膏按摩,她确信,腿部也是可以被解剖学上的任何部位代替的,只要药品能彻底渗透进去。结果,茶油味以五票对一票战胜了桦木味,一种压倒性的却又是相对的胜利,因为实际上,只有保尔和弗拉迪这两个人认真地投入了这一游戏。年轻的波兰女人毫不犹豫地从双脚一直涂抹到肩膀,所到之处,她的身后总是会留下一股毋庸置疑的茶油的香味(“ach,uwielbiamzapachtegokremu!”),这让玛德莱娜实在是忍俊不禁。她跟这年轻波兰女郎之间的关系得到了大大的发展。想当初,她不得已被迫雇用了她,但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她。因此,三个星期之前,看到弗拉迪面对那一次瓦莱乳品店事件的反应,她第一次感到惊讶不已。

费尔南·瓦莱是米奈街上的乳品商,一个智力相当平庸的人,但说话高声响亮,因为他喜欢做一个有个性的人。一天早上,他决定不再为弗拉迪提供服务:

“我们这里不再伺候波兰佬!让他们滚回华沙去,留下法国人好好工作!”

弗拉迪没有办法,只好去别处购物。玛德莱娜发现了,就请她解释其中的原因。年轻姑娘脸红了,因为自己是波兰人而感觉有罪。在玛德莱娜的一再追问下,她说:

“niemogęjużtamchodzić.niechcąmnieobsługiwać.”

这话说得不很清楚。玛德莱娜便一把拉住弗拉迪,带上布提包,一口气跑到那家乳品店门前,只见费尔南·瓦莱还像惯常的那样在那里高谈阔论。

“不,夫人,”他嚷嚷道,有些愤怒,“这里,是一家法国店铺!我们只伺候法国人!”

说着,他就让当时在场的不少顾客做证,证实他立场的坚定正确。所有人全都同意。于是,瓦莱神气地叉起了胳膊,打量着玛德莱娜。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她的直觉。兴许,是在弗拉迪脸红的那种方式中。或者,是在乳品商那耀武扬威的行为举止中……

“难道不是更因为这位小姐拒绝跟您睡觉?”

顾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记惊诧的“哦”声,由于在场的都是女人,一些家庭主妇,一些保姆,这一惊叹更多的是针对那个乳品商,而不是那个波兰姑娘,眼下,她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眼睛瞧着自己的脚,而那个乳品商早已是张口结舌,说不出像样的话来了。几乎像所有人那样,他听说弗拉迪不算是最孤僻的尤物,确实想过要享受一把她的特别照应,并且不停地骚扰她。然而,弗拉迪自有她的好恶,根本就不吃他的这一套。于是,瓦莱先生根本就没戏,只有干生气的份儿……

玛德莱娜揭开一桩丑闻,大大地震动了整个街区,她不动声色地提出了一系列问题:瓦莱夫人是不是知道此事?是不是应该跟乳品商睡觉才能买到他的奶酪?领主的初夜权在巴黎的这个街区是不是又回归了?假如这位女顾客是法国人,瓦莱先生是不是还会赶走她呢?另外,他是不是还会向她提出同样的提议?

随着这一系列问题的提出,某种女性的团结精神促使顾客们要彻底离开这家店铺。伤了自尊的瓦莱先生十分恼火,却不得不承认失败,他强忍住怒火,卖了一块格吕耶尔干奶酪还有半磅黄油给玛德莱娜,而玛德莱娜则很认真仔细地验看了分量和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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