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月七日,在银塔餐厅,罗伯热瓦是最后一个站起来迎接古斯塔夫·茹贝尔到来的人,这清清楚楚地体现了他的精神状态,萨凯蒂悄悄地拍了两下手;在短短一瞬间的犹豫不定之后,人们便开始鼓掌。很简短,但这就足以让古斯塔夫开口说,好啦,好啦,我的朋友们。他咧嘴微笑,满面春风,人们热烈地向他致意,罗伯热瓦朝他伸出手去,却把目光转向别处。古斯塔夫为自己的迟到而连连道歉,多么谦逊啊,人们都准备原谅他的一切了。半个月以来,他成了伟人。

一阵阵喧嚷,椅子拖来拖去,餐具叮叮当当,人们听到了香槟酒开塞的第一记爆响声,侍者过来倒香槟,众人举起酒杯。一个嗓音从某个角落蓦地响起:来一段演讲吧!

古斯塔夫卑微地拒绝。

“但香槟酒是为我而开的!”

众人大笑,哈哈哈,古斯塔夫并不比去年更逗,但去年就是去年。

罗伯热瓦被安排坐到了古斯塔夫的对面。他不禁做了一个表示绝望的动作,这仿佛宣告了即将有一番激烈争论,让人提前摩拳擦掌。在芜菁烧鸭端上餐桌来之前,敌意通常是不会公开爆发的,等待期间,人们一如既往地闲聊起了政治。这一年,可实在是没有什么论战的氛围,完全是众口一词的一言堂局面,左派又回来掌权了,真是祸患无穷。

在最近的议会选举中,中央高等工艺学校派势力小集团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塔尔迪厄身上,不过,这一希望没有得到选民们的分享。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这个致力于现代化的人并没有成功地“化”成什么太“现代”的东西,他对于繁荣政治的信念,说到底,只不过是对他自己的信念。

“国家,”有一个人说,“总应该意识到,改革是必不可少的!”

这句话很好地反映出了该小集团的精神状态,但它有些说教意味,太像是一句政治口号了,然而,在这一集团中,如同在别处几乎任何地方,政治都没有什么好名声。除了有反复不断的丑闻在糟蹋美好的意愿,在动摇最坚定的信仰,人们还认识到,谁都没有勇气来断然采取必要措施,以克服法兰西式的滞重迟钝。萨凯蒂以他那传奇般的灵活,综合概括了人们的一般性观点:

“该是时候了,就让那些知道该怎么做的人去怎么做吧!”

他们才刚刚吃完头道菜,重大的想法就已经摆到桌面上来了。这也充分体现出了一点,即他们急于听一听茹贝尔的看法。

要想很好地理解人们的这一狂热,就有必要对读者解释一下最近三年中发生的事,恐怕还得从1929年末说起,那一年,古斯塔夫靠着伊拉克石油的股票而一夜暴富,其中的奥妙尽人皆知。

生命中第一次,金钱给了他拥有选择权的感觉。工业实业在强烈地激励他,而这一点,尤其因为他对银行业未来的怀疑而不断地得到印证。伍斯特里克银行的戏剧性垮台导致了亚当银行的垮台,让十多亿法郎如石沉大海,一去而不复返。而各个中小型银行,例如马塞尔·佩里顾所创建的那一家,则是最为脆弱的,因而,也是最受威胁的。

于是古斯塔夫转而关注苏雄公司,那是一家普通实用机械企业,厂址位于巴黎的克里希那一带,一直由它的创建人领导着,老板的两个儿子都已经在大战中死去。六套机器设备多少已被废弃,二十来个工人也都到了令人担忧的年龄,顾客在逐渐减少,就像传说中的那张驴皮越缩越小……赎卖的条件很理想,因为卖主阿尔弗雷德·苏雄自己没有后代,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卖掉它。古斯塔夫·茹贝尔很快就为自己英明的直觉判断而庆幸。联合信贷银行破产,然后就是德国达姆施塔特国家银行破产,紧接着不久又是国家信贷银行破产,这些都证明了,银行业这艘巨轮已经四处漏水了。

茹贝尔豁了出去。他辞了职,全身心地投入到他自己的事务中。

他的离去在佩里顾银行的董事与顾客中造成了突发的信任危机。一阵恐慌,一开始诞生于外省的一家分行,很快就笼罩了巴黎的本部,银行根本就不可能满足储户们要求兑换现钱的愿望。政府部门有别的事情要忙,也根本无暇顾及,结果,不到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佩里顾银行就连本带利地死了个干干净净。

夏尔·佩里顾发表了一个庄严声明,这帮助他第二次彻底埋葬了他的兄长。

人们没想到要质疑玛德莱娜,对于所有人而言,她早就不再存在了。

茹贝尔机械工厂的新老板已经商谈好,要购进四套现代化机器设备,淘汰掉那些老工人,代之以新一代的工人,还打算通过签订新的合同,从赛马俱乐部和中央高等工艺学校的老同学联谊会中挑选新的客户。除了这些,还有跟勒费弗尔·萨特鲁达尔开发的一个重要市场,它将保证为飞机发动机提供零件,使得茹贝尔机械厂至少在两年时间内能避免险恶环境,保障贸易顺利。古斯塔夫作为工业界的翘楚,终于感到人尽其才,坐稳了位子。

然而,还是不要过分相信,这一迅速而又平庸的成功,是人们在这一天在银塔餐厅为古斯塔夫·茹贝尔庆贺的原因,不是的,这一庆贺的真正原因,叫作……法兰西复兴会。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茹贝尔既是它的创造者,也是它的传播者、思想者和创导者,总之,法兰西复兴会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他本人。是他以他那清晰的表达提交了它的出生证明:美国经济危机的震撼范围终于波及了法兰西的海岸,德意志帝国危险地重新武装起来了。欧洲如今千疮百孔,濒于崩溃,但是法兰西的政界还沉湎于男女私情,弄虚作假,不学无术。是时候了,他解释说,权力应该赋予那些人以重要性,那些睿智的、有经验的、有信心的、爱国的人,尤其是那些有——才——能的人,这些技术人才。

这就是法兰西复兴会,一场运动,一个“思想实验室”,由专门人才所构成,它将使法国赢得新生。

议会装作鼓掌欢迎的样子,因为人们不能不了解,也不能公开打击那样一个集团,它让法兰西工业的精美之花结成了一个同盟,从电力到汽车制造,从电信到化学,从冶金到医药。

“政治家已经提供了他们的证明,”茹贝尔说,“它们实在让人很难忍受……是时候了,该由那些非政治家的爱国人士最终对法兰西人民说出真相来了!”

所谓“非政治家”一词,其实就是“反共产主义者”。

“我实在看不出来,人们怎么会同时既是非政治家,同时又是爱国人士,”罗伯热瓦开口道,“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茹贝尔莞尔一笑。

“所谓非政治家,我亲爱的罗伯热瓦,说的是,我们首先都是看重实效的人。一项措施,不管是偏右的还是偏左的,只要有利于国家的振兴,那就是好措施。至于爱国主义嘛……我们只是想,必须提前准备应对各种意外的情况。”

“什么意外情况?”

茹贝尔嗤嗤地笑了起来,声音虽小,却足以让人听到。

“希特勒赢得了七月的选举,德国在九月就退出了国际裁军会议,你觉得呢?这还不让你震惊吗?”

“真是无休止的外交游戏啊,至于我,我倒觉得希特勒让人放心,他将让一片混乱且各自为政的德国恢复秩序……您弄错敌人了,茹贝尔。”

一阵小小的喧闹声响起,表示赞同。

“这是因为你不会阅读。”

反驳正在转为侮辱,而这,这可是违背了集团内部约定俗成的规则,我们可以不同意对方的观点,但我们还是同伴关系。于是,茹贝尔忙不迭地过来赔不是。

“对不起,罗伯热瓦,是我表达有误。我想说的是,您不会读德语。”

“那假如我会读德语的话,我将知道些什么呢?”

“希特勒正在一步步走向权力,他视我们法兰西为死敌。”

“哦,是吗?我读过这样的……”

“看来,这让你不怎么感兴趣啊。然而,还真有见鬼的呢。你听听:‘...dertodfeindunseresvolkesaber,frankreich……’哦,对不起,你是不懂德语的,它的意思是:‘但我们人民的死敌,法兰西,在无情地扼杀我们,耗尽我们。在我们看来,我们不应该放弃任何手段,来击败如此疯狂地仇视我们的敌人’。我看不出你还必须……”

“这是报纸上说的吗?”

“不,这是希特勒先生的回忆录《我的奋斗》中写的,那可是纳粹党的必读书啊。”

“这是政治,古斯塔夫,没别的!没有人想要一场新的战争。希特勒拼命提高赌注,为的是能当上总理,他提高嗓门儿大声吆喝,但他会选择一条和平主义的道路。要知道,武装冲突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对这问题,各人自有各人的判断……但历史将做最后的总结。”

古斯塔夫·茹贝尔认为再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了。因为,饭桌上,赞同他的观点跟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应该会同样多,众说纷纭嘛。

借着沉默,罗伯热瓦想推动一下他自认为的长处所在:

“而且,你的事,也实在太抽象了。你的法兰西复兴会将会发表研究文章,可是,谁又会去读它们呢?当然,它将提出一个改革纲领来,可是,谁又会把它付诸实施呢?”

此刻,一个认真的观察家将会注意到,整个这帮人,就像是在前一个话题上那样,又不知不觉地分成了两派。这还真是一个时代特征,一切都是分裂、争论、分歧的对象。

“我们就别再这样一味抽象下去了,罗伯热瓦,我向你保证,”茹贝尔平静地说,“我们月底再约吧。”

“谁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呢?”

茹贝尔只是一笑了事。

萨凯蒂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比赛时间已经够长的了,就出面说:

“我们的年度晚餐是不是因此要改成一月一度了呢?”

哄笑,放松,众人又打开了香槟酒,该是谈论女人的时候了。茹贝尔瞧了瞧他的表,想到了他自己的女人……

……蕾昂丝,此时此刻,正手脚并用地趴在床上,在一个叫罗贝尔的小伙子腰股的一记记猛烈撞击下气喘吁吁。

有人敲墙,喂喂。“好了,很快就结束了。”一个女人的嗓音,尖厉,刺耳,神经质。蕾昂丝哈哈大笑起来,倒在了床上。我的天哪,我这一下玩儿的,也太不可思议了,她都大汗淋漓了。而罗贝尔他,则精神饱满。“两分钟,亲爱的。”她求他道。她仰面躺下。房间很小,不太通气,空气中饱含了混杂了性器官、柏油、汗水的气味,冷凝的水汽在玻璃窗上形成细流,慢慢地流淌下来。“把窗子打开一点嘛,亲爱的,好吗?”清新的空气让她感到舒适。她扇着风,汗珠儿一滴滴地滚动在她的肚子上、腰身上。罗贝尔点燃了一支香烟,坐到了床沿上。蕾昂丝把他的性器捏在手里,想也不想地就那么抚摩着,对于她,它就像是一串要数着拨的念珠。

“我兴许还得过去一下呢,现在几点了?”

罗贝尔装出一副要去看钟点的样子。

“你的表在哪儿呢?”

他脸红了。

“哦,不!你不会真的又把它给卖了吧?”

一块价值一千法郎的表,有好几个表盘呢,蕾昂丝上个月刚刚送给他的!

她一生气就站起来,走向挡住了水盆与毛巾的那道屏风。好一个美人,人们无法想象有比她更纤细的身形,更凹凸有致的胯部,更精致婀娜的腰身,更圆润结实的屁股,阴毛刮得更干净的三角区,就连本身并非特别爱激动的罗贝尔,也不禁感到呼吸急促。

她在一旁匆匆梳洗时,还不忘悄悄地转过头来看。罗贝尔还坐在床上,神情窘迫。蕾昂丝便微笑起来,她发现他很动人。

这个罗贝尔,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着又长又高又挺的鼻子,两只眼睛离得很近,眉弓很低。他厚厚的嘴唇几乎永远都闭不上,让人总是看见他一口黄兮兮的牙齿。当人们问他,他那张有些向后拉的脸以及那双大大的招风耳是从哪里来的,他就会回答说,那是一次狩猎事故的牺牲品,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大抵如此。由于那段插曲的自然后果,人们可能会依据不同的观察方式,发现他有一副天真老实或者害羞的模样。有时,他的样子颇有些吓人,让姑娘们稍稍感觉害怕。蕾昂丝的趣味与众不同,她对那些小流氓会有一种奇特的兴趣,也就立马喜欢上了他。

罗贝尔是个汽车修理工,从一开始干的就是这个,因为他天生有一双大手。而他读书就不太灵光了,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好成绩,小学毕业证书对于他简直就是遥遥不可企及的地平线。家里人见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早早地让他去当学徒了。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去为一些摆出老板架势的熟练工人擦洗零件,只因为这些人觉得,他们可以随意支配这个小小的学徒工!罗贝尔很喜欢汽车,不是为了车子中的机械,而是为了体验坐在方向盘前驾车的那种快感。有一些姑娘也喜欢那样,而罗贝尔喜欢的也恰恰是这一类姑娘。还没出一年的学徒期,他就在一个晴朗的星期日,悄悄地掀起修车铺后面的铁帘门,借走了一辆已经修好就等顾客来取的汽车,出去兜风。返回时,因为没钱买汽油补上耗油的亏空,他不得不从所有其他汽车的油箱里分别吸上那么一点点油,东拼西凑地大致凑足了够数的油,嘴里的那股汽油味,只是小小的麻烦而已,这并不会让他泄气。

十九岁时,他为外出兜风,已经开过不计其数的豪华车,那些型号牌子的豪车全是他永远都不可能买得起的。他的哥哥找姑娘们,他则专门负责顺出汽车来,开车带姑娘出去疯玩,晚上回来后,他们把汽车还了,却把姑娘留下,那是多么美好的年代啊。可谁知道,有一天,好日子戛然而止,那是凌晨一点左右。在一辆法尔玛a6b超级跑车中,一个姑娘喝多了汽酒,心情愉悦,把脑袋伸到了方向盘底下罗贝尔的两腿之间,向他表示热情的感激,结果飘飘欲仙的他连续猛烈地撞上了一辆微型标致、一辆菲亚特3型,还有一辆11cv,并最终撞破了一家鲜花店的橱窗玻璃。奇怪的是,事后,修车行的老板居然还留用了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家店去干而已。

从那一天起,罗贝尔就开始忙着还债,拆东墙补西墙,从偷来的汽车中卸下零件,换到别的汽车上去,然后想办法出口到国外卖掉,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装了他满满一脑袋瓜。

罗贝尔说话做事纯粹凭着一种本能。他也不是不能思考,但是他无法思考得太长久。要回想超出一个星期的事,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难事。这样根本无法想象远大前景的缺陷,使他成为了一个追求及时享乐的人,一个只顾眼前的人。他有这样的一种幼稚性,在他看来,唯有现在才是切实存在的。对于他,一切努力都应该有所值,他喜欢抓住送到他眼前的那些东西,比如一辆汽车、一个姑娘、一张钞票。他无法确定他能够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者的区别。罗贝尔尽管思考得不多,却具有某种冲动的智力,他能凭感觉意识到种种事物、种种形势。必要时,他也会掩饰自己,也会避害趋利,可能的话,也能做到见好就收,一旦遇到危险,也会溜之大吉。

过了两年在轮船底舱一般的炼狱生活后,罗贝尔某天早晨清醒过来,本能地意识到他的债已经全都还清了。他就是这样,从不弯弯绕,是,就是是,不,就是不,很干脆,而现在,就是不。

随着他慢慢地走近圣芒代的修车行,他甚至坚信,他已经还够了钱,现在有了信用,他只想带上一辆汽车走人,并不一定要一辆大的,一辆“豪车”,但在他的价值梯次上,一辆汽车就是最能体现他那恢复了自由的合法地位的东西。不过,老板可不听他的这一套。见此情景,罗贝尔二话不说,顿时抄起了一个千斤顶,粗大的右手那么一挥。结果,他就在巴黎的桑岱监狱里待了两年,在里头结交了一些新朋友。

从监狱里出来后,他变了一个人。修车行可算是完了(尽管他对汽车的爱好始终不变),那份工作也早已归了其他人,罗贝尔只能自己开业。好在他天生手巧,精于机械问题,也不太受其他什么因素的影响。总而言之,他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得以成为溜门撬锁之徒,只不过他还缺少那么一点点策略、一点点头脑。于是,他开始了长长的一系列行动,其共同点就是永远都不按计划而行。那一次,在整整两个钟头竭尽全力地对付门锁以后,他进入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公寓。因为房主已经在前两天搬家了,他只发现了几个盖子大开的箱子,还有一些假珠宝,假得也实在太明显了,足以让窝藏者捧腹大笑。走出这一家的花园时,他又倒霉地撞上了两个警察,这年月,想要活命,还真是相当难啊。

罗贝尔从未想象过,在他的行动安排中,始终还缺乏一种方法。对于他,这种种风险本身就是干这一行的内容。但在他盗窃不成反而被当场发现的那一天,他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丝疑问。那是在一家商店的底楼,一个女人二话不说,端起猎枪就朝他开了一枪。幸亏他反应得快,猛一低头躲过了枪弹,飞溅的瓷器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还有半拉耳朵,他侥幸逃得一命,但流了很多血。从医院里出来后,他便质疑起了自己的职业选择。

也正是在这一时刻,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魔爪逮住了他。

第一次战斗,他的肩膀就负了伤,他经历了一次毫无荣耀可言的无谓冲突,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想方设法地转移上,他让人送他到一个新的医院,然后,又调到一个新的部门。

退伍之后,他干了一阵子“小修小补”的活。哦,他就是这样颇有些难为情地称呼一系列不无暧昧的小小事务的,正是这些小伙计,让他在某一天匆匆离开了法兰西的领土。后来,他在北非的卡萨布兰卡认识了蕾昂丝。

蕾昂丝听见时钟当当地敲响,下午两点啦,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仅仅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可以梳洗一下,放下衣服,搭在屏风上。她憎恨这家旅馆。在走廊中走来走去的妓女,简直比巴黎歌剧院广场上的汽车还要多。但是罗贝尔,那是她的菜。一旦房间里昏暗下来,他就像鱼儿入了水,鸟儿入了林。旅馆位于第九区。茹贝尔街。她选择了这一家旅馆,也是因为这个名字。

“茹贝尔街,哈哈!真逗,不是吗?我喜欢,那家伙……”

“又不是你跟他睡觉……”蕾昂丝差点儿这么回他一句,但罗贝尔的嫉妒既是有选择性的,又带有某种任意性。有时候他还手脚麻利,尽管蕾昂丝很喜欢玩打屁股的游戏,但罗贝尔并不总是坚持那样。

她匆匆穿上连衣裙,他则转过脑袋来,抚摩她的乳头。“那就明天见啦?”刚一转身,他早已离开了房间,跑去看他错过了的赛马的结果。

结束了一番最简单的洗漱之后,蕾昂丝想到了她马上要去找的茹贝尔。她从来就没能受得了他,这家伙,他身上的一切她全都不喜欢,他的气味,他的皮肤,他的气息,他的嗓音。她在问自己,他已故的妻子曾经有过什么,她指的当然是性欲方面。他实在比一个初领圣体者还更不懂风情。还有呢,她,当年初领圣体时,早已是见过了狼的女人,有过性经验很久很久了。这就是跟那些所谓晚熟男人之间的问题,他们总想追回失去的时光,实际上,她觉得他更碍事的方面还是他的呼噜,而不是他隐修士般的种种怪癖,他并不抵抗,整整一刻钟死盯着天花板瞧,当然,这还不算什么。

蕾昂丝在这一历险中赢得了很多。金钱是一方面(茹贝尔是不太在意花销的),还有另一方面是时刻的安排(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他们早就应该结婚了。

她匆匆离开了旅馆,来到林荫大道,两腿依然还跟棉花那么软。她在一家商店的橱窗玻璃前瞧了瞧自己,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她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可以匆匆捯饬一下,好让自己有一副年轻资产者女子的模样,她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茹贝尔和他的女人都低头看了看各自的表。

他稍稍有些担心。按照传统的规矩,在这里,在餐桌上,他们可以谈论女人,但他们是看不到女人的。因此,当蕾昂丝按照她丈夫的要求,一边急匆匆地冲进了大厅,一边忙不迭地连声道歉时,她还以为聚餐已经结束了呢。我很抱歉,她装作要转身回去……根本就不晚,古斯塔夫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已经在那些同学身上标记上了最后一个句号。蕾昂丝的美貌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不,不,茹贝尔夫人,您不用道歉,众人的目光一会儿聚向她那秋波频送的明眸,一会儿又集中到她那不紧又不松、不肥又不瘦的胯部。那些从侧面斜眼看她的人,贪婪地瞄准了她那恰到好处的经典臀部。她穿了一件精美的象牙色中国绉丝裙袍,头发上插了一把黑色的酪蛋石梳子。夫人,您请留下来,坐在这里!茹贝尔喝着乳清。坐在蕾昂丝边上的萨凯蒂发现,透过科蒂香水浓烈的香味,这个见鬼的女人正在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性欲的气息。

迪普雷先生停顿了一下,却被同样也正从车间里出来的其他工人推搡着,出了工厂大门。玛德莱娜·佩里顾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不会是偶然路过的,更何况她还盯着他看呢,于是,他穿过马路,走向她。

“您好,迪普雷先生。”

他只做了一个简短的动作,伸出食指碰了碰自己的帽檐,她在这家工厂门口的出现让他稍感尴尬。他们当初是偶然相遇的,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去年秋天,他们彼此没什么要说的,只有相当别扭的回忆。他当时对她说过,他是一家装配焊接工厂的工头,工厂就在夏多顿街,不难找到的。

“我们可不可以……”

她指了指街道,她想跟他说说话,而人行道可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们就一直走到了圣乔治街,他为她打开热尔麦娜记餐馆的门,他是经常在那里吃午餐的。他领她一直走到最尽头,在隔壁大厅里,有人正在打台球,喧闹声传来,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她点了一杯柠檬水,他则要了一瓶维希矿泉水。他难道从来就不像所有男人那样喝啤酒、葡萄酒吗?她这样问自己。为了赢得些许时间,她带着一种略微夸张的兴趣,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家餐厅,仿佛他把她带入了一个他经常跟她谈起过的,而她也觉得很奇妙的地方。这个戴帽子的女资产者引发了消费者的好奇心,但迪普雷先生是个很矮壮的人,浑身散发出一种巨大的力量。他支棱着的耳朵,他那稍稍带有一些眵目糊的眼睛,让人敬而远之。打台球的人们又回到自己的游戏中。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佩里顾夫人?”

她又喝了一口柠檬水,他却没有动自己杯子中的水,他僵僵地直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我来是……向你讨建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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