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德烈发现保尔在床单下偷偷地读儒勒·凡尔纳的一部小说。“我们允许读这样的书了吗?”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晚上十点的钟声早已敲过。客厅中有宾客来,他们正吃着晚餐。从保尔的房间都能听到玻璃杯的叮当声。一股香烟味从楼梯上悠悠地飘来。保尔红着脸,承认了错误,于是,就要打屁股,脱下睡衣,趴在安德烈的膝盖上,脏小孩。这之后,保尔又躺下。安德烈则俯下身来,满是怜悯。他也仔细地听着晚餐的声响,那些说话声消失了,四周安静下来,他便又走向了他的学生,露出悲伤的神态,轻轻抚摩着他那发红的屁股。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然后,是床边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两只皮鞋笨重地落到了地板上,而从底楼那边,传上来一阵突然爆发的笑声,兴许是有人刚刚讲了一个笑话,然后则是一阵嘻嘻哈哈声,男人们走向了吸烟室,女人们彼此之间会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何等的责任啊……保尔闭上眼睛,脑袋缩在枕头底下,他感到安德烈紧贴着他的身体躺了下来。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他的词语……他的双手,然后是他的分量。还有疼痛。好啦,好啦,结束了,行了,你瞧,已经结束啦,腰上的疼痛,那种被一撕为二的感觉,你看,安德烈嗓音低沉地说,声音很低,他呻吟着,他说,当保尔不好好学习时,他是多么的不幸,然后他又呻吟起来。小保尔将答应他的朋友安德烈,不是吗?不然将是惩罚,那就不会是戒尺打在手指头上那么轻松的事了。

玛德莱娜当然记得,那一时期,她一晚上要到儿子的房间去四次。“好啦,我的心肝,平静下来吧,妈妈在这里。”她抚摩着他的额头。他则像一只小猫那样颤抖不已。蕾昂丝也跟着过来了:“您去躺一会儿吧,玛德莱娜,我来照看她一会儿,然后我再走。”

因为保尔每天夜里都要醒过来几次,仔细注意着仆人专用楼梯上的脚步声,担心安德烈会停下来,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匆匆地脱衣服。有时候,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只因为他感觉到安德烈的气息喷到了他的脖子上,带着酒精味、烟草味,他的手到处……“他不愿意我离开,这小无赖。”玛德莱娜笑着说,因为保尔一听说家里有晚宴,或者她要出门去看演出,就会大哭起来,好啦,她说着,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她穿着晚礼服裙,有时候还穿上了外套,妈妈不会回来很晚的,他死赖着,缠住她的胳膊,像是一只小动物。“你也应该长大了,保尔,还有,你得乖乖地睡觉,我可不想外出的时候心里还生气,还念着你那么不乖,我的宝贝,你应该明白。”他说:“是的,我明白。”玛德莱娜心想,他可能是怕黑,“我会让走廊上的灯一直都亮着,等我回来以后再把它关上,我答应你了。晚安,安德烈。”他听到,玛德莱娜在低声地对安德烈说话,“您好好看着保尔,谢谢了,您真是个天使。”还有轻轻的声响,保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声响,它有些像匆匆的亲吻,有时甚至是一阵嬉笑。“嘘,好啦。”玛德莱娜说,嗓音像是很喜兴。然后,是楼梯上衣料的一阵窸窸窣窣,夜幕降临之后,灯光一直亮着,就像她说的那样,一直到安德烈的影子出现,保尔翻身朝向墙壁,他的心狂跳不已,直想呕吐,脚步已经来到床边,皮鞋落到了地毯上,响声沉闷。

外祖父的形象浮现了出来。这个魁梧壮实的老人散发出烟斗的烟草味,保尔最常见到的是他坐在他的写字台前,房门一推开,他就会抬起眼睛来:“啊,是你呀,我的小家伙,有什么事情吗?过来吧。”他从来都不拒绝照应他,从来就没有过那样的事儿,从来都没有。他的房间有一股黑咖啡的味道,外祖父,他,身上有一种古龙水的香味,当他拥抱你的时候,他那硬硬的小胡子就会扎到你的脖子上。

玛德莱娜满脑子都是她父亲坐在书房中的形象,只见他把小外孙紧紧地抱在怀里。

有一天,佩里顾先生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说,我们最好还是让他进一个学校,他难道不是应该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吗?”

“爸爸,你就别掺和这件事了!他是我的儿子,我会按照我的想法把他养大的!”

佩里顾先生可不是个瞎子。他也不聋。他跟其他人一样,应该能听到玛德莱娜沉闷的脚步在深更半夜之际响起,走在仆人用的楼梯上,或是悄悄下来,或是悄悄上去。但是,怎么开口对女儿说这个呢,那是不可能的。他并没有太坚持,但她倒是经常发现保尔到他外祖父的书房去,甚至就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保尔并不跟他的外祖父说起这一切,他找不到什么词语来说这些。但是,正是在外祖父的身边,在这一烟斗的烟草气味中,在他睡袍的羊绒的皱褶中,保尔前来躲避,来睡觉,来寻求慰藉。外祖父的书房是他的庇护地。唯一的庇护地。

然而,有一天,外祖父死了。

那个安葬他的日子来临了。

当时,玛德莱娜打发安德烈去找他,一个愤怒不已的安德烈,漫不经心地处在他那第一个伟大记者的使命之中,一个怒不可遏的安德烈,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在外祖父的书房中找到了保尔,催促他下楼。

这孩子迟迟不肯,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安德烈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恼火地下了楼。

保尔泪流满面。他孤独一人,将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他了,既然外祖父已经死去。

保尔打开了窗户,爬上了窗台。

当他看到安德烈出现在了底下的台阶上,他凌空一跃。

现在,他酣睡在他母亲的怀中。一丝蓝莹莹的光照射下来,宣告了白日的到来。她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她被孩子的分量压得手臂有发麻,累得要死,身子因痉挛而扭曲,但她依然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呼吸着。她不无惊讶地突然想到,她现在对保尔所做的,恰恰就是以前她父亲所做的。

人们听到了新的一天中最初的声响,弗拉迪走了进来,停在了门口处,轻声地问道:

“wszystkowporzadku?”

带着一种很确切的本能,这年轻的波兰女子不等回答就向前走来,她把保尔抱进怀中,然后放到床上,让他躺下。

玛德莱娜始终坐在那里,目光空洞。

她真想宰了他,她要跑去他的家,敲响他的门,当他来开门时,他马上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会后退一步,而她就会朝他开上一枪,把整整一梭子子弹都打进他的胸膛。

这些杀人的念头猛烈地钻透回忆与职责的沸腾岩浆。那段日子里,保尔遭受到了多么可怕的不幸,她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而那个漫长的阶段,恰恰正是她偷偷地爬上楼梯去跟安德烈幽会的那段日子。

假如她立即匆匆赶去他那里,假如她什么都不想地直接上楼去,那她就会杀死他。她会敲响门,等门一打开,她就会伸开双臂扑向他。她就会狠狠地推开他,推得那么狠,他会一直后退到敞开的窗户边,等到他的双腿感觉到了支撑点的那一刻,他就会明白,他就会号叫着跌入空无之中。她会俯身探望,见证他的坠落,看到他身体奇怪地蜷曲成胎儿般的姿势,先是跌落到一辆卡车的引擎盖上,然后反弹起来,再落到路面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一辆汽车会立即刹车,但依然避免不了撞上去……

是的,假如她立即就冲上去,兴许……

但她没有那样做,这并不仅仅取决于她所缺乏的能量,还取决于她对后果的害怕,因为说实话,她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那些后果。

不,那是因为她同样也是有罪的。

她都做了些什么,我的天哪?她导致了何等可怕的一片废墟……

保尔恢复了平静。那些揭示折腾得他精疲力竭,但是,两天后,他又开始吃饭,听一点音乐,玛德莱娜隐约感到,他已经放松下来了。

但她自己还没有。

她兴许会去警察分局。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警长来这里听取起诉,采录事实陈述,仅此而已。

保尔动了动身子,脑袋四下里乱转,叫喊道:

“永……永……永远……不!”

玛德莱娜发誓,她会像他希望的那样去做,但她的两次卷土重来,每一次都引起保尔一次新的惊恐发作,他不愿意重复这一切。对任何人都不!永远都不!

当他后悔把这一切都讲给了她听时,她不禁扑倒在他脚下,请求他原谅,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从混沌不堪的这一星期中清晰地显示出来的事实是,保尔将永远都不会做证指认了,他显然承受不起一番如此的考验。

她向他起誓,说是再也不说这些了。保尔示意他明白了,但他整个人都透出对他母亲的怨恨,而她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恢复她的平静。

玛德莱娜在自己错误与罪恶的单子上又加上了一条,她曾建议保尔再深深地痛苦一次,来重新做一番供认,而要想从那些事实导致的悲痛中彻底摆脱出来,没有多年的时间是根本不可能的。

多年的时间,通向一个一秒钟里下定的决心。

她走向她的小书桌,打开桌板,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处涂改,就写道:

巴黎,1929年1月9日

亲爱的安德烈:

我为您那天来时发生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保尔做了一个噩梦,他让我们实在感到有些害怕,很可惜,它扰乱了您那可爱的拜访。

请不要责怪他,也不要责怪我们。我们永远都欢迎您来,这您是知道的。

有一件小小的礼物要给您,保尔渴望能送给您,就算是圣诞节晚到的礼物了。

别让我们等急了,快快来看我们吧!

您诚挚的朋友

玛德莱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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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生》《必须找到阿历克斯》《必须牺牲卡米尔》《天上再见》《悲伤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