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是,而皮卡尔小姐也就走了,那是在一两个星期之后。已经有十三个月了,我刚才说了,一年,反正都差不多,是吧?”

她伸出手来,玛德莱娜给了她二十法郎。

在汽车里,她屈指算了起来。去年五月,那应该是古斯塔夫发现她“偷窃”的那个阶段。从工资中扣钱的措施,大概给了蕾昂丝一个太重的负担,使她无法再留在普罗旺斯街,而不得不去找一处稍稍更便宜的租房。

她搬家了,但出于羞愧,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玛德莱娜又一次指责起了自己的自私自利,她竟然什么都没发觉,什么都没询问。蕾昂丝搬去什么样的陋室中生活了?玛德莱娜不会让这情况长期持续下去的。她想知道真相……不,不是真相,那会很伤人的,不,她将告诉蕾昂丝……说她可以搬来住在佩里顾家的公馆。就这样。用不着改变太多。既然现在安德烈已经搬走了,那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了蕾昂丝来占据那个小房间,当然,得给它翻新一下,稍稍修饰一下,但那用不了太长时间的……

她意识到,她要做得仿佛生活还在继续,没有什么太邪乎的事发生过,这个投资的故事只是一场噩梦,日常生活的回归会很容易把它给驱走的……

家中,没有一张唱片在转,保尔正等着她。气氛很凝重。弗拉迪惊人地沉默着,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一个候见室等待着。保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的母亲。

“蕾昂丝恐怕很难能陪你去了,我的天使……”

保尔慢慢地松开了嘴唇。正是在这一刻,他面如死灰,就像玛德莱娜当时在慈善医院看到过的那样。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那么巴巴巴地说了一通:

“就让弗拉迪陪你一起走吧。行吗,弗拉迪?”

“tak,oczywiscie!zgadzamsie!”

“我这就去准备证件……”

去一趟意大利使馆,更正一下火车票上的姓名,紧急发送两件行李给弗拉迪,签署一份委托书,同意由女护士陪同她未成年的儿子一直到米兰,这一切得花费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但是,到十七点三十分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车站,保尔穿着旅行装,那是蕾昂丝建议特地买的。弗拉迪盛装打扮,人们几乎会说,她是用窗帘的布料为自己定做了一件裙袍。玛德莱娜有些紧张,但她放弃了再一次嘱咐保尔,因为他早已经听过了十几遍,她也不想嘱咐弗拉迪什么,反正她什么都不懂得,她在那里紧紧地握住一个看不出是什么年头的皮夹子,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子意大利里拉,那是玛德莱娜以一种无比潇洒的风度递给她的,那可绝不是出于信任的本性。

搬运工准时地等候在里昂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弗拉迪一直把保尔推到车厢门前。在行李箱、木头箱、匆匆忙忙的旅客、兴奋的家人、激动的情侣的不停运动中,他们把轮椅安放到车厢一头的行李架那里,把保尔一直抱到座位上,座位靠窗,在一等车厢的一个包厢中,红色的呢绒,浅色的木头隔板。他们把旅途用的个人物品放到座位上方的网兜中,玛德莱娜无法阻止自己去找列车长,托他多多照顾一下保尔以及他的女陪同,列车长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宽阔的胸脯,短短的腿,在两条如天线一般翘起来的浓眉的遮掩下,目光似乎透着一种野性。

看到她的孩子就这样远去,玛德莱娜的心揪得很紧,孩子,那样兴高采烈,根本不会想到他母亲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当真想不到吗?兴许还不会那么不在意吧,因为,当玛德莱娜不得不离开车厢时(列车员早就在一再催促,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夫人,您现在得下车了),保尔在她耳边喃喃细语道:

“会……会……过……过去的,妈……妈。因为我……我爱……爱……爱你。”

列车驶离车站已经有好几分钟了,玛德莱娜依然站在月台上。

保尔还是第一次远离她呢,奇怪的是,她心中有着一种平静的伤感,这让她变得十分坚定。一切都可能降临到她的头上,但她都可以忍受,只要她的保尔得到了保护。

保尔也一样,处在某种喜忧参半的矛盾情感中,因扔下他母亲一个人在巴黎而心情沉重……而他所听说的那些事,差不多也就是一切,预示了未来时日的无比艰难。但无论会发生什么,这次旅行的记忆将会留存下来,他将前去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将在那里听索朗日演唱,他在那里经历的一切,将永远都不会被人夺走。

列车长是个波兰移民的儿子,相信自己这一次负有重大的使命,因为玛德莱娜塞给了他五十法郎。尽管是个法国人,但他父母的语言,他还是讲得很好的。当列车顺利出发,他也按照工作条例完成了必要的工作时,他就开始跟弗拉迪聊开了天,保尔则通过那女子的嘎嘎大笑、咯咯暗笑、哧哧冷笑,毫无困难地猜测到对话的内容与结果。那些笑声,跟当初弗拉迪带着他去见米洛美尼尔街上煤炭商的儿子,或者去见住在托克维尔街的埃菲尔铁塔的电梯工时所见识的种种笑声,全都是一样的。

保尔和她安坐到了餐车上为他们预留的位子上,这是一张漂亮的桌子,铺了印有铁路公司字样的白色桌布,顶上有一盏小灯,投下一圈漫射光。桌子上摆了银制的餐具,水晶的杯子,就像画报广告中的那样,弗拉迪点了半瓶红葡萄酒,她如在云雾中。

夜色开始降临,保尔在卧铺上躺下,蜷缩在了上了浆的被单和苏格兰羊绒毯子下,任由舒适的瞌睡感昏昏袭来,很快,他就只感觉到弗拉迪与列车长的嗓音,几分钟后,他就被年轻女护士的喘息声以及车轮有节奏的隆隆声催了眠,只觉得车轮声就像波莱罗舞曲极其明显的节拍,而就在几个星期之前,巴黎唱片店的售货员才刚刚让他欣赏过这首舞曲中那无休止反复的旋律。他沉浸在了搏动着激情的睡眠中。

玛德莱娜甚至都没有躺下睡一觉,她花了大半夜的时间重读了那些文件,它们确保了她在英格兰、美国和意大利股票的所有权。

一到六点钟,她就开始梳头,穿衣,但她的胃沉甸甸的,喉咙发紧。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焦虑的迹象。苍白,严肃,专注,很像是那些囚犯的脸,正疲竭地等待着死刑的到来,平静而又坚定地走向死神的怀抱。蕾昂丝八点半之前是不会到的。她叫司机备好车,然后马上就出了门。

“啊,是你啊!”

奥尔藤丝穿了一件有花枝图案的便袍,脚上是一双缀有毛皮的拖鞋。她的脑袋上满是卷发夹子,活像是花婆娘,让所有男人不禁想入非非地猜想自己将有一天会拥有她。她没有请玛德莱娜进门,而是叉起了胳膊挡在了那里。

“我来找我的叔叔,我需要跟他谈一谈。”

“夏尔很忙,你能想象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一个出众的议员,总是有人来找他,他自己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

“即便连自己的侄女都不见吗?”

“敢情他还有个侄女啊?啊,这可真的是天下头号新闻哪!”

“我得见他……”

奥尔藤丝哈哈大笑起来。

“啊,这就是佩——里——顾——马——塞——尔家族!他们只消动动嘴,所有人就全都得忙死!”

这一突如其来的敌意,更因她平素的愚蠢而显得明白无疑。

“我不明白这……”

“没什么可惊奇的!你父亲也不会明白的。”

奥尔藤丝的嗓音很尖,她连连摇头,几个卷发夹子便一个劲儿地乱晃,然后就掉了下来,她却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她的脸被一大堆卷发纸给框定,它们像是上了发条似的,在脑袋边上不停地乱跳乱颤。

“所有人都得听从命令!这一切已告结束!啊!佩——里——顾——马——塞——尔家的人,他们将从高处跌落!”

奥尔藤丝愤怒地朝玛德莱娜迈了一步,伸出一根复仇的食指,指向她。

“第一,夏尔用不着听小姐的命令;第二,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好;第三……”

也不想一想这第三会是什么,她就连忙总结道:

“这会让你目瞪口呆的,哼!”

玛德莱娜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

她让车子开往《巴黎晚报》报社。

编辑部的大会,就是说,记者们听取领导意见的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让玛德莱娜坐在客厅里等一下。

基约多四十分钟之后才来到。他连声道歉,亲爱的,这报纸都让我快要疯了,我想我已经太老了,干不了这一行了。早在十年前,他就对所有的来访者这样说,但谁都知道,他会一直干到死在办公桌前。玛德莱娜没有站起来,她盯着他瞧,等着他讲完那一套废话。最后,他坐到了她的旁边,像是有所悔恨。

“我想象,对您来说,情况很是复杂吧?”

“都是谁的错呢?”

这一问题让基约多怔住了,像是触了电。他一手放到胸前,仿佛自己受到了侮辱。

“您的报纸,”玛德莱娜继续道,“连篇累牍地不停夸赞这一罗马尼亚石油股票的价值。”

“啊,是的,这个……哦……”

他稳住了神,这看得出来。

“这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信息,而是一些消息。一家日报总要向出钱买它的人传播一些有用的消息吧。”

玛德莱娜很难弄明白。

“什么……这些文章……是付钱请人写的吗?”

“开门见山就说大话!一家我们这样的报纸,没有经济支撑根本无法生存,这您是知道的。当国家支持一种如此重要的债券时,那是它认为,这对国家的经济是必要的!毕竟,您不该指责我们的爱国行为!”

“你们是在有意地发布虚假信息……”

“不是虚假,您说得有些太过了!不,我们只是从某一个特殊角度来展现现实,仅此而已。另一些同行,则站在对立面上,写一些相反内容的东西,这样就让一切趋于平衡了!这就是观点的多样化。同样,您总不至于会指责我们的共和国精神吧!”

玛德莱娜为自己表现出的天真无知感到内疚和羞愧,她带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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