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夏尔……您说到的那家企业,那边……布斯凯兄弟公司……他们在报刊上打广告了吗?”
“哦,没有!可顾客全都奔他们那里去了!简直邪了门儿了。”
“真遗憾!好了,行啦,夏尔,再见了。至于那个年轻记者,我希望他表现得通情达理……”
虱子多了不怕痒,麻烦见得多了,夏尔也就获得了第六感。
“您这是怎么说的,您还‘希望’……您难道还不确信吗?”
“这是因为……这里头有个基本道义问题,我亲爱的!一个报刊经理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来的,那将有悖于职业道德!”
这话说得荒唐至极。《巴黎晚报》跟一家真正的报纸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这里,连一个记者都没有,有的只是雇员。
“我来试一试,但假如他拒绝……”
“那就让他滚蛋!”
“我可不能没有这一类雇员,夏尔!工薪都不高的!实在不可或缺!啊,当然,要让报纸活下去,我们真的是希望有更多的广告……有四万法郎的广告费,那我对您的事情就会更泰然……那样的话,就能让我叫他闭嘴!”
夏尔被吓晕了。四万法郎……
“好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基约多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然后,把一只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而巴黎水泥沙公司,请您告诉我,他们,他们打广告了没有?”
夏尔刚刚欠下了一笔七万五千法郎的债,定好的广告才没有发。
他将不得不痛下决心,来玩一番不太光彩的手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切都已不可避免了。
古斯塔夫·茹贝尔就那样让一段关切期悄然过去,但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他觉得,再长久地等下去可就糟了。
他在玛德莱娜对面坐下来,准备给她解释种种事情,但这年轻女子直瞪瞪地盯住他看,仿佛他是在说外语。他抓住了她的双手,然后像对孩子似的对她说:
“您是银行的董事会主席,玛德莱娜,而一个主席,那是要主持……”
“主持董事会吗?”
她有些慌乱。
“您要亲自出场。当然,我可以撰写一份小小的发言内容,肯定一下银行始终处在稳稳的掌控之中。没有人会问您什么问题的,这您就放心好了。”
董事会在一个巨大的会议厅里召开,就在公司所在大楼的顶层。按照要求,会场中摆放了一张大桌子,足够让六十多人全都坐下。
在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中,玛德莱娜走进了会场。
见她到来,所有人都站立起来。好一个幽灵般的女子,穿一身别致的套装,一只手上拿着一沓文件,手微微一颤,纸张一下子就散落到地上,人们赶紧上去捡,但文件得重新按照顺序整理好,这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看得出,所有人的脸上都显现出困惑。
如同古斯塔夫向她建议的那样,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六十多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她,静静地等待着被她说服。
她的发言是一场灾难。迟迟疑疑,吞吞吐吐,一再口误,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常常还让人听不见,简直是悲剧。人们时刻都在担心,怕董事们会悄悄地推门离场,等她讲完话时,全场可能就只剩下彼此间有十五米距离的三四个绝望的股东了。
但情况完全不是那样。
当她最终重新抬起头来时,全场鸦雀无声。古斯塔夫站起来,开始一边鼓掌,一边瞧着她,紧接着,全体董事都鼓起掌来,彻底的成功。
所有人都是那么真诚。
其实,他们最根本的担心就是,这个大权在握的女人会渴望领导银行事务;现在,他们算是彻底放心了。他们之所以鼓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得留在自己的位子上。
古斯塔夫·茹贝尔通过组织这次大会,通过起草她那篇过分具有技术性的讲话,服从了几个月之前马塞尔·佩里顾早已表达过的意愿:“玛德莱娜将是我唯一的继承人,古斯塔夫,听明白了吗?但是……一定得劝她不要参与到事务中来,她会明白,那不是她的事。而假如她有了这种意愿,请千万千万让她打消念头。”
她出席了一场没完没了的会,但没有多说一句话。她退场时受到了众人的簇拥。每个人都想跟她打招呼,心里都很清楚,在下一年之前,恐怕谁都没有机会在类似的场合中再见到她了。
玛德莱娜死盯着墙壁、窗户,转过身来,又转过身去,这让她回想起早先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不得不耐心地等待再等待,到最后才去“上面”找安德烈。这是他俩之间当初的表达法:“晚上见……那上面。”她为此感到羞愧,仿佛回忆起自己当初的幸福时刻,就是对她儿子如今处境的辱骂。
快子夜了。
她不得不花费了一个多钟头才做出决定,打开自己卧室的门,穿过走廊,走向小楼梯,上楼。
她来到了安德烈的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听,什么都没听到,她抓住门把手,一扭。
安德烈惊了一跳。
“玛德莱娜!……”
惊讶,尴尬,恐慌,根本无法说出这一记喊声所包含的一切情感。安德烈手中捏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笔:“玛德莱娜,玛德莱娜。”他的嗓音在颤抖,他赶紧把手里的纸放到床头柜上,怔怔地呆在了那里,眼睛直盯着她,仿佛都不认识她了,简直就像是一个考古学家面对着一处意外发现的古迹。
玛德莱娜立即伸出了胳膊,她很想对他说:“别害怕!”她已经后悔自己就这么过来了。她瞧着床,就在这床上……羞愧又一次攫住了她,她脸红了,她真想在胸前画个十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您请坐,玛德莱娜……”安德烈嗫嚅道,仿佛他们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坐到床上去吗?不,她不愿意。那就只有椅子了,安德烈把椅子拉了过来。他对她一直就以“您”相称,就像他们早先当着众人的面时那样。
“请原谅,安德烈……”
他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恢复了一下镇定,瞧了瞧身边,仿佛这才看到了房间,她回想起的房间好像并不是这么小。
“安德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在您看来,为什么保尔……”
她又哭了起来,好啦,玛德莱娜,好啦。她终于说明白了她的问题,这问题立即就具有了自责的意味。
“您就别这样折磨自己啦,”安德烈说,“我敢保证,您这么不公正地对待您自己,是一点儿用都没有的。”
“我做得不对,是不是?”
玛德莱娜想到了神圣的惩罚。但是,这一疑问一旦在这个房间说出来,可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了迄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的缘由。安德烈还没有准备好。
“您因此就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吗?”
“反正,不太上心的,算是吧……”
“保尔并非独自一人,有您,有我,有他的外祖父!所有人都爱他……”
他说这话时用了一种激烈的口吻,这让玛德莱娜感到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她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这样说过了。于是,她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那些纸张。
“您正在工作吧,我打扰您了……是在写诗吗?”
她瞧了他一眼,就仿佛他是一个孩子,正处在他初领圣体的前夜。
“我为您感到幸福,安德烈。”
她走近房门,突然想起来,开门时得猛地使劲拉一把,以免它发出吱呀声来。
安德烈感到很难受。
她的这次即兴来访,向他证明了他在这个公馆中地位的不可靠性。看来,他必须走人了。可是,没有了这份家庭教师的工钱,他又怎么活呢?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资历只允许他寻找法语或拉丁语教师的职位。首先,得找到一份差事,然后还得上几十个钟头的课,换来一份微薄的工钱,靠它来换吃的、穿的、住的。我的上帝,他实在是连四十法郎的预付款都付不起,可房租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玛德莱娜走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我想对您说,安德烈……”
她低声细语,像是一个在教堂里说话的女人。
“您跟保尔在一起曾是那么融洽……没错……您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只要您愿意……我希望,保尔,有那么一天,会……您就不要犹豫了……”
安德烈从来都不知道他对什么不应该犹豫,因为玛德莱娜突然住了口,消失了,关上了房门。
安德烈继续留在了佩里顾家族的府邸中,他假装相信,那是“生存的必要性”——他也不得不如此屈尊地提到它——迫使他留下来的。事实上,他的自尊心比他心里想的要少多了。在玛德莱娜的授意下,一个女佣每星期去他的房间走一趟,他的衣服有人来洗,他的房间有人来生火,他的工资继续发放,每两个星期一次,在星期一领。
当玛德莱娜遇上他时,她就停下来。哦,安德烈,您好吗?她细细端详他,就像她端详自己的儿子小保尔那样,那是我们能在某些母亲身上发现的对待自己时混杂了亲切、大方、怜悯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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