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除了死者的小外孙。
然而,按照规矩,小保尔应该走在队伍最前列,紧挨着他的母亲,这两人要稍稍领先一步,让整个队伍跟随其后,一个走在灵车后面的孩子,就是一个总能让人感到欣慰的形象。尤其是,这个孩子面如满月,眼圈还稍稍有些发黑,看起来文文弱弱,这就给整个景象增添了十分感人的一笔。
蕾昂丝,玛德莱娜的女伴,走到保尔的家庭教师安德烈·戴尔库身边,请他去找一下他的那个学生,而安德烈正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狂热地写着什么,闻言颇有些不快地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
“可是,蕾昂丝……您不是都看到了吗,我正忙着呢!”
这两个人,彼此从来就不对付,实在是仆人中的一对死敌。
“安德烈,”她回嘴道,“毫无疑问,将来有一天您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记者,这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但眼下,您还只是个家庭教师。好啦,赶快去找一下保尔吧。”
安德烈很恼怒,啪的一下,就在腿上合起了笔记本,把铅笔往衣兜里猛地一塞,对周围的人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并赔上不无懊恼的微笑,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直奔大门口而去。
玛德莱娜送总统上了车,车子随后穿越了庭院,人群纷纷闪开,让出通道,仿佛离去的就是死者本人。
伴随着共和国卫队的滚滚鼓声,马塞尔·佩里顾的棺木终于来到了门厅前。大门缓缓打开。
因为四处都找不到叔父,玛德莱娜就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由古斯塔夫·茹贝尔搀扶着,紧跟在她父亲的遗体之后走下了台阶。蕾昂丝偷偷四下里打量,看小保尔是不是在他母亲的身边,但他不在。安德烈返回来了,做出一个表示无能为力的动作。
棺材由一队巴黎中央理工学院的代表稳稳抬出,放到了敞篷的灵车上。人们往车上安放好花圈和花束。一名引导员走上前来,双手端着一个垫子,上面放有荣誉勋位团的大十字勋章。
突然,院子中央,那一大群官方人士被带入了一种颠簸摇荡的运动之中。人群中奇怪地形成了空洞,好像是马上就要散开,化整为零。
棺材和灵车不再是众人关注的中心。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楼房的正面墙上。所有人的叫喊生生地憋回到了喉咙口。
玛德莱娜也跟着抬起了眼睛,半张开了嘴巴:七岁的小保尔就在那上面,三层楼上,站立在窗框中,双臂展开,面朝空无。
他身穿黑色的礼服上装,但领带已被扯掉,白衬衣的领口大敞。
所有人都瞧着空中,仿佛在观望一艘飞艇的升天。
保尔微微弯曲起了膝盖。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跑上前来叫住他,他就纵身一跃,松开了窗扇,只听见玛德莱娜迸发出一声撕人心肺的尖叫。
坠落过程中,孩子的身体左右乱晃,像是一只小鸟被人一枪击中。一次飞速而又胡乱的坠落,最终,落在那片黑色的大华盖上,一瞬间不见了踪影。人们屏住了叹息,有些放松下来。
但是,绷紧了的呢绒又将他反弹而起,他的身子再次在空中显现了一下,就像一个魔鬼从盒子里跳出来。
人们又一次看到他在空中腾起,从幔帐上飞过。
然后,粉碎在了他外祖父的棺材上。
整个庭院突然安静下来。他的脑壳在橡木上的那一记撞击,伴随着一声闷响,在所有人的胸腔中激起了一阵震荡。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时间停住了。
当人们急匆匆地拥向他时,保尔早已仰面躺定,一动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
作者“皮耶尔·勒迈特”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