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门

在照顾我的一个多月里,我忽然明白了“养儿才知父母恩”这句话的含意。对母亲更加了几层敬重,这一路走来,亏欠母亲太多了,我总是忙着刷存在感,占着我给她带来的荣誉感,态度极不友善地对她。她像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儿,样样对我尽心尽力,好话歹话说完说尽。我不知道当年为了省几块钱冒险在家倒生下我的母亲,究竟是否有过恐惧,她轻描淡写地说,她坚信自己没做过坏了良心的事,老天一定不会乱惩罚人的。我奶奶在看见我的一只脚先伸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吓得面如土色,好在,我一只手抱着头,另一只手抱着肚子,顺利地来到人间。我与母亲的对立从她怀我,到我长大,一刻也没有消停过,这让我的父亲很头疼。好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这些倒着生长的汗毛,一根根顺当了下来。

我问母亲,她当年生了几个女儿,我父亲嫌弃过她吗?嫌弃过我是女儿吗?母亲说,儿呀,要怨只怨政策,要嫌弃也只能嫌弃政策,你说这自家身上掉下来的肉,是男是女,有吃有穿的年代,哪个又会嫌弃?她还说,我是第一个孩子,家里的人都把我宠得无法无天了,就连我爷爷都是有好吃好玩的,样样尽着我,我父亲就是连生几个女儿都没说过一句什么。我害怕自己被人嫌弃的心,在母亲平常的讲述里,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原来,家里的人没有因为我是女儿就有人嫌弃,甚至我是受宠的,这让我增加了许多爱与被爱的底气。月子里,除了身上渐渐减轻的疼痛,就是家人无尽的关爱。每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母亲和先生在讲我小时候的糗事,我总是装作生气地说,你们,你们又在讲我的坏话。然后就假装生气,不吃鸡蛋,为了让我多吃一个鸡蛋,他们俩想着法子让我开心。

小东西壮得像一个小肉墩,多抱一会儿就有些坠手了。他吃奶的力气有些吓人,我的两个乳头都被吸破了,血和乳汁喂养着他一天天长大。坐月子的讲究太多,我母亲不顾天气火热,不准我露出脚露出手臂,不准我洗澡,不准我吃水果,不准我看电视……不准我这样,不准我那样,让我像一个幸福的犯人那样被他们管制。但凡我想要做的每一件不被她允许的事情,她都能列举出一大堆案例,我真不知道我们村子里怎么会发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更不知道我母亲是如何就掌握了它们,在必要时如数家珍地搬来教育我。

月子里的疼痛渐渐隐去之后,我成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妈妈,在母亲每一次离开时,都毫无安全感,我害怕小肉团一张开嘴巴就闭不上。有母亲在,母亲知道他是饿了,还是肚子不舒服了,还是胳肢窝里的小寒疼了。有一个夜晚,母亲回家去了,他哭啊哭,不吃,不睡,背也不行,抱也不行,硬是折腾了半夜才安稳下来。

陪伴一个孩子长大的过程是艰辛的,有趣的,当看着他少年英姿,阳光清朗地向我奔来时,我忘记一切疲惫和劳累。我的记忆里选择性地保留了他成长的一切快乐时光,并在适当的时候与他分享。当我问他世界上最贵的房子在哪里时,他创造性地回答,世界上最贵的房子是妈妈的子宫。我激动得像有好几只小猫在心脏里蹦跳着玩,仿佛因他而经历的所有苦和疼都有了最幸福的注脚。

在这期间,计划生育像是被忽略了的一件事,生男生女之后,大家都很平静。也有一些不平静的人,想尽各种方法钻了政策的空子,把大的孩子弄成计生政策规定范围的有缺陷的一类,顺利拿到生二胎的准生证。然而,小城里也大多是些祖祖辈辈的良民顺民,没有太多的人去钻营。而我,永远也接受不了这样的做假,一个好生生的孩子,怎么要说成是有毛病的呢。按我奶奶教给我的道理,这世间不仅有人眼,还有天眼,别说谎言,别做恶事,才会有善报。这面向自己所说的谎言,而且是朝坏的方向的谎言,未免也太狠心了,我害怕它们会变成自己的咒语。所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一粥一饭喂养大的孩子,他应该是健康明媚的,从外表到心灵都是。

街道上的广告牌子上那些年明晃晃写着的人流广告,也悄无声息地换了下来,换成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我的孩子在刚认识“人流”两个字的时候,曾指着大牌子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不上来。但他却记下了,在又一次见到时,他告诉我,妈妈,“人流”就是人流如织的意思。小小的童言里竟有某种玄机,是呀,人流如织,到了如今,人流被漠视了,处处都是如织的人群。人流也成了常态,再不用被提醒,就连中学生里都有人经历过的事情,更别提那些大学校园附近的廉价宾馆。多少女孩子在经历了多次人流之后,治疗不孕之症又成了新潮,多少男孩子在偷腥猫腻成为情场高手后,沾染了多少旧疾,不育就成了一家人的新烦恼。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这些数据,但看身边这些年不断流转的风风水水,总是看见了一些端倪。

当我回娘家看见村子里那些日渐老去的婶娘伯母,她们扫去了年轻时的戾气,咒骂婆婆的,婆婆们也都死了,与丈夫不和的,如今也凑合了,她们慈眉善目地长在村子里,像村子里一棵生长久远的果树。生了几个儿子的女人们,往往要看媳妇们的脸色行事,倒是生了几个女儿的,被这家接去,被那家接去,一年到头享福的日子过不尽。生儿生女这件事终于不再有人当成什么大事,她们甚至还达成了一个共同的意见:不管生儿子还是生姑娘,都要狠了(有本事的意思)才算数。为了这个说法,还增添了一个新谚语:会养么养一条,不会养么养一槽。

4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我手里的苦荞粑粑每一次都有蜜糖可蘸了,不是蜂蜜就是炼乳,我可以奢侈地蘸很多,让大规模的甜在舌尖上覆盖了苦。许多餐馆里,都有了这道忆苦思甜的面食,从那些年的被动吃它,到如今去主动靠近它,就像怀念一个已逝的故人。故人死于砒霜,我奶奶说那是神在召唤她。逝去的苦与甜,都变成了一种精神长相,悲悲欢欢地撒在前行的路上。不管是梧桐细雨的冷凉秋意,还是十里春风后的灼灼桃花,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个体而有所停顿。每一个人都像一片树叶,从来没有完全雷同,但总是有太多的相似。孩子要长大,老人要老去,人人都在生生死死中过了一年又一年。

又一个新年在不期中降临时,国家又有了新的举措,允许公职人员生育二孩。我想想自己四十好几岁的年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身边一大票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在欢欣备孕了。一时之间,妇产科里像集市一样热闹,先是取环热。那一根保险丝,戴上它让女人减轻了许多罪孽。后来是孕检热,生产热。我蠢蠢欲动的心思在先生的态度里摇摆不定,一会儿我打败了他,过一会儿他又说服了我。后来,他坚决地说不生了,打着为我身体着想的招牌,以顽强的气势压倒我。

我常常在看见人家抱着花儿一样的女婴时充满幻想,并且我已经有了好几个干女儿,她们像露珠一样晶莹剔透。但似乎这些都还不能满足我想要一个女儿的愿望,在某个深夜,我在电脑前洋洋洒洒地写下过一篇想要一个女儿的文字,那是一种开在臆想深处的花朵,我的想象随着夏日的清风飞扬,沉醉。

这些年,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许多女人经历了戴环受孕、宫外孕、多次人流等痛苦。好像这些都不足以磨灭她们还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无论是去超市还是在街道上,随处可见不太年轻的孕妇,竟让人产生一种“满城尽是大肚子”的错觉。看着她们的身影,我就像是一个有了心结的人,巴巴地羡慕着人家隆起的肚子。生产孩子时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像是早已被我丢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对新生命的欢喜和热爱。恨这一天来得太晚,要在我衰老的子宫已不能承担一个新生命的孕育时来临。但在某一次梦里,我像是得到某种神灵的启示,有一个小女孩来到我梦里,给我欢欣,令我迷恋,我拥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块温温润润的美玉,她芳香的小身体蹭在我怀抱里,顿时,我所有的母爱泛滥成灾。

我不断尝试着与先生商量二胎的事,他的头摇得让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说,你应该准备好足够的精力去迎接你的孙子,而不是到了六十岁还在为年少的孩子四处奔波,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他从优生优育讲到人生价值的实现,冷静得像一盘古老的石磨。为生与不生的问题,我们又冷战和论证了很久。

身边的女人们很诧异,认为生育这件事情应该由女人来主导,而不是一个男人。也许是因为她们没有与一个理性得可怕的人生活过,不知道什么叫“防患”和“防范”,这许多年来,一个没放环的女人的身体居然可以做到安然无恙,这已经是一种奇迹。为此,我要感谢我的先生,感谢他记得我身上的月事,记得时时爱惜我的身体。我曾做过保守的估计,身边的育龄妇女们,无论是放环与不放环的,一百个人中最多只有一个人没有做过人流,而我就是幸运的百分之一。

这期间,许多人怀孕了,许多人流产了,也有许多新生命降临了。医院,永远像个热闹的生死场。有人在这里新生,有人在这里死亡,永不停歇的生死让人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穿行不息。

一些欢喜注定是要落空的。医院里有百分之三十的高龄产妇因各种原因必须终止妊娠,产科医生们忙得四脚着地,寝食不安,学校里有太多生产二胎的女教师已经严重影响了教学秩序,在代课老师之外,连校长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在一个小县城里,常常听见为了二胎而戒烟戒酒,努力搞生产的中年男人女人们。有的人自己不想生二胎,但父母逼迫着生产。老一辈的人动辄就搬出毛主席的话来,毛主席说了,只要有人在,什么困难都能克服。重点是要有人。为了有人,就必须抓紧时间造人。

造人工程是巨大的,如今科技进步了,人工受孕失败,还可以试管婴儿。为了一个二胎,倾其家底的人家大有人在,仿佛他们生活的目标就是为了响应一次国家的政策。

有一些人家,多种原因导致他们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想去抱养一个婴儿。可如今连抱养一个婴儿都成为困难的事了,我想起了那些年被丢弃了的婴儿,要是降生在如今该是有多好呀。母亲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在有吃有穿的年代,有哪个舍得丢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呀。

好不容易有抱养得来的婴儿,大凡都是因为产妇有难言之隐或是意外之痛。曾有个姑娘怀孕快生了,却被男友狠心抛弃,姑娘寻死觅活,被人劝导把孩子生下来送了人。河边路边,又哪里还见得到一个弃婴呢。即使有,也一定是有残缺的孩子。也曾有一家人抱养了一个女婴,带到两岁多了,孩子经常生病,一生病就发高烧,后来一检查才知是艾滋病患者。

微信圈里随时可见新生儿的欢喜,今天有谁家生了双胞胎,明天又有谁家中年得贵子。其中有一个高龄产妇,已经四十九岁了,生下一个九斤的儿子,全家上下欢欣鼓舞,就像这个孩子在未来会成为他们家的救世主一样。另一些令人担忧的消息也不断传来,有一个高龄产妇在生产中因为羊水栓塞导致胎儿死亡,产妇成为植物人,为了维持生命,需要高额的医疗费用,家庭的自给已经无法了,向社会求助。一时之间,这件事情成了小城中的大新闻。

然而,这些都不影响前赴后继想要生一个孩子的男人和女人们,每一个人都认为那么倒霉的事情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事实上,概率这种事情在医学上显得很苍白,不管概率有多低,轮到某个人的头上时,都一定是百分百的。幸与不幸,由谁主宰,这一直是神的事儿。

生活总是这样,在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一天又一天地向前走着。那些从生活中传递而来的坏消息就常常成为先生消灭我的念头时的有力证据,先生说,我最不想面临的事情就是,有一天医生来问我,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说,你有得选择吗?当然应该保大人。他说,依了你的性子,待你醒来看不见孩子时,我就知道你要跟我拼命了。在说这些的时候,我上中学的孩子一直站在他父亲那边,他从小就特别想要一个弟弟妹妹,见了邻居家的婴儿就想抱回去,到如今坚决不同意我们再有一个孩子。仿佛还是昨天与今天,他就长成小大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和主见了。他总是说,妈妈,我担心你的身体。我说,等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最亲的亲人。他父亲接过话头说,你都无法知道,这是一个亲人还是一个仇人,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例子还少吗?

一些人离婚了,离婚的原因是妻子不愿意生二胎,或者是妻子已经生不出二胎了,这些荒诞的事情,它们就发生在我身边。尤其是那些有着封建思想,第一胎生了女儿的男人,一项新政策的施行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们按下许多年的心思又被点燃了。所以,他们蠢蠢欲动,他们暗度陈仓,他们跃跃欲试。似乎只要有了权和钱,年龄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成为男人行使性别权力的障碍。

我清晰地看见一张张曾经温情的脸,后来变成了冷漠的路人。因为他们身边立即就有了年轻女人的身影,一个中年的男人,身后积累了一些身家,还笼罩着一身被妻子影响和打造过的气质,对一些想不劳而获的年轻女人,确实会有一定的吸引力。从他们毫不费力地挽着年轻女人的手臂来看,钱就是万年不废的帮凶。那些个做得了他们女儿的女人成了他们的妻子,老夫少妻,看上去幸福融融令人扎心。感情,仿佛是一张廉价的纸,被风一吹就飘走了。

我常常会这样想,也许国家的政策是为育龄中的八〇后一代人准备的,却不料被赶上末班车的七〇后们蜂拥而上,甚至对家庭的稳定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在大城市里,人人都为了提高生活的品质而努力,生二胎这件事情似乎是轻描淡写的。而在离土地最近的县城和乡村里,思想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生产任务上来。人与人之间的问候方式都从“你吃了吗?”变成了“你要生吗?”。

我留意到一些新的宣传标语,横幅上,墙壁上,电子屏幕上写着“实施全面两孩政策,促进人口均衡发展”“国家政策真正好,一家准生两个宝”,与那些年在乡村随处可见的计生标语大相径庭,令人产生一种忧国忧民和感恩戴德的错觉。

一项新政的施行,总是伴随着各种不同的声音,有人成为受益者欢天喜地,也会有人成为受害者呼天抢地。这是哲学的命题,也是必须面对的生活命题。生与不生,就像悬在心口上的一块石头,被自己和别人用心地据量。我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婶娘伯母们都不约而同地做我的工作,就连我的母亲也跟着掺和起来,她一向腿疼的毛病在她想要抱一个孩子的愿望面前变得十分轻巧。为了鼓励我们生二胎,她扬言,谁家先生产了,她就帮谁家带。一家子的育龄妇女,听见母亲这话时,有了妈不够用的样子。

事实上,母亲的这个举措除了让我心动不已之外,并没有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她们都生活在大城市里,奔波于生活已让她们苦不堪言,对于再要一个孩子的愿望从未强烈过。尽管她们头胎都是女儿,也没让她们想要一个儿子的念头占过上风。但我母亲是有希望的,我在她与人对话的口气中听出来了。在村子里的婶娘们忙着去抱孙子时,我母亲的小心肝就被人戳了一下。她背地里说,谁家没个孙子,外孙子也是孙子。转过身去,我母亲就对我的孩子笑话说,外孙是外狗,吃了往外走。

村子里这些年已经多出了许多光棍,随手一盘点,三十至四十岁之间没找到媳妇的大小伙子们都足足有两桌人了。婶娘伯母们为这个事急白了眉头,处处张罗着托人找对象,可这上村下铺的姑娘又会有谁是在家里待着闲着的呢。如果不出去打工,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姑娘。即使从外地找回来的媳妇,也不一定就扎根得下这村子。离婚这种事早已不是什么新奇事了,更有那些不领结婚证,三年五载通过微信或是什么又有了新欢,丢下幼小的孩子一个抖趟就跑了的。邻村有几个小伙子在国外打工带了缅甸女人回来,户口的问题一直解决不了,女人和孩子就只能是黑人黑户。更悲催的是其中一家生了三个孩子,派出所落户时,若没有准生手续,就要做亲子鉴定,鉴定结果显示这三个孩子都跟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5

生活中不同的际遇就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推赶着每一个人走向不同的地方。

谈论二胎的话题渐渐淡了下来,人们以为这项政策带来的结果必定是人口暴增,就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那样出现空前的出生率。事实上,各种渠道的数据显示,并没有预期的效果。于是,街头巷尾及各路专家又发出了各种不同的声音。

一个生了两个儿子的朋友,听说要放开三胎政策,更有要全面放开计生传闻时,喜形于色的小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副生不出女儿誓不罢休的样子,与多年前村子里那些生不出儿子就誓不罢休的女人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呀。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贪婪,对于自己所缺少的东西永远充满了向往。有了儿子的,想要女儿,有了女儿的,想要儿子。

其中一些人如愿以偿了,在他们不太衰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满足感。尤其是一些因为年轻时贪玩或是工作繁忙疏忽了对第一个孩子的陪伴的父亲,像是要对从前的遗憾做一种丰厚补偿,收了身心拼命地把爱倾注在新生儿身上。仿佛人生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有回程的旅行,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都能找到一种可以弥补的药方。生了女儿的,像是抱着前世的情人,心心念念的欢乐都寄托在怀抱里。生了儿子的,中年得子的莫大欣慰占据了他们生命的全部。

生活处处可见欢喜,亦到处都有漏洞。不时传来的消息中,一些让人开心,一些令人揪心。接二连三,小城里因为生二胎死亡的产妇已经有好几例,其中有三个还成了植物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总有一些选择会让人懊悔终生,当一场场期盼中的喜剧以悲剧收场时,留下无数种苦难在人间。人们开启幸福的模式在于,每一个都坚定地相信,许多悲剧与自己无关。

当我四十五岁的表姐传来怀孕的消息时,为她高兴的同时,亦为她的安危担心。生产的原因是封建残余的一部分思想仍在作怪,为了高龄的婆婆心中存念的一点香火的延续观念,兄弟几家生的都是女儿,婆婆认为他们的姓氏里应该有一个男丁来继承。被七大姑八大姨们说服之后,拥有硕士学历的她大义凛然地站在家族的利益之上,听上去像是豪门的夙愿。她说在她所有的同学里,她是绝对的异类,她那些生活在大城市的女同学们都说她疯了,男同学都在夸赞她多么勇敢。许多男人之所以对二孩政策表现得足够积极,是因为生孩子养孩子的过程,他们只是个参与者,甚至有些人一直是旁观者。

整个孕期里,表姐被身体的各种不适折磨,每当她在朋友圈发一段生不如死的牢骚时,就有大波的争论跟在后面。每一次她都在奉劝高龄的女人绝不要步她的后尘,她最好的女同学一再劝她多为将来考虑,还玩笑她说好好一个可以留在大上海工作的姑娘,偏偏要回来当一回生育工具。她在每次说完痛苦之时,像是痛苦就得到了某种有效的缓解。全家人小心得就像捧着一个价值连城的水晶球,不敢让她在小城的医院里做产检,说要杜绝任何一丝失误。她的婆婆天天烧香拜佛,期望能在古稀之年再圆一个梦想。

有时,大家在一起谈论二孩政策时会做一些设想,假如计划生育政策里规定产妇的年龄在多少岁以上就必须禁止,也许就能减少许多悲剧的发生。可又要有多少人痛哭政策的不公,众口难调的人间呀,有哪一双手能抚平所有沟壑,有哪一碗水能端平人心公道呢。更何况人心关于公平的评判里总是无法剔除利己主义的选择方向。发展的大计,百年的大计,这是多么浩大而艰难的工程呀,从吃不饱肚子到如今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丰足,从东亚病夫到如今的巍然屹立,有多少人在为了这个国家的富强文明而呕心沥血。在小家与大家之间,应该唤醒的又岂止是生生死死,还应该有觉醒后的知与行。

表姐终于要生产了,为计算孩子出生的日子,全家人折腾了无数次。这个大师说要这样,那个大师说要那样。好不容易敲定的日子,比预产期足足提前了三周,表姐说,赶紧剖开抱出来吧,一天比一天更难熬,双脚已经肿得连鞋子都无法穿了。医生说时间提前早了对胎儿会有一定的影响,建议往后。

她婆婆说梦见观音老母从画像上下来,手里拉着一个小男孩,说是给她家的。她们全家都坚定地相信表姐怀的是一个男孩。剖宫产前的b超检查时,表姐忍不住问了胎儿的性别,当人家告诉她是个女儿时。她的眼泪急急淌了下来,仿佛一整个孕期的精神支柱一下就倒下了一半。她的伤心吓坏了全家人,就连她婆婆都收起一切封建思想,说了一大通生女儿有福气的良方暖语。手术麻醉前,她一再嘱咐表姐夫,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带好她的女儿们。

表姐在全家人算好的时辰里,诞下八斤女婴,母女平安。全家人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也没有表现出一丝难过。生活中的小失望,往往不足以影响人们对幸福的追求。一天一个模样的小东西让人爱不释手,就连在孕期里一再与表姐怄气,不支持她生二胎的大女儿,也对新生的妹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她总是在别人夸妹妹漂亮时,有些轻微不高兴。并且一再在父母面前做出一些举动,求证是不是有了小妹妹,她就变得不重要了。

另一个朋友有近六个月的身孕了,一些检查指标显示,胎儿可能有缺陷,她需要去更好的医院复查。辗转于各家医院,寄希望于某种误诊。可几家医院的诊断结果都建议她引产,即使她有一万种舍不得,也不得不选择痛苦的手术。之后,她开始失眠,一整个一整个的夜晚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孩子就在她眼前,一会儿是男孩,一会儿是女孩,哭着吵着要她抱,但才一伸手,就不见了。她开始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态度不够坚定,为什么不留住她(他)?医生的诊断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啊。她拒绝任何人去探望,觉得自己与世界像是隔着一堵高墙。每当夜晚来临,一见到床,就像见到了鬼魂一样。

医生说,她得了产后抑郁症。她的先生说,有时她也偶尔会有高兴的时候,只是高兴几分钟后,情绪就完全沮丧起来。还常常抱怨、指责家里的人,仿佛所有人都与她有仇一样。医生说,这些恰恰是这种病的正常反应,开了一些药物,又嘱咐她的家人要让她时时感受到关心和温暖,注意她的情绪。

她拒绝吃那些药物,她说我没有病,是你们病了。家人只好把药悄悄放在红糖水里,哄她吃下去。她常常躺在床上不停地流泪,谁来劝她,她会哭得更厉害。如果没人劝,她又会觉得没人爱自己而伤心得抽泣不已。

她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了,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生一个女儿呀。自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她就美美地设想,会有一个温软明亮的女儿。她看着她读诗,奔跑,写字,唱歌,弹琴。她会长着爸爸的大眼睛,妈妈的大长腿,她会有浓密的头发,长长的手指,高高的鼻梁,有型的小嘴巴。她会成为另一个自己,被改良过无数回的自己。

她常常梦见各种各样的花,兰花、石榴花、桂花、荷花,据说这是生女儿的胎梦。即使是每天若干次的呕吐,对她来说,似乎也是一种幸福的存在。因为她知道,她怀里的小东西在告诉她,妈妈,我在这里。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四十五,如果她死了,就是死于这个万恶的时间。麻醉让她失去知觉,没有一丝传说中的疼痛,醒来时,手术刚完,她请求医生让她看看她。医生说,别看了,看了你一辈子都忘记不了。在她的强烈坚持下,医生把那个已经发育基本成形的胎儿在她面前一闪,说,就看一眼,本来一眼都不能看的。她的眼前一黑,仿佛世界就此与她决裂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能从悲伤中走出。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仇人,而她已经不配独自活下去了,她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凶手,一个杀了自己孩子的凶手。闭上门,关上心眼,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在许多个无眠的深夜,雨滴,风声,汽车的喇叭声,火车的汽笛声,它们都鲜活地进入她的耳朵里。

中学女同学来电时,我正在跟她聊天,我尝试着帮她卸载一些精神负荷,让她与自己和世界达成某种和解,回归到一种平常心的生活状态。我才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女同学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段我一度艳羡的婚姻亮起了红灯,他们从上中学时老师禁止恋爱中偷于花前月下,到最终修成正果,二十五年的时光,我以为会是一生一世与子偕老的长情陪伴。二胎,又是二胎,如今她身体不够强硬,三高症状向她袭来的时候,她不能为他生育二胎了,他提出了离婚。而她生头胎时,差点连命都不保了。

看着这些血泪斑斑的生活真相,我强烈地升腾起一种念头:如果有来世,我真不想做一个人,更不想做一个女人,我只想当一棵树,长在深山老林里,从来不被谁看见,只与雾霭虹霓一起同呼吸共命运。我伸手数了数自己四十好几的年龄,再想一想身边这些女人关于生育的悲喜交加的日子。完全没有了年轻时想要一切就勇往直前的气势,我终是成了被平淡的日子驯服的说客。

又接到另一个朋友的电话,她生了,如愿地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在有了女儿又过了十六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电话里,我能看到她眉毛与脸色一起飞舞的样子,真心为她祝福和高兴。我说,恭喜,你有儿有女的幸福生活开启了。她说,亲爱的,苦荞粑粑才动边呀。之前她为了生这个二胎,流产了两次后去检查,才知道是男人的支原体感染导致胚胎停育,第三次怀上,早孕反应十分严重,几乎完全是靠输营养液来维持生命。女人们为了拼一个自己或是别人想要的梦,总是母性大发,愿意耗尽一切心血。

于生活而言,个人的悲苦总是微不足道。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非凡,生老病死每天都在发生。一些女人抱着独身主义,一些女人结了婚也坚决不肯生育,生活总是有多种存在的模式。在离土地很近的地方,人们的观念还在传统的圈子里打转,被冲击,被撕开。但选择走在绝大多数人所行走的正常轨道,依然是人们对普通幸福的一种盼望。

对于一条宽广的河流,每一滴水都是渺小的。但也只有一滴水挨着一滴水的汇集,才有了溪流,有了江河,有了大海。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不同的活法,但并非所有选择都能遵从自己内心的召唤。难道世间事,除了生死,其他都只是小事?一句“顺其自然”的轻描,就涵盖了所有的幸与不幸,有时是荒谬的,有时又觉得那么妥当。人人都在矛盾中营造自己对生活的认同或是无奈。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开满了苦荞花,那些细碎的小花朵,一会儿变成星星,一会儿变成婴儿的眼睛。风一吹过,它们摇晃着、奔跑着,我伸出手去拥抱它们,它们变成了一张张小脸。在有风、有雾、有露珠的山岗上,我看不清它们是在看着我笑,还是在对着我掉泪。

又是清明,与往年一样,去给此生从未谋面的婆婆扫墓,去父亲的墓前轻语。许多淡忘的悲伤,已经成了一种形式上的怀念。每一个家庭都在不期中遇见死亡、淡忘死亡。墓地里长出许多龙爪菜,它们生机盎然地爬出泥土。抹去悲伤的人们,争相采摘。面对一堆堆黄土,这边是高祖父,那边是高祖母,高高隆起的地方是他们死去之后的归宿,这里长眠着的都是我血肉相连的亲人们。我忽然明白,世间万物,无非从此地到达彼地。万物向死而生,慈悲为土,又长万物。在疼痛、欢笑里,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在唢呐、眼泪中,送走一个人的一生。中间的长度,被赋予各种意义,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了了悟悟,悟悟了了。

这一路上来来往往中,所见所闻,皆成为一段历史。从何而来,该往何处,像是一种未知的归宿。作为女人,生育是一生中的重大课题。翻开我所能看见的几代人的生育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只有女人才深知其中的痛苦。于我,更多的是一种幸运,但太多的不幸不会因为我没有经历,它就不存在。它就在我的周围,横横竖竖地堆满一地,谁踩上它,它就沾上谁。何去何从的生命,该在哪里觉醒,又在哪里顿悟?这也许是女人们值得花一生时间来思索的大命题。